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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华 我渴望自由(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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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谢丁

b到了2000年之后,林兆华越发觉得,他心目中的戏剧精神,已经很难再这个圈里看到——包括他自己。/b

[一]

1990年的秋冬之际,林兆华导演的《哈姆雷特》在北京电影学院小剧场登台。这是他成立工作室以后的第一部戏,内部演出。消息是通过嘴巴传出去的。

舞台看起来凌乱不堪。背景的整面墙上,挂着一块肮脏褶皱的黑灰色幕布。同样肮脏褶皱的黑灰色幕布铺满地面。左右两侧临近台口处,有一堆可以转动、敲打起来叮当作响而实际上已经毫无用处的废旧机器。上方,悬吊着五台时转时停、残破不堪的电风扇。一把普通的废旧理发椅,是国王或王后的御座。这构成了林兆华心目中的北欧宫殿。

时年37岁的濮存昕饰演哈姆雷特。但他不再是穿紧身衣、披斗篷的王子装束,而是中性颜色的随身便装。其他演员的服装色调灰暗,质地粗糙,制作粗放,袍服的下摆任其袒露着未加工过的毛边。在林兆华的宫殿里,世界和人,都是由这类粗糙、丑陋和肮脏的东西包装起来。

在现实世界,整个社会正经历高潮之后的喘息。林兆华后来对我说,那时大家都很迷惘。人的思想是困惑不解的。人只要有思想,就有痛苦,没有思想就变得麻木。

1989年,时任人艺副院长的林兆华“秘密”成立了自己的戏剧工作室。在人艺体制内,林兆华常常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排戏。他在人艺的外号是“业余院长”。他不喜欢做行政工作,也不喜欢一个剧院只有一种戏剧风格。林兆华说,“从我内心来讲,如果没有一个极强的冲击力,我就下不了决心去排戏。”

所谓“极强的冲击力”,一个是他得在剧本里发现新的东西,然后是可以在舞台上制作出新的东西。但这些“新东西”要实行,就得往前走。而在人艺,稍微往前走一点都是很难的。林兆华说,“我当了副院长以后,知道有些东西实际上在剧院里是实现不了的,也不可能。如果那样做,我也会给剧院带来麻烦。”

但是他更受不了在艺术创作上有所限制。从导演的状态上说,他渴望每部戏都能发现一点新的东西。戏剧工作室成立后,第一部戏就是《哈姆雷特》。

脱离了体制束缚的林兆华,决定在哈姆雷特上寻找新的东西,能对他产生极大冲击力的东西。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哈姆雷特的困惑,同时也是每个人都面临的困惑。人人都是哈姆雷特。在《哈姆雷特》的说明书上,林兆华写下几行“导演的话”:

“哈姆雷特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在大街上我们也许会每天交错走过,那些折磨他的思想每天也在折磨我们,他面临的选择也是我们每天所要面临的。生存或者死亡是个哲学命题,也是生活中每一件具体的大事和小事。是或者不是,你只能选择其中一种。”

在舞台上,哈姆雷特的扮演者濮存昕,会突然转换角色,饰演起国王来。奥菲莉亚的扮演者也许会突然变成王后。掘墓者可能摇身一变,成为大臣波洛涅斯,奥菲莉亚的父亲。角色之间的转换,错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荒诞粗陋的舞台布景一样,林兆华营造出一个混乱颠倒、黑白不分的复杂世界。

《哈姆雷特》剧组汇集了一大帮戏剧热爱者。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实验话剧院、人艺,以及搞先锋戏剧的牟森,他们一共9个年轻人,凑成一个自由团体。1990年的夏天,他们发出了宣言:

“像一群浪游者,我们偶尔相聚,只是为了排一次《哈姆雷特》,清除道上的垃圾,抖掉身上的尘土。眼睛时而会睁不开,两腿抖抖索索。”

“也许我们永远只是一群路人,过客和漂泊者,但我们毕竟已经启程,我们将继续体味那迈动在无际荒原上步履的坚韧和滞缓,在回归故乡的路上有时还会当当乞丐,但这又何妨呢?!”

那年冬天,尽管《哈姆雷特》只在北京电影学院内部演出了六、七场,但看过的人很快把它带来的震撼,传到了全世界。德国慕尼黑艺术节给中国文化部打电话,邀请林兆华携戏参加,但因为它属于“个体户”制作而被官方拒绝。成就《哈姆雷特》的梦幻戏剧团队,也让林兆华至今怀念。此后,他可能再也没有这么一个强大的阵容去排一部戏。他再也没有专门为一部戏去写满一纸“导演的话”。在这篇只有442个字的短文中,林兆华最后写道:

“我们今天面对哈姆雷特,不是面对为了正义复仇的王子,也不是面对人文主义的英雄,我们面对的是我们自己。能够面对自己,这是现代人所能具有的最积极、最勇敢、最豪迈的姿态。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了。

“真的,我们除了面对自己,没有别的办法。”

[二]

林兆华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但他自小就拧着一股劲。不愿意受束缚,喜欢自由。上小学时,全家因为姐姐的肺病要搬到天津郊区去,几个弟弟分别都转了学,因为郊区的家离学校实在太远。只有林兆华抗拒转学。他上的是天津最好的小学,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开始走路上学。

因为家境有变,林兆华的高中是在业余干部中学读的。他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觉得整天坐在办公桌前很枯燥。恰逢国务院来了新通知,在职干部有同等高中学历可以报考大学。他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1961年,林兆华毕业被分配到人艺当演员。

“演员非常耗费生命,一部戏顶多两三个主角。”林兆华后来回忆说,“几十人的戏,大多数演员都在那里耗着。有心的演员还读点书,没心的就在那儿浪费生命。”而且,演员是很被动地接受角色。你想演什么、创造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对于渴望自由的林兆华来说,仅仅做一个演员,根本满足不了他的创造力。

林兆华属于那部分有心的演员。“文革”开始后,他没有融入革命队伍,而是暗自读起书来。虽然被抄了家,但去图书馆仍能借到一些和意识形态无关的名剧,比如易卜生、莎士比亚。有时候,他会和人艺的老书记赵起扬谈论创作。

“文革”结束后,赵起扬重新主持人艺工作。他对热爱读书的林兆华有好感,而且知道他不想做一辈子演员。1978年,林兆华排出了他人生中第一部戏《为幸福干杯》。“戏没什么意思,但老艺术家们认为‘这小子很有才华’,这是极好的起点。”

排了两部戏之后,林兆华找不到那种“极强的冲击力”。这是1980年代初,他觉得中国的戏剧界不正常。“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多人口,搞戏剧的这么多人,怎么只有一个主义(现实主义),看一个戏就可以了解全国的戏剧状态。”这时,他遇到了高行健。

1982年,林兆华和高行健合作的《绝对信号》在人艺一楼小排练厅“内部演出”。舞台上,连景都没做,用灯光箱子当车底,钉个梯子,一小桌,三把椅子,中间一工具箱。差一个追光,林兆华就用五节电池的大手电筒自己打。

从故事上来讲,《绝对信号》其实是一个非常传统的戏剧,完全是现实主义的。故事发生在一列火车的尾部车厢里,写一个困顿、失业的青年黑子,从失足到新生,从内心充满矛盾,到决然地同车匪决裂的心灵历程。有完整的结构和情节。

但林兆华当时只有一个想法,排一个与众不同的戏出来。而这部戏给了他冲破中国戏剧单一局面的机会。在《绝对信号》的剧本里包含了三个空间:现实的空间、回忆的空间、想象的空间。如果把这三个空间同时在舞台上表现出来,用现实主义的导演手法根本不可能完成。

要想同时表现三个空间就要运用特殊的手段。“现成的东西没有,你又不想去用现成的东西,所以只能是创造。”林兆华说,“那个戏是在排练过程中,和演员摸索出来的东西。现在看来,它实际上有很强的意识流风格,这在当时是非常超前的。”

内部演出结束后,八、九分钟没有人讲话。林兆华紧张得透不过气来。这时,一个老演员田冲说,北京人喜欢吃一种铁蚕豆,甜酥蹦豆,四川有一种怪味豆。我们就把这部戏当怪味豆吃,其实也不错。林兆华对这句话印象极深,多年以后谈及这部戏,他总会提到怪味豆。事实上,在许多人艺的人看来,林兆华永远是一颗怪味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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