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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衰落共存(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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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许知远

一样是被中断的漫长文明,一样是从革命到幻灭的现代社会。金字塔、斯芬克斯像、法老坟墓,埃及有过如此辉煌的古文明,现在却陷入了衰退。

[一]

倘若你在一个晴朗、无风、冬日的星期五到来,开罗是一座迷人的城市。空气里没有从沙漠卷来的沙土,马路上骇人听闻的车流消失了,没有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引擎声,你可以轻松地从一个地点赶往另一个地点,或是仅仅坐在路旁破旧、无门的咖啡馆里发呆,看着稀疏的人群从眼前缓缓走过。

人们都进了清真寺。阿拉伯世界的星期五,是基督教世界的星期天,要献给真主与祈祷。

在开罗已经五天了,我习惯了清真寺的高音喇叭传出的颂经声,像是哀婉的音乐。几天后我才知道,这乐曲式的声音有特定的意思。“真主安拉,我只信一个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让我们祈祷吧。”卢克索的一个青年即兴翻译给我听。

日出、正午、下午三点、日落、夜晚,一天五次,全城瞬间变成了一座无边无际的清真寺,所有的建筑、车流、行人、动物、小摊上的水果,都笼罩在哀伤的祈祷声中。

我坐在穆罕默德街旁一家小咖啡店里,塑料矮桌上是一杯土耳其咖啡,赫色粉末漂浮在热水里,拒绝溶化,像是冒着热气的泥汤。白色瓷砖的墙面已污点斑斑,墙壁的木板上排列着一列水烟,红绿交织的烟管如蛇一样缠绕,一个可口可乐的冰柜上方,电视正播放着祈祷场面,人们都拖了鞋跪在地上,朝着麦加的方向。

这样的咖啡馆遍布开罗街头,总是热气腾腾。它比清真寺的星月塔尖更代表开罗精神。1789年,拿破仑的属下清点过这里的咖啡馆,1350家,27万人口的开罗,每两百人一家。它是开罗人休息、发呆、欢笑、闲言碎语、谈论信仰与国家、忘记个人孤独的地方。而如今,两千万人住在这个城市,咖啡馆的数量已难以清点。

迷人的马哈福兹说,每当他坐在咖啡馆里,抽上一口水烟,灵感就四处涌来。他曾经喜欢去的费沙维咖啡就在著名的胡塞因市场,开罗的伊斯兰老城。尽管手持黄蓝相间封面的《孤独星球》的游客们已经塞满了这小小的咖啡馆,但你仍旧可以感受到它的动人之处。仿佛整个世界的货物、语言、味道与人种、还有历史中的每一个时代,都环绕在你周围。色彩分明的香料店,像是蒙德利安的画作,却比它有更浓烈的味道。我们经常忘记了,这些灰色的胡椒粉、红色的辣椒粉、还有更多未知的粉末,曾经驱动着世界的运转。

在超过30年的时间里,马哈福兹每天在这个市场里穿梭,观察小贩们的讨价还价,坐在费沙维里抽水烟——他喜欢什么味道的?苹果、橙子、还是草莓?白天他是埃及政府一名公务员,但夜晚他却是这个城市、或许是整个阿拉伯语世界最伟大的作家。他尝试用巴尔扎克、狄更斯的方式,来描述他的开罗。

每一个开罗人似乎都知道马哈福兹。我记得在市中心一家肚皮舞的酒吧里,一位老绅士看到我手中的书,对我竖起拇指:“啊,马哈福兹,我喜欢他。”他先是记录这座城市的神话,然后成为了神话本身。不过在马哈福兹的笔下,现代开罗的神话,不是一千零一夜,而是充斥着革命、压迫、动荡、希望、抗争与失落的故事。一些人相信,是他开创了阿拉伯语的现代写作。

从咖啡店出来,走上十分种,就是塔拉特·哈布广场。塔拉特·哈布的黑色铜像矗立在路中央的环岛上。他是经济学家、工业家,创办了埃及第一家银行,第一家航空公司,涉及的领域从纺织、船业、出版到电影、保险。他是埃及经济独立的象征之一。

直到1941年去世时,塔拉特·哈布也未看到一个真正摆脱欧洲影响的埃及的出现。但他的一生却是埃及最好的时光。在他出生两年后的1869年,苏伊士运河通行,在一个日益成熟的全球经济中,埃及是核心枢纽。伴随着苏运河的开凿与开通,对开罗的改造开始。新城市的面貌与埃及总督伊斯梅尔1867年的巴黎之行密不可分。他参加巴黎世界博览会,是拿破仑三世的座上宾。埃及馆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法老的神庙、东方集市还有贝都因人帐篷——典型的欧洲想象中的埃及。但伊斯梅尔着迷的是巴黎城——宽阔的大道、花园、百货大楼、拱廊……伊斯梅尔雇佣了大批欧洲的工程人员,在开罗西侧的空地,建了一座足以巴黎匹敌的新城。

雄心与虚荣,催生了苏伊士运河与新开罗的诞生,但也将埃及拖入了财政上的破产。欧洲人接管了运河,而英国派来的总督在国王背后行使真正的权力。

我要寻找的是塔拉特·哈布34号,亚可比安大厦。我期待它能为我理解埃及提供一把钥匙。

摄影/木格

[二]

我很难相信,我会真的对金字塔、斯芬克斯像、法老坟墓产生兴趣。粉红色的埃及博物馆就在尼罗河畔。第一层摆满了大理石的雕像、棺材、木乃伊、黄金面具、法老征战的马车。来自全世界的游客拥挤在这里,年轻的导游们用英语、法语、日语还有中文,热情洋溢地讲述着古老文明。但它们不让我兴奋。或许这与我在中国的经验有关,从幼年时我们就牢记中国灿烂的五千年文明,但这口号,四大发明、长城、敦煌,都在单调的重复中,失去了魅力。倘若你把这些口号与现实的中国作比,一种致命的荒诞和嘲讽感油然而生。我们是礼仪之邦吗?我们是文明古国吗?

每个人都有熟悉一个陌生城市的方法。有的人依靠地图,有的人要攀上最高端,有的人要坐遍主要线路的公共汽车,有的人要长久的散步。而书店总是我理解一个城市的支点。或许是我的头脑太过懒惰、内心太脆弱,面对扑面而来、热气腾腾的新经验茫然无措,或是我总是“生活在别处”,要么执迷于过去、要么盲目地畅想未来。印刷在纸面上的痕迹,提供了稳定的秩序、经过检验的世界观,还有所谓“纵深的经验”——一个旅行者浅薄的新鲜感,怎能与咖啡馆中吞云吐雾的本地作家的感受相比?

这家美国大学书店,是我见过的第一家出入需要安检、登记护照的书店。对我而言,它就像都市的小绿洲。在满是阿拉伯语、处处破败的开罗,它明亮、整洁、是一个我能读得懂,又经过整理分类的世界。这里有福楼拜和萨义德描写的埃及,有几代本土作家的开罗,几千年的历史、重重叠叠的文化、革命与日常生活,都被精心排列,只等你随时探取。我买了《亚可比安大厦》。之后几天,我在这本小说和现实的开罗之间穿梭。

夜晚的尼罗河缓慢流动,到处都是人、车流,人们浸泡在污浊的空气里。除去在美国大学书店,我再没有看到过一块干净的玻璃,一张整洁的墙面。即使夜色已至,你仍能感觉到那种强烈的灰蒙蒙的质地。似乎一切都已年久失修,一切都衰退。我从没见过如此破败的政府大楼,很多玻璃窗显然破碎已久。20世纪70年代的菲亚特堵塞在马路上,油漆斑驳、车门破损,司机们亢奋、焦灼地按着喇叭。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穿过开罗的马路都是一桩轻微的冒险。

“哪里是市中心?”我问路上的行人。没有想象中堪作路标的购物中心、写字楼,市中心只有一家接一家的店铺,卖着相同的商品。像极了中国的二、三级城市,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是批发市场。三米高的玻璃橱窗里,摆上几十个塑胶模特,里三层、外三层、摩肩接踵的排列着,仿佛她们在不断的自我克隆。惨白的灯光,冲到街头的音乐,海量而雷同的产品,或许是匮乏已经从外在转到了内心,人们对打折的货物有着永不消退的胃口。

一个失败的现代都市,这是我对开罗的第一印象。

我开始阅读《亚可比安大厦》。在序言中,阿斯旺尼回忆了他的出版经历。1995年,当阿斯旺尼试图出版他的第一本小说集时,由于私人出版业非常弱小,他找到了埃及书籍出版总社(generalegyptianbookorganization),这个部门掌管了公共出版业。出版总社决定了一本书是否能够出版,但它的评审委员不是专业的作家、编辑,而是从不同部门临时抽调来的职员,可能是司法人员,也可能是会计,他们参加评审,仅仅是为了获取额外收入,尽管这收入少得可怜。阿斯旺尼对自己的小说很有信心,却没有获得出版,因为他没能说服他们,小说主人公嘲笑民族英雄穆斯塔法·凯末尔的话,不是作者的本意——虚构的人物和作者之间,是有差异的。《亚可比安大厦》是阿斯旺尼最后的努力,他已准备移居新西兰,而这本小说是对埃及的告别。他是一位在美国受训的牙医,回到埃及,仅仅是为了他的业余爱好——写作。这条道路似乎已经封死。

最后的努力带来了奇迹般的成功。2002年,这本书在一家私营出版社出版后,成为埃及也是阿拉伯语世界最畅销的小说。2006年,这部小说改编成的电影上映。

1937年,亚美尼亚商人亚可比安建造了这座十层高的公寓楼。房客中有政府高官、百万富翁、欧洲制造商,埃及的大地主……他们是当时埃及政治与经济秩序的受益者,0.5%的人,掌握了70%的财富。这也是一个自由实验的埃及,有议会,有不同的政治力量,有新闻自由,教育水准则在阿拉伯世界遥遥领先,它也有观念开放的世俗化社会,不同的种族、语言、文化,彼此交融。

公寓楼的命运是埃及历史的缩影。革命不仅给很多埃及人带来了渴望的尊严,也带来了一个更严密的社会控制和排外的浪潮——欧洲人、犹太人与富有的埃及人被迫离去,他们被视作旧政权的合谋者。新政权的特权者成为新租客,他们大多来自社会底层,骤然获得的特权没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惯。公寓变得拥挤,房间里养鸡养鸭,再没人愿意维护公寓。1970年代,昔日的市中心衰落了,新贵们搬往了新区。公寓被不断地转租、不断破败。

阿斯旺尼讲述的故事就发生在这衰败之中。一名要进入政界的制衣商人、为了生活要出卖身体的美丽少女,要成为警察、却被现实逼迫成为一名宗教极端分子的学生,顽固地想保持昔日优雅的没落贵族……小说中的每一个房客,都恰似时代的缩影。大厦衰败的背后,是整个社会的溃败。这是一个权力主导一切的社会,道德已经崩溃,腐败无处不在,美好的价值难以生长。不仅埃及衰落了,埃及人也堕落了。这部小说触动了整个埃及的神经——是不是1952年的革命,彻底错误了?

一间婚纱店、一个牙医诊所、一家青年旅馆,下午的亚克比安大厦毫无生气,连小说里那种令人拥挤的喧闹都没了,只剩下遗忘。我坐在宽阔的前厅的高高的台阶上,看着掉色的浅绿墙壁,深棕色的信箱,还有门内侧顶上的霓红灯管,正是花体的yacoubian(亚克比安)。你可以想象,1937年它初次闪亮时,建造者和房客们的欣喜若狂。

不知有多少人对老上海产生过类似的感受。开罗是“尼罗河畔的巴黎”,而上海则称自己是“远东的巴黎”。很多中国人在法租界躲避过战乱,中国最有才华的作家在这里写作、办报,批评当权者,这里有咖啡馆、电影院、百老汇歌舞、赛马、赌场、黑社会……它到处是西方的优越感,但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新奇与优雅。

漫步在老市区,你会发现成片的欧式建筑,它们很多都比亚可比安大厦更雄伟与典雅。耐心观察这些建筑,你会发现它们像是从巴黎移植而来,你可以想象它们初建时的典雅,而如今被风沙、岁月败落,吞噬在小商铺的嘈杂中。

它不由得让人想起《亚可比安大厦》电影中结尾的一幕,没落贵族扎基在夜晚的塔拉特·哈布街头绝望地喊道:“时尚先于巴黎出现在这里,街道一尘不染,人们每天都清洗,商店很时髦,人们有礼貌……这些建筑比欧洲还好,现在甚至随便在楼道里倒垃圾,我们生活在埃及的衰落时代。”

[三]

我还是去了埃及的南方,尽一个旅行者的义务。在阿斯旺,我看到和开罗截然不同的尼罗河,河水湛蓝如海洋,我住在河中央的elephantine岛上,当年这里是非洲象牙的交易地。每天推开窗,正好看到河面上的白帆船。cataract老酒店在对岸,阿嘉莎·克莉丝蒂就是在那里写出了《尼罗河上的惨案》。

当地的努比安人肤色黝黑。埃及的颜色到这里变深了。我们乘车继续向南三个小时,是阿布辛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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