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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勇气——独立电影作者应亮访谈(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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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应亮:/b其实这个社会是谈不上隐患了,现在媒体这么发达的情况下,这个隐患到底是什么,到了什么样的程度,恐怕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比如有一个纪录片叫《掩埋》,讲1976年唐山大地震前,其实所有的地震监测部门和政府部门,包括基层的领导,都已经知道会发生这样一场灾难,但它还是发生了。其中有一个县,几十万人提前撤离了,因为那个县的领导看到就去做了,就避免了,但这个领导还是受到了处分。这个事也不会被报道,不会被说,只是作为一个政府内部事件。其实是一样的,这个社会现在什么是患,大家都知道,但是好象没有人会说出口,也没有人会去做。其实已经不是隐患了,就是患。

b一谋:/b我换一种问法:你理想中的社会是什么样的?

b应亮:/b最简单的一点就是,教育是可以免费的,医疗是没有问题的,这是最起码的。我不好说大的,但起码是这样的。如果出现一些灾害,不会有人在报纸上写诗去歌颂什么,就是这样,这是我理想的社会。正常就行了。

b一谋:/b现有的哪个模式会离你的理想更近呢?美国式的?法国式的?还是中国式的?

b应亮:/b我不知道,我不是一个社会研究者,我就是拿dv随便拍拍。我只是希望一幢楼不要莫名其妙地躺下来,这就很好了。我不认为因为我做电影,我就能坐在这里,回答什么问题。我也不认为我做电影,就能去改变什么。我拍的那次公交事故,是在五年前发生的,那是上班上学的高峰时段,满载乘客,将近60个乘客。因为机械故障,因为公交公司检查不力,因为司机的上岗资质,那辆车就直接栽到河里,15个人因此丧生。当时的现场我是去了,看到的。五年后拍了这个片子,拍的过程我很投入,同时我也知道,我拍这个东西没有用的,只是我个人的表达,做了给人看了又能怎么样?果然我拍完没有多长时间,成都的公交车又着火了。这像是宿命一样。这个社会,这个环境,就是一场这样的宿命。作为一个影像工作者,比如赵亮拍《上访》,它能解决什么问题呢?甚至会对拍摄者,或者对帮助他拍摄的人,造成伤害。所以做影像的人很多时候是自私的,只是去表达而已。表达完了就完了。甚至造成不好的后果,但真的不能改变什么。可能过了几十年,尤其是纪录片,作为一种资料就可以了。在当代,又能怎么样呢?你拍了《上访》,去了墨尔本,但中央台能放吗?如果中央台能放,它是有作用的,但那是不可能的。我对影像没有特别神圣的感觉,就是个人的表达,玩,个人选择的一个行为而已。我不觉得影像有这个力量,文字就更不怎么样了。好像鲁迅拿起笔,弃医从文,就成了一个战斗。我不觉得这个事有多严重。我只是做了一些我想做的事,我不觉得我有资格去说,我理想的社会是个什么样,理想的社会模式是什么样,应该怎么样去实现。我不觉得我有这个能力,和身份。

b一谋:/b但我觉得有答案的作者和没有答案的作者,是不一样的。我有一个更古怪的问题,就是也许你电影中的灾难会发生,但是当我们走出这个matrix的时候,会进入另一个matrix,也许我们发现美国式的matrix是一个更可怕的世界。

b应亮:/b但是有一个相对的公平。比如一幢楼倒掉了,业主应该有地方去申诉,成都那个公车事件是最典型的,车烧了,死那么多人,最后不应出现那样一个简单的结论:有人报复社会。

b一谋:/b我看到《背鸭子的男孩》的时候,我真是挺激动的,因为平淡了很多年,我都以为中国电影没戏了,结果看到这样好的一个电影。看到《另一半》的时候也同样激动,尤其是最后一段,那种仪式感,那种悲壮的气氛,让我很兴奋,就感觉非常有力量。其实这个matrix的问题我也问过贾樟柯,他告诉我他没想过,他做不了什么。

b应亮:/b要有一个相对的公平,比如汶川地震以后,有个山东作协的人,写了首诗,大概是“做鬼也能看奥运”。这个事如果发生在另一个体制内的话,第一是也许不会发生,第二是会有人起来去反对,也有作用。

有个片子叫《麦收》,是讲妓女的。这个片子在香港放的时候,观众就很激动,有些团体会示威,会登报抗议,觉得这个片子侵犯了人权,因为片子里用的是真名实姓,会对当事人造成伤害。这个事在我们这边争议也很大,有人觉得跟你有什么关系,被拍者是同意的,而且你根本就没来过大陆。但这就是在香港社会,会有人起来反对,这是一个使命,一个社会责任,这个就很重要。

b一谋:/b他们在争取自己的社会空间。

b应亮:/b那个体制会给他空间去做,给他去说。给他去抗议。《麦收》导演去了香港,《明报》采访了他,让他去说,去解释。双方的对垒、观点都很清楚,各有各的道理,很好啊。相对的公平是有的,不会有人在灾难的时候写一首很奇怪的诗,发在重要的报纸上。我肯定是一个想去找答案的人,我不会没有想过。否则这一次我也不会去做那个社会调查。但是,影像这个东西太弱了,真的不能做什么事。

b一谋:/b有人拿它作恶的时候它会很有力。

b应亮:/b但你想以它形成一些改变,达成一些预期的理想,几乎是不可能的。我就在做这个事情,那个车翻下去五年了,当地政府都是不提的,都是不说的。它就成了那个城市的隐痛,一种潜藏式的记忆了。我在写剧本的时候想,我就做一段社会调查吧,把问卷发下去,让这些学生去填一下。在幼儿园填的时候,老师就会念这个卷子:你听没听说过2004年发生的那次车祸?小朋友说不知道,但我在做这个行为的时候,小朋友说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他的父母也许已经忘记了。中国人很多时候在选择性忘却很多事情。公交车的事件,他们已经快忘却了,但是我以电影的方式让他们想起来,也算稍微做了一点吧,虽然很有限。

b一谋:/b我问“另一个matrix”,可能是我对这个事有点自己的看法。比如你的前两部片子都有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但是我认为灾难是不解决问题的。灾难过去了,只是摧毁了一些东西,掩盖了一些罪行。但是这个世界还是照老样子运转。没有任何实质的改变。就象在你的片子里,徐云成长的结果是堕落,无论灾难到来与否。

b应亮:/b你指的“matrix”是?

b一谋:/b比如美国式的“matrix”,它有更加多的,更加隐蔽的枷锁。

b应亮:/b但是现在我们面临的问题,是生活在一个狗窝里,还是一个险恶的人境?比如香港或美国是一个险恶的人世,但我们现在似乎更像生活在一个狗窝里。我觉得这是有质的区别的。我更加愿意选择一个险恶的人境。

b一谋:/b你不愿意跳跃,只是期待相对的进步。

b应亮:/b也许是这样的。我希望有一个相对有尊严的环境吧。

[三]

b一谋:/b我们回到你的电影吧。我看到《背鸭子的男孩》的时候就很惊讶,处女作可以拍得这么完整。当然10个月的时间是太长了,等于生一孩子,对商业片而言几乎是无法接受的。

b应亮:/b《背鸭子的男孩》这个构想在两年前就已经有了,到2004年就只不过把它完善了一下,其中既有我自身的童年经历,也有我在四川的所见所闻,这些东西是早就构思好了,不算成熟,但已有框架的。遇到的主要困难是,我没想到长片的拍摄是需要有一定的制片能力的。所以拍了10个月嘛。

b一谋:/b是很多错误吗?

b应亮:/b出现很多错误。比如跟当地的那些演员,怎么去安排他们的作息,怎么去跟他们沟通;场景比较分散,怎么样去合理地安排,这些方面出现了很多常识性的错误,拍短片不需要这么精打细算嘛。还有怎么去跟普通人沟通,他们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他们出于热心,为我们好,来帮助我们,但他们想象的难度和样子,跟我们想象的完全是两回事。那么这个就需要沟通和说好。

b一谋:/b徐云、警察和刀疤的演员都跟了你们10个月?他们是否有自己的工作?

b应亮:/b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协调起来就很难。

b一谋:/b而且他们的衣着,相貌,周围的场景在10个月里都不能有很大的变化。

b应亮:/b对,这个就很难,我们就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保证。但是后来我们遇到一个日本导演,他拍他的处女作,也出了很多问题,一样的。他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停了有9次,拍摄的跨度是9年。第一部片子从20多岁拍到30多岁,很有韧性。

这种事情我也经历过,停机,再开机,所有人员重新组织,很难的,特别累。但是他可以反复这样,是种坚韧性吧,更明确的追求吧。比如在北京这样一个环境,有这么多的诱惑,商业诱惑,体制诱惑,能这样去做一个剧情片的导演不多,也许没有。但是在日本那个空间里却有很多,是很正常的。

b一谋:/b《背鸭子的男孩》是不是那种你感觉必须要拍出来的电影?

b应亮:/b我现在拍到第四部长片,在开拍前都是一定想拍的。四部都是。欲望都很强,就一定要把它弄出来才舒服。

b一谋:/b但《背鸭子的男孩》显然是难度最大的。你那个时候想好以后怎么办了吗?是不是一定要送影展,或者一定能送影展。

b应亮:/b没有,完全没有。

b一谋:/b但是有可能你所有积蓄都花掉了。再没办法继续做这一行了。

b应亮:/b那就只能去做点别的。我有想过不做电影,尤其是在拍摄当中最难的时候就想:这个做完就行了,为了电影我已经付出很多了,我学习过,努力追求过,也就值了,我已经满足了。所以等我片子做完以后我并没有很努力地去推广。有些人想看,我觉得不看也无所谓,就是这样一种态度。一般来说一个新人拍完一个片子,就找找北电的老师啊,找一找人,帮忙去推广一下。这些我完全都没有做。我的想法是,这些都不重要,我把它做完了才是重要的,另一个是我对自己有信心,我不太需要别人的帮助,虽然这些人都是朋友。我自己上网看一下,哪些电影节是收片的,我就把录像带寄过去。如果你不知道我的背景,选了我,认可了我,说明是公平的。我想给这个片子最公平的归宿,当时有这种很怪的想法。现在包括我自己组织影展的时候,看到一些好片子,都会想到帮别人递到这里递到那里,告诉人家,如果你不积极去做推广的话会有遗憾的,片子不会有人看的,不会有人知道你,会为你未来的发展造成一定的局限。

b一谋:/b但是当年你对自己的电影反而不要求这些。

b应亮:/b对呀,我也觉得有点奇怪。

b一谋:/b那你填了那些表结果怎么样?

b应亮:/b那些看上去很好的影展,片子寄过去以后就石沉大海,正常的话,如果落选应该给个回复,但是那些影展都不做这些事。

很意外的就是东京filmax,他们真的收到了我的dv录像带,看了我这样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拍的电影,然后选进去。就好像是一个约定:我采取的这种方式,注定要找到这个影展。这个影展注定要找到我。后来这个影展的主席见到我的时候说,你不该这样做,这样你真的可能被漏掉。因为影展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大家都会优先考虑那些推荐过来的片,选片人选来的片,或者有一些发行背景的片。像你这样的片子,没有任何标记的,非常可能被忽略。他还在怨我。

非常有趣的是,这部片子在filmax获奖了以后,以前我投送过的那些影展,拒绝过我的影展,还会回过头来找我,说能不能放啊,我讲我不想再理你了。这些国际影展不是十分严密的组织,当你第一部片子获得认可以后,第二部片子还没有拍,就会有人来要,能不能在我这边放,甚至要抢,影展之间还要打架,很滑稽。把它当成放映平台就好了。

b一谋:/b我想还有一个比较难的事,就是你一个男生跟着女生回到她的家里发展。这个在中国传统观念里是不被认同的一个事,而你所有使用的人员又都是彭姗的家族亲戚。

b应亮:/b这个倒没有什么压力,他们那边的人,亲戚朋友什么的都挺喜欢我的,把我完全当自己人。自贡人比较好客,喜欢热闹,喜欢看到我在,一个外地人。其实我会讲四川话,但我一直不说,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挺好的。很多时候你跟对象走得太近的时候,很多东西其实没有了。他们也很喜欢,一直很欢迎我,倒没有你说的那个压力。.

另一方面,真正的压力是这样来的。比如说,彭姗为什么要来北京?她已经在宋庄工作几个月了,一方面是因为宋庄需要一些人去帮忙。还有就是自贡本地的孩子,在那样一个二级城市的的困惑吧,有点像《另一半》,很多人想走,很多人想离开,因为家庭的压力,这个很普遍,在四川、湖南、湖北、江西、福建,比如周浩的那个《高三》,家长就会跟孩子讲,你留在平武是没有出路的,死也要死在外面,高考是最重要的,家长要离婚也要等孩子考完再离婚。

b一谋:/b对外面有一种向往。

b应亮:/b也是对本乡本土的一种无奈的宿命。头脑中就有一种观念:我是要离开的。自贡是一样的。自贡的学生也好,青年人也好,都是拼命想走的。比如彭姗的家庭从来不给我压力,只是给彭姗压力。你应该出去,出了远门,大家都会认同你,你有能力。这其实是很悲哀的。

b一谋:/b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下一部片子得不到任何奖金或者赞助,怎么继续下去?

b应亮:/b想过。比如很多影展只收新导演前两部影片的dv制作,他们对已经成名的导演有不同的技术规范,而我的第三、第四部电影也是用dv制作的,能投的影展就少了。很多提供给新导演的资金和奖金,我都不能再申请。

现在我就转向申请一些电影基金,比如《我爱湖人》,就是欧宁这边需要拍一部体育方面关于儿童的片子,邵忠基金会提供了一点钱拍摄的;还有我们准备在重庆地区办培训班,这样也可以有一些收入。而彭姗,就让她来北京发展。彭姗已经在宋庄工作8个月了,她挣些钱,只要够她自己生活就可以了。

b一谋:/b选择独立,选择边缘,做真实的事情,恐怕只有这样。

b应亮:/b是的。现在对我们来说,拍片子反而不是特别难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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