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谋
b在中国电影谱系中,应亮会是张艺谋、贾樟柯之后的第三个标志性的人物。然而,他是否会像前辈艺术家一样,退缩、蜕变、堕落?/b
应亮1977年出生于上海。曾就读于北师大艺术系电影导演专业,及重庆大学电影学院导演系。在北师大期间,应亮与宁浩是同班同学。毕业后,宁浩成为中国最成功的娱乐片导演,而应亮回到女友彭姗的家乡自贡,以借来的家用摄像机,全部非专业的演员与制作团队,拍摄起完全无望发行,也无望收回成本的独立电影。
就是这些粗砺的影像,描绘着自贡这座中国小城里普通人的悲喜忧欢,传播着中国底层人民微弱却坚强的声音;并因其独特的电影语言,严谨的故事,和丰富的戏剧性,获得众多国际电影节的关注。
应亮的影片从未进入正规发行渠道,以网络视频、正盗版dvd的方式流传着。他依靠电影节的奖金维持着他的生活和继续创作,为中国民间电影闯出一条自立的道路。
应亮这个名字渐渐开始走入公众视野,无奈地证明“独立”亦是一种需要,或说“不需要媒体”亦是一种需要。在这个缺少精神和态度的时代,应亮和他优质的作品就在那里,以完全独立的姿态,让原创机能缺失的媒体别无他选。
从这个角度讲,应亮是注定会成功的,中国式的成功。他现在的作品并不逊色于张艺谋、贾樟柯当年所达到的水准。《背鸭子的男孩》同时具备第五代导演作品中完整的隐喻结构,和贾樟柯式的真实情境;而《另一半》则流露出每一位电影“作者”在成熟期无法掩饰的原始激情。在中国电影谱系中,应亮会是张艺谋、贾樟柯之后的第三个标志性的人物。但困惑在于,张艺谋在《红高粱》之后便拍出了《代号美洲豹》,迫不及待地尝试过《英雄》式的堕落;贾樟柯在拍摄《世界》的时候已流露出其处世的圆滑,和不担当,以至《二十四城记》成了一次让年轻人乏味,让年长者绝望的表白。我们已经习惯了中国艺术家的退缩,蜕变,和退化,多一个会怎样?多一个应亮会怎样?这大概是我采访应亮真正想得到的答案。
在与应亮讨论的过程中,我想他并不知道我的这层意图,令我高兴的是,话题是可以深入的,深入至“坦白”,而不至沦为一出表演者自讲自话的故事会。也许我们仍然不能洞悉未来,但这种坦白至少可以看作某种形式的承诺。在现下的世界里,“坦白”即是美德,需要勇气。
[一]
b一谋:/b听说你刚刚从宋庄回来?
b应亮:/b对,去宋庄是因为后面的影展,栗宪庭基金会9月1号有个“北京独立影展”。会放我最近的三部短片。而且彭姗现在也在那边工作。
b一谋:/b你怎么看宋庄这种艺术家“集体归隐”的方式?北京这种艺术家扎堆的“圈子文化”?
b应亮:/b其实我对当代艺术了解很少,跟他们联系也很少。只是因为每年参加影展,才知道一些。我觉得是两个领域。不仅是跟他们不熟,而且跟北京的各种电影圈也都不熟。只是知道一些人,听说过一些事,很多人都还没见过。比如拍《二冬》的杨瑾,还有彭涛,其实都是北师大的校友,但也是在去年才认识。就是也挺乐意不在北京的吧。有一个自己生活的空间,相对边缘一点,这样挺好的。
b一谋:/b在中国,似乎做什么事都得有个圈子,做电影的圈子,做记者的圈子,做艺术的圈子,你采取这样一种离群索居的方式,也许意味着无法生存,也许什么也做不了。
b应亮:/b就拍电影而言,过去是因为还要依赖工业,做一个电影很难。大家还需要讨论用什么胶片,是用35还是16,特别机械,仅仅一个摄影组,就要三四个人才能操作那个机器,一个剧组就得一二十个人。但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年一下子改变了,因为数字技术的出现,用pc电脑就可以剪辑了。所以我选择边缘是应运而生的,是技术发展到这一步了。也许我当时下了点决心,比别人多一些勇气,那也是因为我相信未来技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过去器材掌握在电影厂手里,电影是一个昂贵的集权话语,它必然是不民主的。但技术的发展改变了这一切。从传播学的角度,小众传播是可以打败大众传播的,它是可以倒着来的,当你进行dvd发行,网上流传,盗版大面积铺开的时候,你的受关注程度是会提高的。拿我的《背鸭子的男孩》来讲,现在网上可以看到。但其它许多体制内的独立电影,他们要顾及体制,要收回一些成本,要进院线,而院线有它的商业法则。所以反而我的电影发行得比他们的好,更多人能够看到。很多人是从土豆上看到《背鸭子的男孩》,我觉得就可以了,我没有其它要求,传播到就可以了。所以技术的革新和革命给了我很大支持。
b一谋:/b这其实是一种个人归隐的姿态,当初你是怎样做这个决定的?
b应亮:/b各方面吧,既有客观条件,也有性格方面的。其实让我在一个大剧组工作,我可以去做,我在那种环境里工作是挺出色的,但是那会对我造成伤害,那种等级式的环境,我很不喜欢的,非常不喜欢。而且,某种程度上来讲,我不是很信任中国这个产业体制,比如体制里一级的摄影师啊,或者是一级的灯光、美术,我认为他们并不能理解我所想的。我还是希望一部电影的大多数,最好100%是从我这儿出来才好。
b一谋:/b其实很多体制内的导演做的是一个协调工作,去协调各种人的关系,其实是个政治家。你不喜欢这些,而喜欢更纯粹的表达?
b应亮:/b就是更干净的环境吧。比如自贡那个环境就比较单纯,它有一种孤独,了解电影的人很少,根本不知道你在干嘛,我只能努力去解释;工作的时候只有很少的工作人员,比如外地的朋友过来帮帮忙,搞搞灯光什么的,但那样不累,不会是像片场里那样一个大生产的状态。我可以很灵活的,我很喜欢这样。比如,今天本来计划在这边,但发现对面的楼更好,就可以去试一下,或者今天大家都累了,那就不拍了吧。就出去玩一下,这都是可以的。因为我没有压力,不需要看别人脸色。来的人也都是陪我玩的,尽管人也只有六、七个,但是人家都来陪着我玩,帮我消遣,实现我的理想,对这些来帮忙的人来讲没有实际利益,尽管我会给一些报酬,但很少,等于没有。所以大家要玩得高兴。
b一谋:/b那如果有机会进入主流,说给你个200万人民币,你就随便拍,你会选择拍不同的电影吗?
b应亮:/b我不会。
b一谋:/b即使是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b应亮:/b那样也不会。对电影,我还是想保留一种朋友的关系,不想弄得太累。进入主流毕竟意味着一个工业环境,不管是制作,还是销售,所谓的没有任何要求也是不可能的。它总是会有一些商业或政策方面的要求,起码是沟通,这样的方式我不是特别愿意。电影我还是把它看成是一个更个人的表达。那么在我现在这个空间里,不管是拍,还是传播,我觉得做得还都可以。如果是宁浩,他会觉得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很不满意,因为制作方面的约束太大了,一个班子只有五六个人,利用当地社会资源的效率就会很低,发行方面会有特别多的障碍,不能进院线,出dvd价格也不会很高。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很严重,都是可以接受的。我也可以不选择电影,我也可以选择独立音乐。
b一谋:/b国内还有其它人和你一样吗?
b应亮:/b其实在中国还有其它选择个人归隐的人。比如刘家英,我也是他的粉丝,他也不在任何圈子里。我是很偶然看到他拍的《牛皮》,觉得特别好,因为我也在做影展,我就找到他的老师,问到他的email,给他发信,大概介绍一下影展的情况,喜欢他的片子云云,结果他就不回,他是个性很强的那种人。我在影展结束后,再把所有的信息发给他,还是不回。嗳,我就觉得,很值得尊重吧,其实跟我的个性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这样陆续联系,一直到今年,才同意在重庆的影展上放一下。他的这种归隐很深,制作也就是他一个人,连演都是自己演。
b一谋:/b你怎么看中国的电影教育?也有人讲,上北电也学不到什么,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一帮人,进入那个圈子。
b应亮:/b我觉得做剧情片需要一定的学习和训练,要有一定的技术上的积累。我学得还可以了,在北师大确实学到了东西。因为北师大的课程是培养个人操作的,每个人,每个环节都会涉及到,从编剧到导演,到录音和剪辑,每个学生得到的都是相对全面的培养。可能别的地方是教学生怎样适应电影工业,怎样去花钱,而北师大恰恰是教学生怎样去省钱,用最少的钱拍一个电影,那样的培训给了我未来的机会。
b一谋:/b这套操作方式像周传基的观点。
b应亮:/b周老师也是我的一个启蒙老师吧。他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当时他在北京的时候,北师大每个班的第一堂课都是由他来带,但我们好像是最后一个班了。他的观念就是:现在是电影第四次的技术革命,软硬件都掌握在个人手里,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做完了不给别人看都可以。这种观念他那个时候就有。
b一谋:/b不给别人看?
b应亮:/b对,你自己享受就行了。那个时候我也就开始接受这种观念。我也去过一些剧组,做做场记啊,副导演啊,我觉得那个环境我不喜欢。我觉得那样拍出来的东西不是电影,很遥远,我离它很遥远,它也离我很遥远。我愿意和电影更近一些,有时候宁愿累一些,自己做所有的事情,做摄影,录音,搬东西,但我觉得我离电影很近。
[二]
b一谋:/b你的电影里有些很独特的镜头,人物在镜头之外游走,场景内只有声音,这是你自己的语言吗?
b应亮:/b这是一种选择,我的选择是塔科夫斯基,或是安东尼奥尼式的语言,“电影是向生活打开的一扇窗子”嘛,“窗前的人可以路过可以停留”。我自己就选择了这样一种比较小众、边缘,相对而言比较民主化的制作方式,dv拍,pc剪,dvd发行甚至盗版,网络观看,是相对民主不是集权的方式,我也希望观众看我片子的时候可以自己去选择。不像看好莱坞电影,你看这个帽子,看这个录音笔,一定要你看它的反应,强加给你这个情绪,我不想这样,我想让观众跳开一下,你可以去选择看,这个画面里这个部分,或是那个部分,这是一种平等的关系,我和观众是平等的,我做这个事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观众也是,你看了不高兴睡了,或者走了,是可以的,我就是这样一种心态。所以我的电影语言,我是想跟本地的感觉有关,是一种带有一定距离观看的,同时也是一种自由开放的,深层的自由表达与接受。
b一谋:/b你拍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塔科夫斯基式的,或是安东尼奥尼式的?
b应亮:/b会想,毕竟我是一个有学院背景的人,学习给了我一种理性的思考,而且我喜欢看各种电影,本人也是一个影迷,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有时候我甚至会想:这场戏换作别人会怎么处理,尤其是做短片,或者做第一部长片的时候,我就会想,这场戏,如果换杨德昌,他会怎么样处理,这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情,要摆脱他是慢慢的,比如现在做到第四部了,会慢慢地有一些自己的东西渗透进去,不太有别人的痕迹了,或者说我自己不太会去考虑别人了。但开始的时候一定会去考虑,这是非常正常的,也不一定是一件坏事。
b一谋:/b你觉得你结构故事的方式受谁的影响比较大?
b应亮:/b我觉得没有受谁的影响,因为我四部电影的结构都不一样。第一部《背鸭子的男孩》是个非常线性的土电影;第二部《另一半》是个非常奇怪的结构,是多线的,有虚构的纪录片,还有一个线性的线索交叉的;《好猫》也带有拼装的感觉,有乐队,有众多的人物,并不是单一人物贯穿;我的第四部片子与一次公交事故有关,是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拍摄一个紧密的小家庭的生活,贯穿出现的是一些纪录式的采访,事故的当事人,幸存者,或是救援人员,我都说不好这是什么,其中还有一段是社会调查,我发了三千份调查问卷,关于五年前那一次交通事故,做了一个数据统计,基本就是年龄越小知道越少,就像这样一些东西我都融合在电影里面,我也说不好这是什么。
b一谋:/b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故事结构?
b应亮:/b就是没有太多的定式。
b一谋:/b我个人感觉你的故事还是有共同点的,我觉得你的故事,根本的线索在于它的寓言性,在于内部的隐喻,那些隐喻是基本的悬念……
b应亮:/b这是有可能的。
b一谋:/b为什么是有可能的?因为隐喻一定是有设计的。
b应亮:/b我说有可能是因为我不想强加给别人,因为我认为我和观众是平等的嘛,所以寓言也好,隐喻也好,只是我的解释,我不想强加给观众,观众会有自己的想法,我要承认是个寓言,就不好。
b一谋:/b我觉得这是两件事。一种是纪录式的,堆积事实,就是你讲的不干预的那一种;但另一种是设计好,我觉得你是设计好的。
b应亮:/b是,是有设计的。但是比如《另一半》放到后来,有好几个观众就跟我说,就像一个科幻片一样,有好几次有人跟我讲“你这个太不写实了”。
b一谋:/b但你又是在设计一个现实。
b应亮:/b对,我就解释,我说你看到的所有超现实的东西,其实都是现实。
b一谋:/b因为我们现在的社会就是超现实的。谈到社会,我看《背鸭子的男孩》,看到三个父亲被击倒的时候,就觉得很有意思,三个父亲都是在这个社会中,被自己的理想击倒的,而徐云就此成熟了,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人。
b应亮:/b对,是这样的。
b一谋:/b你的电影里都有一场即将发生的灾难。那么你觉得我们这个社会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b应亮:/b这个社会吗?
b一谋:/b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