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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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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的身份自觉通常也不是贩售者,而是某种知识工作者,有多出来的责任,来自一个更久远知识传统的要求,因此对市场带着一部分反叛性格。不过是因为我们如今置身于一个这样的时代,人类的知识成果、创造成果必须通过商业窄门才算成立。两百年前、三百年前他的先人不必这样,司马迁当年写《史记》也没去想销售量。

相对来说,依循单一市场的法则是最简单的。有没有这样的书呢?有的,少数流行的、畅销的书就是这样,你只要把自己像变形金刚,变身成一部印刷机器就可以了。

如今真相愈来愈清楚,畅销书的核心意义并不是书,它的主体工作也不发生在书的世界里,书只是某个更巨大流行工业最末端、最不重要的一个小环节而已,书在这场豪门盛宴里是个小跟班,连讲话的资格都没有。一本畅销书可创作几千万台币营业额,但在动辄几百个亿的大游戏里,这只是泡沫只是零头。书的形式被采用,只是不拿白不拿、收最后一笔钱而已;当然,也可能来自某种奇特的虚荣而不是经济动机,我不只是个成功的企业巨子、成功的影视或运动明星,我还是个很聪明有思考习惯的人,我的成功和财富是有理由的,有着智慧理由——借用的不是商品力量,而是书籍最古老的魅力及其暗示。

作为一个读者——我的读者资历远比编辑资历长。我的阅读经验也是这样,最多样的书是那些只卖两千本的书,最好最有意思的书通常也是这些只卖两千本的书,日后时代转变还不断需要重读的也是这些只卖两千本的书;阅读只有在这里才可能日复一日的展开并持续。偶尔,我也会翻翻畅销书,当个讯息当个例子看看如今人们在想什么,在热切追逐什么,跟我会看报、会收看电视新闻差不多。但作为一个读者,我们内心深处对书有更多的期待,比我们买一罐饮料一件衣服心思要复杂多了,也沉重多了,我们总感觉购买完成才要开始某件事,而不是已完成某件事,不是这样子吗?

前些年台北陷入经济衰退和萧条,很多人失业,你晓得冒出来最多的是什么?计程车、摊贩和小吃店,当然还有小偷和骗子。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你会开车我也会开车,取代最容易,很少有人转行当个量子力学物理大师或太空船工程师。我们说,困难之后,才会逼出事物本身最独特的技艺和内容,从而形成最难被取代的存在。因此,“两千本的书”最独特的意义是,书籍成功地把仅仅只有两千个人的需求转化成有效需求,使得那些无法用其他形式收集保留的碎片得以存活,这才构成了书籍存在最难被取代、最坚硬的内核。往后任何想取书籍而代之的新尝试新形势,都得重新面对这一困难,依我看,截至目前为止,他们都还没成功,甚至才刚刚意识到,原来关键性的困难在这里。

“两千本的书”是书的主体形式,这个概念和视角,还可以帮我们延伸解释许多事情。比方说台湾和大陆“基本款”——两千本和一万本的5比1的比例,远小于两地人口之比,这说明大陆书籍市场仍有继续放大的潜力,这是好消息;比方说华文单一书籍市场的逐步无接缝成形,有机会让原本在台湾和香港不成立的书成为可能,那些藏放编辑抽屉里多年的书有机会了,这也是好消息;还有,近年来资金涌入,大陆出版人忽然变得非常有钱,但如果考虑到出版世界这种少量、多样、利润弹性有限的本质,我们几乎可以断定,一旦这些资金发现出版界获利不如预期,会哪里来哪里去很快撤回,这是什么?这是热钱,这就叫泡沫。大陆出版界的朋友可能得有泡沫破灭的心理准备才好。

[四]

想想看,书的终极命运会怎样?它真的像某些人讲的,很快会灭绝吗?

近年来,书籍的确愈来愈像颗洋葱,我们发觉它一层一层的剥落,先是影像,再来是电脑,跟着是网络,然后是电子书,每一种新工具都来拾它的工作,取走它的一部分。书会一样一样被肢解被拿光吗?一些爱书的人,习惯跟书谈恋爱的人忧心忡忡;而其间不断冒出来的恐吓话语,更让书的从业人员(尤其是编辑)听起来像末日讯息,好像自己注定很快会跟书一起消失。

“天国已近,你当认罪悔改。”很奇怪,一直以来,人们听到这一天国到来的福音,反应通常不是开心雀跃(不是应该开心雀跃吗?),反而是吓个半死,这是很有意思的,就像电视广告里他们努力呈现的未来美好生活图像,怎么看都是枯荒可怜的,能够的话,那样的未来我可不可以不要去?

这一普遍的疑虑和惊吓,可能意味着我们知道事情不全然是这样,我们感觉他们忽略了一些重要而珍贵的东西。

我是一个只跟书保持基本友谊的人,对书籍没有超过内容、恋物癖式的多余迷恋。截至目前,我以为发展方向大致是进步的、合宜的。目前狭义的书籍,也就是纸本书的形式,当然不是每一个面向都完美、都最适合它。比方说字典辞书、百科全书或图鉴这类非阅读用的特殊知识载体,交给更方便收藏和查询的新形式当然再好不过了,也许损失掉一点点装饰客厅和书房的功能,一加一减仍是划算的。或者学生的课本教科书,只要眼科医生不反对,我也赞成改用电脑、网络或电子书,既减轻书包重量又消除城乡时差,还可以克服它们用后即弃、逐年修订调整的问题。(我念高中时,一堆人最咬牙切齿的梦想就是,妈的等大学联考一考完你试试看,第一时间便痛快一把火把它们全烧掉,就像秦始皇做的那样。)

建议大家回想一下书籍的历史,这有助于心思安定看清事实——如果你知道书的基本历史,你就晓得书籍作为一颗洋葱不是从今日始,事情一直是这样。沃尔特·本雅明指出来:大众传媒的出现和独立,便是书籍一次最重要的分解,把书籍负载和传递即时资讯的功能拿走,收音机和电影电视的出现,也让书籍的娱乐功能逐步收缩到最小,书的形式本来就比较沉重比较严肃,要求人脑比要求人的眼睛比重较高。

这两回大分解,一次是大众传媒的独立,一次是娱乐工业的建构,我以为其规格、其影响,都比今天的电子分解更重要更深邃,但书籍并不死亡,它可以更专注做只有它能做的事。

顺便提醒大家一下,如今是预言满天飞,每天都有人出言恐吓的奇怪时代,你要照单全信的话很容易自杀。我们可以保持冷静,稍微想一下预言者的真正身份是先知还是推销员——推销员的比例压倒性的高。像我的老朋友詹宏志热爱恐吓性预言,几个月前才要我们不惜一切加入电子书,最近又谈电子书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他云云。你稍稍睁大眼睛就能看到他背后的商业机制和贩售企图,如此,你就能如托尔斯泰一般大声地说:“他想吓我,但我并不害怕。”

假设分解会一直持续下去(这其实不大可能),最后会剩下什么?会剩下这最大一群碎片一样的、只卖两千本的书,书最坚实的核心,或者说书最没人要、最没利润可言的核心,这两者是同一件事。

几年来我的一个疑问今天已差不多浮现成为事实,尤其是今日电子书已真相毕露这一刻——我一直不相信的是,如果他们手握如此昂贵又如此powerful的武器,会好心拿来帮我们卖书吗?尤其是这些只能卖两千本、利润小到不值一顾、而取得过程如此麻烦、谈判对象(也就是一个个有不同怪癖、不同不讲理程度的书写者)如此分散的书吗?回想一下吧,电视网络铺设起来穿透每个家庭,读书节目只聊一格,且不断萎缩,梁文道每天只有八分钟,但这已近乎神迹了,是香港才有的骄傲;台湾的7-11打通全岛销售渠道称霸江湖,架上书籍如今剩不到20本(你听都没听过的20本),他们比较想卖的是御饭团、新饮料还有高铁车票不是吗?

谁要卖书啊?

电子书的真相是,ipad的书籍部分只是其复合性功能的小小一角,日后极可能只退不进,但光这样就当场打挂了kindle,kindle也很识相地立刻向游戏和音乐倾斜。大复合性电子接收器的大战也许持续方酣,但就实质意义的电子书而言,gameover了!

是的,我们从头到尾说的就不是什么文化良心的哀求呼籁,而是商业机制最硬最不让步的工具理性问题。书籍最强韧,很荒谬但确实如此,不是寥寥那几本震动世界的大大畅销书——它们跑得最快;跑不掉的是这些碎片一样、尺寸太小、必然从市场大鱼网孔里流掉复归大海的书。这确实有点像庄子《逍遥游》里那棵没有用的大树,不值得一砍,所以活了下来。

[五]

还记得《玫瑰的名字》其中一段吗?“我把我所能找到的每片纸都收集起来,装了两只旅行袋,为了保存这可悲的遗物,甚至不惜丢弃一些有用的东西。”

“两千本的书”真正脆弱之处在哪里?在于它卓然克服商业规格的独一无二方式,其实来自于一些人“为了保存这可悲的遗物,甚至不惜丢弃一些有用的东西。”——书写者愿意用两三年或更久写一本书,以定价300元台币的书来算,只拿六万台币,相当于正常人一到两个月的薪水;编辑者愿意不为社会所动,从事这个不太有前途的工作,并相信其中有较大的志业而非职业成分;还有两千个读者愿意买,保有期望和好奇,不管这些书多沉闷多看不懂或读起来多不舒服。是这三者不约而同都做了一些背反当前社会主流的事才成其可能,所以我们才夸张地称之为奇迹。奇迹总是难得的,因此也总是脆弱的。

商业机制的强大理性很难理解这样的心思、行为和信念,也就很难瞄准它摧毁它替代它;然而长期来看,我们难免是悲观的,毕竟它必须抗拒着求舒适、求立即性报偿的一部分真实人性。书写者、编辑、读者缺一不可,尤其是它所赖以成立的必要信念,正好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再受尊敬、一直在流失掉的东西。愈来愈少人愿意为了捡拾它而放弃掉一些有用之物。

如果你问过,我会说这个流失一直是进行中——它一点一点消散也许不易察觉,但消散一旦通过某个临界点,事情就危险了。像达尔文告诉我们的,当物种少于一定的量,灭绝的机制就开始启动了,单行道一般向着灭绝奔去。

还有更可怕的说法——知道著名的热力学第二法则吗?科学家告诉我们,尽管质能不灭,但质能会不断散失,直到所有质能完全均衡的分布。它不是消失,而是没有意义了,因为你无法回收它保有它使用它,或者应该说,你要回收它,都得耗用掉更大的质能。这个阴郁无比的法则,最终揭示了一个来日图像,一个再没有任何反应发生、万有归于沉睡的图像。宇宙从灿烂的大爆炸起始,以永恒的大眠告终,这很符合米兰·昆德拉对死亡的想法,死亡总是从我们记忆的眼角逸去,静静的发生。

我自己,跟很多人一样,相信人的善念是遍在的,时时处处在发生,并不会真的消失掉,就跟质能不灭一样。问题在于我们能否阻止它继续消散,让它保持有形有状,让它有意义。

科学家给我们阴森的预言,但文学家跟我们讲的,则是美丽而且明亮的故事——我说的是马尔克斯的《迷宫中的将军》,书里那位披着一身庄严光华从黑夜中走到玻利瓦尔卧房里的处女,她的光华原来来自发带,她把萤火虫粘在发带上因此闪闪发亮。可萤火虫不是很快会死掉吗?接下来我们看到了,她随身带着一小截挖空的甘蔗,当她解下发带时,便把萤火虫收进这截甘蔗里。原来如此,原来甘蔗里的那一点点甜汁、水分和空气就可以让萤火虫活下去,在下一个晚上、下一次盛宴时刻放它们出来依然庄严发光。

我自己读这段文字时非常震动,因为它解决了我童年至今长达四十年的一桩心事。我小时候抓萤火虫,每次以兴高采烈开始,但总是很快以悲伤告终,你所有的总是短逝的光华和一只只很丑的黑色小虫尸体。原来可以这样,原来一小截甘蔗就是答案,甘蔗在我们台湾乡下满地都是半点不值钱的。

对我个人而言,书,尤其是纸本的书,不过就是这样一截挖空了的甘蔗而已,最终,我们真正要保护的,是里面存活下来的萤火虫。

把梦、想象以及思维的成果写在纸上,印在纸上,并不是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我们还知道,没纸张时,他们写在竹子上、纸草上、羊皮卷上、泥版上、大片叶子上,以及更早之前的岩壁之上——我的意思是,我习惯而且确实喜欢印成纸的书,尤其在浴缸泡澡或在长途交通工具上时,但我知道这不是书籍曾经有过最美丽的形式。我也能感同身受,当书籍开始用纸张大量印刷出来,当时一定有一些人也有他们情感上、习惯上以及美学上的慨叹和悲伤。但这无关宏旨。

我很希望马尔克斯的美丽故事能带给大家必要的镇静和心思清明。美好的人、美好的事、美好的书给予我们的通常不是所谓的欢乐,而是更稀有的镇静和心思清明。也许有一天他们真的会发明出来能养活这些萤火虫的更好的工具,像博尔赫斯带点天真期盼的,也许未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说不定。但在这之前,我相信还有相当长一段时日,我们还是得继续带着这一截挖空的甘蔗,一如大家今天放弃做更多有用的事来听这场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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