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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望的山

文/谢丁

会宁是甘肃中部山区的一个小城,国家重点扶持的贫困县之一,但同时,它也是全国知名的状元县。在那里,谈理想是件奢侈的事。一切的期盼,都寄托在那条叫做高考的唯一出路上。

传统

在会宁的第二天,我看到了这里最习以为常,却触目惊心的一个场景。

那是傍晚六点,我正在赵永康家里喝茶聊天。赵永康是会宁一中的政治老师。会宁是甘肃中部山区的一个小城,国家重点扶持的贫困县之一。如果不是红军长征后在这里会师,几乎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它。但中学教育改变了这一切。现在,会宁是全国知名的状元县。它以“贫穷”和“高升学率”的鲜明对比,成为甘肃的模范,人们不能分离这两点去谈论会宁。

赵永康25岁,个子不高,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妻子王芳是他的同事。半年前,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学校提供给青年夫妇一间大约20平方米的公寓,在实验楼的顶层。从一楼往上爬,我经过物理实验室、生物实验室,路过贴满名言警句的墙壁,然后停在一幅“竺可桢”画像面前。赵永康的家门是一块淡红色的布,紧挨着微机室。房间不大,却是挑空的屋顶,极高。王芳用淡黄色的布帘,将屋子分割成客厅、卧室和厨房。没有厕所——整个学校只有两个厕所,在操场那边,要走很远。

当天空渐渐变暗时,我和赵永康的谈话停了下来。我踱步到他家那扇巨大的玻璃窗前,对面的教学楼一间一间正在闪起灯光。空中飘着小雪花,外面的气温大约零下8度。这时我听到一阵人声,像蚊子,轻轻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大。

从窗户往下看,在实验楼和教学楼之间的小操场上,突然冒出了许多学生。起先只有几个。人越来越多,从操场、宿舍、教学楼不停向这里聚集。每个人都拿着一本16开的书,翻卷在手上。他们来回踱步,边走边大声朗读着课本。具体念的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一大片,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各自低头徘徊在大约2米的直线上。

大多数学生穿得很少,脸庞和鼻头冻得通红。校园的路灯刚刚点亮,天空仍有一丝亮光。朝远处望去,是光秃秃的荒山,被白雪覆盖。临近春节,高一的学生已经放假回家。余下的学生还要补大约两周的课程。会宁一中的高三有18个班,每个班60个学生左右。每年,学校还会开设7到8个容纳往届生的补习班。现在,学校大约还有3000多人。他们正在背书。

“他们为什么不进教室?外面太冷了。”我转头问赵永康。

“在教室朗读会吵到别人,外面空气也会好一些。”他顿了一下,带着一种自豪的口吻接着说,“这是会宁中学的传统,你在其他地方肯定很少见到。”

“你也经历过这种场面?”

“当然。”赵永康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我捧起热乎乎的纸杯,回到温暖的沙发上。屋子虽然不大,但有暖气,还开着电暖器。他接着说:“我们都是那样走过来的—但现在,你看,我再也不用受那种苦了。”

会宁以教育出名。像中国大多数二三线城市一样,中学教育的最直接的指向,高考。这是一条艰难却极为有效的出路,我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的,记忆里有关高三的想象,大多停留在拥挤的教室、垒得高高的书本。但我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的场景。

前一天,在兰州到会宁的长途汽车上,我碰到一个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12岁,穿着流行的火红色羽绒服、闪着金边的牛仔裤。她没有念完初中,直接去了北京当小保姆,每个月可以赚到600元。在两个多小时的旅途中,这个实际已经16岁的女孩,用标准的普通话不停谈论她在北京的遭遇。我问她为什么没有继续上学。她承认英语太难了。

“我想你要明白,并不是家里不供我上学,只是我自己不愿意再读了。”她告诉我,成熟的语调令人吃惊,“在会宁,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在会宁一中,一个农村学生每学期的开销大约2500元。但很少有父母不舍得这笔投资。他们相信一旦孩子考上大学,所有的家庭债务会很快还清。更重要的是,下一代总算有机会走出这片贫瘠的土地。他们会痛苦地接受出门打工的事实——但除非万不得已,才走这条路。

“除了高考,其他任何方式,我们都觉得不太可靠。”赵永康说,“那不是会宁的传统。”

半个小时后,我下楼尝试走入这种“传统”。在这块空地的中间,竖立着三个旗杆,但没有飘着五星红旗。顺着人群的缝隙,往前挤。在学校大门的两侧墙壁上,贴着两张巨大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2005年会宁一中的高考状”。名字、成绩、大学,依次排开。两年过去了,纸张已经脱落褪色。但如果仔细凝视,你会发现纸上绘着一张中国地图。

会宁标记在地图的左上方,画成一把火炬。一条条直线从这里画出,像飞机的航线,辐射到中国各个角落。它意味着荣登高考榜的学生,都从这所中学出发,已经走出会宁。很少有人再回来。赵永康是个例外。

考试

赵永康从来没停止过考试。1995年,他奋力从黑虎村小学考入郭城驿初中。三年后,他奋力考入会宁县第二中学。再过了三年,他奋力考入西北师范大学。现在,他的奋力得到了回报──他开始指导自己的学生参加高考。

赵永康的父亲是一名小学老师,吃公家饭的人,家境在当地已算不错。但在黑虎村,赵永康的本科学历不算太高。村里考出了三个博士,其中一个现在是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老师。而衡量一个家庭在村里的地位,家境并不重要,要看谁家的孩子考得更好,走得更远。

有一次,一个姓牛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他所认识的“混”得最好的人是一名考上复旦大学的同学。“他毕业以后去了新加坡,前不久回到兰州呆了几个月,最近又要出国了。”司机羡慕地说。他有一个在兰州交通厅工作的弟弟,也是考出去的。但很显然,距离会宁最远的那个人,才算真正“成功”。

会宁像是一片令人遗弃的土地。留守下来的人,大都无奈而绝望。因为缺水,这里所有的学校只有一两个厕所。新修的教学楼即便建了厕所,也从不使用。刚刚过去的一年,整个县的财政收入是1981万元,而支出却达6.5个亿。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工业,土地贫瘠农业萧条。“这里的米都是很难吃的。”赵永康说。

中考那年,赵永康成为班里少数几个考上会宁“一中”或“二中”的学生。会宁一共有五所公立中学,这两个是最难考,但也是最有希望走出会宁的跳板。没考上高中的人,也大都通过其他方式离开了这里。也许是职业学校,技术院校。他们总是能找到各种办法,通过考试,离开会宁。

在会宁二中,赵永康可以一个学期不洗澡。背大量的书,做大量的习题,生活中所有的事围绕高考一个目标进行。2001年,他在“重点大学”一栏填报了兰州大学,但他只考上了西北师大。四年后,他带回来的教育方式,仍然像几年前一样。在中国,这种“题海战术”被称为应试教育。

赵永康执教的政治课是一门具有中国特色的课程,分为三个部分:经济、哲学和政治。在近年掀起的高中教材改革讨论中,政治课却很少涉入其中。它很容易教学,但对某些人来说也更艰难。在学校,政治课因其在考试中的重要性而得到学生的重视,但是政治老师的地位却颇为尴尬。也许没有学生会去关注这个国家真正的政治现实,考试也会忽略这一切。赵永康告诉我,以前必考的“时事政治”部分,现在也已取消。

对于会宁的学生来说,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们和外界沟通的渠道,只有校园里的报栏橱窗——它可能甚至半个月才更新一次。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赵永康:“你觉得这样的政治课上得有意思么?”

“……你知道的,我们的目标就是考试。”他嗫嚅着说。

“那你打算一辈子这么教下去?”

赵永康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邀请赵永康和他的妻子王芳一起吃饭。同桌的还有一位他的高中同学,叫王维。他在延安大学念了四年的政治学,现在在会宁枝阳中学教政治。这所中学只有初中部。王维所教的思想政治课,更为简单和粗粝。

我们坐在县城里一家肥牛火锅的包房里。王维专程从乡下赶过来,第二天,他将起程去兰州参加今年的研究生考试。王维24岁,穿着一件不起眼的夹克,不爱说话,心事重重。他仍像一个没有毕业的大学生,时刻准备着下一场考试。去年,王维考过一次研究生,只差几分。赵永康说他今年一定能考上。

王维原本就不是学师范的,对当老师也没多大兴趣。他没有结婚,没有在当地交女朋友。也许是打定主意还要离开会宁的,而途径似乎也只有考研一条路。

但赵永康不一样。回到会宁的第二年,他就结婚了。王芳也毕业于西北师大,也是政治老师,但她是甘肃庆阳人。那里挨着陕西,是平原,资源丰富。家里曾强烈反对她到会宁教书,这里远近闻名的贫穷。然而她嫁给了赵永康,一切都安定下来。

王芳的教学经验比赵永康还多两年。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脸蛋红扑扑的,说话却有张有弛,随时准备补充和纠正赵永康。她已经带过一届高三的学生。那年,一中出了状元,是这几年考得最好的一届。这是王芳为数不多的成就感之一。但这种成就感,赵永康和王维都还没感受到。他们毕业才刚刚两年。

吃完肥牛的第二天清晨,王维在酒店找到我。他说中午就要去兰州了,然后给了我教育局一个叔叔的电话,希望我可以在那里得到有关会宁教育的更多信息。“但是,如果你想更深刻地了解会宁,我建议你去更远更偏僻的农村看看。也许,那时你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走出去。”说完,他就离开了。

后面几天,我曾向赵永康打听王维考试的情。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有时,赵永康会突然向我打听法律方面的考试情。他上次没有回答的问题,现在似乎越来越清晰地看见答案。他告诉我,想考一次司法考试。

“考完试做什么?你想做律师么?”我问他。

这时,赵永康再次陷入了沉默。

绝望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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