说杜里托是唐吉诃德不奇怪,奇怪的是在所有的杜里托故事里还有“我”,这个“我”就是副司令马科斯,副司令马科斯是谁呢?是唐吉诃德故事里那个可笑的矮胖侍从桑丘·潘沙。如果大家看过《唐吉诃德》都知道,唐吉诃德象征着不可救药的理想主义,桑丘象征着不可救药的现实主义。所以很好玩的是,这个浪漫主义的传奇英雄马科斯在他的故事当中,相反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胆小怕事,非常市侩,而小甲虫却非常浪漫,非常豪爽,非常的勇敢,非常的自恋,又懂得自嘲。
所以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崭新的经验,就是一个英雄并不做英雄的悲情书写,大家知道现代世界的反叛英雄都是悲情英雄。悲情英雄有两种,一种是讲自己的苦难,看我们多苦,苦难就成了正义;另一种是讲自己的敌手多么无耻,敌手的无耻就成了自己正义的证明。
而在马科斯的书写当中,他拒绝悲情,既不去慷慨陈词讲印第安原住民的苦难,也不用义正词严的态度去诉说敌手的非正义,敌手的无耻,相反,他采取了一种后现代式的诙谐、幽默、调侃,用一种后现代式的拼贴文体来表达他的政治主张。比如说,他从来不说政府军把他们赶入了原始丛林,原始丛林完全无法生存,他反而说,欢迎来到丛林,这个丛林只有这样几种人能够生存:死神、野兽、游击队员。他说在这儿你们可以欣赏到一个很好的过程,什么过程?这个过程是逆进化,人变成了猴子。
他用近乎于苛刻的自我嘲讽来讲述他们的艰辛,他讲到在六万政府军围堵三万游击队员的撤退当中,他们的艰难情况,没有水,没有粮食,他不说我们没得吃,没得喝,他说这个地方只有泥泞和荆棘,泥泞和荆棘多到如果投到股票市场里,就足够把墨西哥的外债都还了。实际上他们在最绝望的时候,要喝自己的尿,他怎样写?他说请各位在吃饭前读,因为这会帮助你减肥。
一个完全不同的书写方式,一个完全不同的“后冷战”时代的反叛的英雄。事实上,我们都可以想象,他们所生存的环境和此前的游击战士、反叛运动领袖一样艰难,他们面临的苦难一点也不比那时候少,但是他用完全不同的姿态来面对这些苦难,面对这个世界。
也是第一次,全世界发现一个反叛的领袖不做说教,他用诗意的语言对大家发言,用诗意的语言去呼唤每个人心灵当中的诗性和你的想象,用诗意的语言去呼唤你们对弱势群体的认同。
他说我们不是革命者,因为我们不要权力,我们所要的只是让我们与我们的方式生存下去的条件。他说我们不要一场革命,我们是要发动一场使革命成为可能的革命。他说我们这个革命是每个人都可以在你的家里开始,你的武器是笔,是摄像机,是任何东西。他带着面具,老有人问马科斯是谁?到底是谁?马科斯的说法非常好玩,他说你问马科斯是谁吗?你去照镜子吧,你在镜子里看到的就是马科斯,因为这个马科斯是你心中的不平,是你心中所感受到的这个世界的不合理,是你心中的被压抑了的反叛。所以他说我们都是马科斯。好,这是一个有趣的,我想跟大家说明的点。
另外一个吸引我的东西,就是马科斯其人和面具。我正翻译马科斯的时候,和一个著名的学者谈起了马科斯的故事,这个学者听完了以后就拍案叫绝,他说这些所有的行为艺术家都该歇菜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马科斯是今天世界上最著名、最出色、最成功的演员和行为艺术家。他拿着枪,而他把枪变成了一种象征性的符号,他们有着游击战的组织形式,但是他真正的游击战场是在网络和传媒上。
而更有趣的是,马科斯毫无疑问的是一位领袖,但是他却说他不是领袖,他是副司令,我和我的朋友们经常开玩笑,我们现在都争着当副司令,都争着当副主任,都争着当副组长,因为在“萨帕塔”运动中有很多司令,可是只有一个副司令。这个仅仅是一个装蒜吗?仅仅是一个表演吗?不是,他表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理念,就是一个反叛的运动,你必须去寻找和尝试跟主流不同的东西,否则的话就像20世纪革命的教训一样,你反抗主流的统治,最后你成了主流统治的一个也许更差的复制品。你要反叛主流,就必须寻找一个完全不同的组织方式。
所以马科斯说他是副司令,司令是谁?司令是一个叫原住民委员会的集体,这个原住民委员会是由玛雅原住民的老人、智慧的老人、和玛雅各个部族的公众选举的代表来组成的。我刚刚提到给我们做导游的那位老建筑师给我们做了一个比喻,在萨帕塔运动当中,他说萨巴塔解放军和原著民委员会的关系,就像日本的幕府和日本的武士,武士只是武器。马科斯说得非常清楚,他说我们是军人,我们随时准备被杀,也随时准备杀人,这样的人就不该当领导,一个真正有效的社会的组织方式必须是和平的和民主的,他说你手里拿着枪,对别人是不公平的,你就不可以成为一个运动的领袖。
他另外的很多表述也都非常有意思,他说现代社会应该向传统社会学习,不是广义的传统社会,是玛雅人的传统社会,他说他们有一种真正廉洁的和民主的方式。墨西哥察巴斯州玛雅原住民是在1994年起义,但是非常好玩,他们在1993年就开始全民投票,这是世界上据我所知绝无仅有的一场不是领袖或者领袖集团决定的,而是所有人参与投票的农民起义,所有参与起义的社区,一人一票,男人一票,女人一票,老人一票,孩子一票,一个村一个村地投票,说打,还是不打,最后所有参与的村庄大家都投票,多数通过,决定打。后来他们起义之后,政府提出了一个收买计划,说给你们修桥修路,盖学校,盖医院等等。他们又转了一圈,八个多月,因为那里完全是原始的,没有现代通讯装置,所以只能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又投了八个月,全体投票拒绝,说我们要的不是改善我们这一小块地方的生活,我们要的是原住民按照自己的文化、自己的社会组织方式生存下去的这种空间。这是另一个非常有趣的点。
四
马科斯到今天为止是一个谜,所以咱们有一些好心的传媒的朋友宣传这本书,有的可能是为了我的面子,有的可能就是自己喜欢这本书,所以他们介绍这一本书的时候,就说马科斯以前是墨西哥城大都会自治大学的哲学教授,他们这么说不对,因为到今天为止,这只是一种说法而已。
1994年起义发生之后,所有的传媒涌向查帕斯。大家注意到后现代的特征之一,就是比如出了车祸,警察还没有到,记者就到了,农民起义,政府军还没有到呢,记者就到了。所以最先涌向查帕斯的是记者,记者到了马上发现有一个自称是萨帕塔运动的发言人,就是马科斯。也就是在那一天起,马科斯开始作为一个全球明星冉冉升起。他戴着面具,他毫不掩饰地说马科斯是化名,他对于为什么戴着面具给了很多回答,其中最后现代、最扯蛋的一种回答是说,因为我长得太漂亮了,我实在不能摘下面具,我一摘下面具,全墨西哥的男人都无地自容,羞愧而死了,如果摘下面具,简直没法对付,墨西哥的女人都跑到这里来了,因为她们太爱我了。
这是他的一种回答,大家如果读这本书的时候会发现,和传统的反叛领袖,游击队长非常不同的是,马科斯一点都不道学,不光不道学,他还刻意使用一些色情的修辞,他也刻意把这个戴着面具的马科斯塑造成一个性爱偶像,而且事实上1994年到1995年当中,每天有数千封情书飞进查帕斯丛林,墨西哥几个重要的传媒,专门设置了一个栏目刊登社会知名女性写给马科斯的情书。
不仅是墨西哥,比如说美国著名杂志《名利场》的女记者,还有《纽约时报》的女记者,似乎从她们的语词之中看到她们也很迷恋他。但是马科斯可以这样纵横驰骋,这样随意自如的使用一种自恋的方式在于,马科斯根本不是真人,马科斯是一个虚构,马科斯是一个拼贴。大家有兴趣的话看我的序言,我分析了他的整个形象,其实不是我真的分析的,我只不过把12年当中世界传媒对他的形象的解读做了一个总结而已,他的帽子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所谓毛式战斗帽,他的帽子上有一字排开的三颗红星,那个别法是美国将军的别法,他左右两排子弹袋是萨帕塔的形象,就是那个农民起义领袖萨巴塔的形象,他蒙着脸是佐罗,他永远叼着烟斗,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要让人们联想起拉丁美洲不死的英雄切·格瓦拉,而事实上他一出现,拉美的传媒就把他称之为切·格瓦拉第二。
不久前我见到的一个著名的美国教授,他说他也很喜欢马科斯,但是他做了一点自我反省,他说这么多的人喜欢马科斯,大概是因为切·格瓦拉以后,太久太久,这个世界不再有英雄了,所以他塑造了这样一个形象,用一种近乎于表演艺术和行为艺术的方式去强化这个形象,因为这个形象是一个子虚乌有。
所以1994年到1995年,全世界的传媒大概每隔一个月有一轮高潮说谁是马科斯,编出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而所有的故事都不攻自破,其中很多故事非常的神秘。比如说最神秘的两个,一个说马科斯就是当年在玻利维亚给格瓦拉游击队带队的那个农家小孩,说你们读过德布雷的日记吗?读过你们就记得,一个农村孩子给格瓦拉游击队带队,他就说想参加游击队,格瓦拉说你还小,你应该去读书,还给了他钱。这个故事说,小孩长大了,读了好多书——这个人显然读了好多书,因为第一天记者就发现他有非常流利的西班牙语,他讲非常流利的法语,讲带西班牙口音的流利的英语,讲意大利语,讲五种以上的原住民语言,书肯定读得够多了,而且大家发现他用英文背莎士比亚,用法文背波德莱尔,而且他可以出口成章地引用大量的西班牙语世界的诗人,大家看完觉得非常精英,精英得不得了。我们觉得精英主义和大众文化是不相容的,你再往下看发现,他是一个电影迷,而且还特别迷b级电影,流行歌,电视剧,肥皂剧,在莎士比亚旁边就是流行歌曲,在波德莱尔旁边就是电视肥皂剧,是这样一个非常奇特的人物,于是他们就说他是给格瓦拉游击队带队的那个小孩。但是马上人家就发现,不对吧?这个人的西班牙语是非常清楚的墨西哥式西班牙语,他不可能是一个外国人。
于是有更神奇的传说,玛雅有一个古老的经书叫《波波五经》,《波波五经》当中有一个先知将再回来,这个先知将拯救我们,马科斯将是那个先知。原因是什么?原因是有两次他在公共场合进行演讲,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那两个地方都是大旱,长达两年之久,滴雨未落,一次是马科斯刚一开口,暴雨倾盆而下,一次是马科斯话音刚落,暴雨倾盆而下。当时的美国记者访问了在场的一个印第安老妇人,说你真的相信他是先知吗?那个女人说当然了,我相信他是先知,我相信他能够改变我们的社会,而且我相信他能够命令老天爷下雨。
很神奇,类似这样的传说多到了不可思议。而与此同时,整个墨西哥的情报机构和美国的情报机构全部开动起来调查马科斯,他们认为这个马科斯一定是有案底,他一定曾经是反叛分子,什么抵抗运动领袖,或者不是狭义的、而是广义的他们给反叛者扣上的帽子——恐怖分子,但是非常的遗憾——起义的第二个月,墨西哥政府就设法取到了马科斯的指纹,火速送到了cia(美国中央情报局),完全没有记录。
到了1995年,政府终于发了一个通缉令,说我们知道谁是马科斯了,他是墨西哥自治大学的哲学系的博士(一说是硕士),他的学位论文写的是法国结构马克思主义学者阿尔都塞。他毕业以后任教于大都会自治大学,教理论与分析系。在当时他说他的真正的名字叫拉法埃尔·塞巴斯蒂安·纪廉,这个纪廉在墨西哥大都会自治大学任教的时候,以长于辞令,深受学生爱戴,画了一手好壁画而著称。
政府以为马科斯的魅力,就是在于神秘的魅力,因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可以放各种各样的想象,说一旦你们知道他是谁了,就不会有支持者了,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政府发出通缉令的当天,整个萨帕塔社群就发出了声明,说你们错了,马科斯是我们这儿的人,他是在我们原住民当中成长的一个人,而且我告诉你,没有一个人是马科斯,因为我们都是马科斯。
非常好玩的是,这个声明发出以后,世界各地都爆发了声援的游行,著名的作家,我想大家一定会知道,艾伯托·艾柯,《玫瑰的名字》《昨日之岛》的作者,我最喜欢的一个作家,也是我喜欢的一个理论家,他同时是意大利最著名的中世纪学者和现代符号学的奠基人,艾柯率先发出了声援信,接着四位诺贝尔奖得主声明支持,然后是全世界声势浩大的支持,所有的支持者,所有的抗议示威者,在全世界各地用各种语言喊着一句话:我们都是马科斯。
所以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一种前所未有的实践。我们可以说马科斯是一个传奇英雄,我们可以说马科斯本身就是一个创造物,他本身就是这个面具的背后的人们,和同样戴着面具的玛雅原住民共同创造出来的一部传奇,本身就是一个极有文学色彩的故事。所以我向大家推荐它,我推荐这个神奇的故事,这个神奇的角色,也推荐这个神奇的角色所写下的赋予想象力的文字。
接下来我想讲两个马科斯的小故事,来结束这个演讲。最早吸引我的是这样两个故事,一个故事,他模仿了两部电影,我们前面讲的马科斯是一个电影迷,他模仿了一部著名的美国西部片,一开始就说有三个孩子,一个叫好孩子,一个叫坏孩子,一个叫“副司令”。他说三个孩子从不同的地方来到了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个桌子,桌子上有三个塑料盒。三个孩子各拿了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有一个说明书,说明书写的是,每个盒子里有一对巧克力班尼兔,每隔24小时,就自我复制。24小时之后就是四只,48小时候变成了八只……但是一定始终要有至少两只,吃了就没了,只剩一只也没了。这样保持每个盒子里永远有两只兔,你就永远有巧克力吃。于是那个好孩子就等了24小时,就有了四只,等了48小时,就有了八只,等下去,好孩子就拿这个盒子跟这些兔,开了一家巧克力店,生意做大了以后,就把它连锁化,连锁店做大了以后就引进外资,引进外资做成跨国企业以后,他就把公司卖了,自己当高管。这个故事跟我身边的一些成功者像极了,当高管,然后就从政,这是好孩子的故事。
坏孩子实在忍不住就吃了,没有等到24小时把两只兔吃了,从此就没兔了,只剩下对兔的怀旧了。因为他没有兔吃了,他非常不满,他就经常在报上写一些抨击性的文章,这是坏孩子。
那副司令干吗了呢,他根本不爱吃巧克力,所以他把巧克力扔了,那个盒子本来就是装冰激凌的,他还拿它装了冰激凌,猛吃了一顿就完了。
故事说的是什么?马科斯的很多故事故意装作伊索寓言,讲一个小故事,后面说道德寓意。他说第一,请你们回答如下问题,三个孩子里谁会当共和国总统?谁会当反对派领袖?谁会为了查帕斯的正义与和平被杀了?不用说了,好孩子会当共和国总统,坏孩子会当反对党领袖,那个副司令最后的下场一定是被杀。
他的第四个问题是说,你要是妈妈,你想生哪个孩子?但是最有趣的是,他在另外一个故事里说,所有的二项选择都是陷阱。当我们告诉你说,你是要这个,还是要那个的时候,实际上是假装你只有这两种选择。这其实是很多妈妈骗孩子的办法,比如孩子说妈妈今天不回来,你要不要到奶奶家去?孩子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在家?妈妈就说你要不去奶奶家,要不去舅舅家。孩子想了想说,我去奶奶家吧。这个其实就是母亲的伎俩,二项对立选择的秘密,因为本来孩子有第三个选择,就是哪儿都不去,我在家里待着。
所以他用这样的故事,微言大义,告诉我们说,今天的世界不断地给我们两项选择,说你要当成功者,还是要当失败者?巧克力班尼兔的故事特别意味深长。现代社会特别强调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就叫情商,怎么测定情商?小朋友一个人给一块糖,告诉你说坚持得越久,你得到的奖励越多,坚持得久的孩子情商高,马上吃了的就情商低,所以巧克力班尼兔的故事,从潜层次说它真的是一个今天的世界普及新教伦理的方法,就是自我约束,自我牺牲,得到更大的成功和更大的奖赏,从高处说,我们会看到现代世界的所有表述逻辑都建立在一组一组的二项对立式上。
比如“9·11事件”发生了,他可能让你选是支持穷兵黩武的布什,还是支持同样邪恶的基地组织,好象你必须在二者当中选其一。科索沃战争爆发了,你是支持屠杀塞班的米诺舍维奇,还是支持把前南斯拉夫炸为平地的联合国军和北约军队。我们很少能够想到我们拒绝这样的二项选择,我们拒绝两恶相交择其稍善者,我们认为这个世界应该有另外一种道路,另外一种和平,另外一种公正。
另外一个故事,也是最早吸引我的马科斯的故事,非常简单,我本来做了一个戴锦华式的翻译,但是后来编辑可能觉得不通,给我改得更通了,但是我觉得不好玩。所以趁这个机会再把我的翻译说一遍。
故事很简单,很老旧,他说从前有一个穷极了穷极了的穷农民,还有一个穷极了穷极了的穷老婆,他们家有一匹枣红马,一只瘸猪,一只瘦鸡,然后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了。有一天这个穷农夫就跟他老婆说,我们太穷了,我们太饿了,我们实在没饭吃了,我们杀了那只鸡吧。他们就杀了那个瘦鸡,熬了一锅瘦汤。俩人喝进去以后,片刻挺舒服,挺高兴,但是过了一阵子又饿了。那个穷老婆就说,我们实在太穷了,我们没得吃了,我们杀了那只瘸猪吧。他们就杀了瘸猪,煮了一锅瘸汤。吃了又好了。然后……枣红马不想等到故事的结束,枣红马逃了,逃到另外一个故事里去了。
我当时真的好喜欢这个故事,但是后来我发现这个故事并不是马科斯的原创,玛雅原住民当中就有类似这样的故事。但是对于我来说非常有趣的是这个故事可以有几种结局,枣红马被杀了,这是悲剧性的结局,或者我们站在枣红马这边,说枣红马揭竿而起。不是没有这样的故事,《动物庄园》中的枣红马揭竿而起,统治人,接下来怎么办呢?枣红马吃了农夫和农妇吗,还是悲剧的结局。整个故事看不到任何出路。
岔开一下,有一次我演讲的时候讲过这个故事,一个很可爱的女大学生举手说,老师你讲得不对,他们为什么不套上枣红马去耕地呢?勤劳致富,不就可以活下去了吗?为什么一定是悲剧呢?
我就说,你真是在中国长大,你不知道拉丁美洲最普遍的一个社会问题叫做“无地农民”,而且大概也和中国不一样,在拉美世界一匹马不算什么财富。我要说明的就是这个可爱的女学生的问题是不可能的,但凡有一点勤劳致富的可能,他不至于坐在这里等着饿死。我说所有的结局都可能是悲剧的结局,而所有的故事都可能是老套的故事。而马科斯充分地意识到故事已经老了,曾经有过的路是走不通的,我们要寻找新故事。
所以我说这是马科斯对我来说最大的意义和启示,就是寻找新的语言,讲述新的故事,想象新的空间。我们正视这个世界的种种问题,正视这个世界的不平等、不合理,相信这个世界仍然是有希望的,这个希望就在我们的想象和创造之中。而这种想象、创造、批判和行动,可以是我们每个人在我们的日常生活当中去做的,它不一定惊心动魄,不一定声势浩大,我们每个人都可以以自己的方式去表达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某种批判,同时为这个世界寻找一种更合理的新希望。
关于这本书,我最高的希望是能够跟大家去分享一些非主流的思想资源,非主流的文化资源,非主流的世界景观,我的最低希望是希望当今的中国人,可以看到另外一种精彩的人生,我们的英雄不该只有比尔·盖茨,不该只有用金钱来衡量的成功者,还可能有另外一种人生,还可能有另外一种选择,而这种选择同样精彩。
副司令马科斯(subcomandantemarcos),自称为墨西哥造反运动萨帕塔民族解放军(ezln)的发言人。同时,他也是一个作家,政治诗人以及全球化、资本主义与新自由主义坦率的反对者。他是国际知名的游击队员(guerrillero),有“新”与“后现代”切·格瓦拉之称。
朱蒂斯·巴特(judithbutler),1956年出生于美国,耶鲁大学哲学博士,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修辞与比较文学系教授。巴特勒是当代最著名的后现代主义思想家之一,在女性主义批评、性别研究、当代政治哲学和伦理学等学术领域成就卓著,主要著作有《性别麻烦》、《身体之重》、《消解性别》、《欲望的主体》等。
阿尔都塞(louisalthusser,1918-),法国著名哲学家,“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的奠基人,运用结构主义方法解释马克思的著作,对经验主义、历史主义和人道主义进行了批判,构成了有别于正统马克思主义的“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思想体系,并在法国形成了一个学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