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美国电波
——911的前世今生
撰文王教
最初,美国警局的接警频道能被绝大多数的家庭广播机收听到,收听警用无线电通讯成为时尚,甚至成为流行一时的“娱乐节目”。
洛城警局(lapd)大名鼎鼎,一切皆因其艰难的治安状况和出警任务发展而来。1965年在瓦茨街区发生的非洲裔暴乱(wattsriots)和1992年的城区暴乱(the1992losangelesriots)震惊全世界,总共造成87人死亡和十亿多美元的损失。洛城警局也因此成为影视和媒体的焦点,激发了都市想象和传奇,娱乐了大众,并造就了好几代专爱“监听”警讯波段的无线电爱好者……
从世界范围来看,警察的接警体系及网络的基础在西方。西方城市走向现代化的时候,警务通信从依靠脚、马、书信,过渡到依靠有线电报、电话。在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街道照片里,电话和电报线密密层层地缠绕在电线杆上。警察在早上点名的时候得到当天的任务指派。后来,通过街道上的电话箱,警察可以在巡逻路途中得到指派。
这种电话系统是不对公众开放的,专门让警察随时从电话箱打电话到警察局。老式的警用电话箱“gamewell”,就在洛城街头存在了达一个世纪之久。它位于不同巡防路线交汇的街角,是汽车时代来临之前的产物。从1899年开始,这些箱子被警察用来给局里的每小时整点通话,那时警察步行巡逻,叫“footbeats”。尽管被习惯地被唤作“gamewell”(这是生产厂家的名称),洛城也有一些老式警用电话箱是由其他厂家制造的,如“cannonelectricaldevelopmentco”和“westernelectric”。
汽车的应用使得都市化的延伸与时俱进,也促成了警讯技术的与时俱进。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当罪犯利用汽车来流动作案时,警方则布下了无线电这张“天罗地网”。1920年,在美国匹兹堡诞生了世界上第一座无线广播电台,代号为kdka。无线电广播从此开始进入日常生活,美国各地的警察局也开始尝试无线电广播技术。警方最初对无线电的利用,仅仅是借用当地广播电台。比如1929年在加州的旧金山,警方首次在一个商业电台kfrc里中断其正常节目而播放紧急警讯。巡警则在警车里锁定广播,伺机而动……
各地警方也很早意识到需要拥有自己的专用电台。早在1928年,北加州的伯克利市(berkeley,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所在地)就获得了警用无线电执照。1930年,北加州的旧金山、美国中西部的芝加哥警方等也从联邦无线电委员会(联邦通讯委员会的前身)申请到了专用广播电台的执照。在警务无线电通讯的发展初期,联邦无线电委员会统共只给全国的警察局发放了八个频段,所以相距相隔数州的警察局都要共用同一个频段。
再看洛城。从1909年到1929年,洛杉矶市辖区的面积和人口都翻了一番以上,吞并了好莱坞等不少地段,洛城警局的担子也陡然加重了。在1924年5月洛城一个无线电展示会上,警局局长希斯(r.leeheath)看到了爱好者自造的装置在汽车上的广播接收机,就觉得这应该成为警务通讯的未来。第二年,在全国无线电博览会(nationalradioexposition)上,眼光超前的希斯把警官和电台都送上了飞机,演示从305米的空中来锁定“可疑”车辆,并用广播向地面通报讯息。希斯的继任—戴维斯局长(jamese.davis)也不遗余力地部属研发无线电警务通讯。经过几年的酝酿、研发、调试,在斯泰克尔(roysteckel)局长的任上,洛城警局获得了无线电广播执照,在1931年2月建立了kgpl广播电台,被分配的波段是1712千赫,并在1931年5月1日正式开始使用。
在洛城警局无线电通讯的初期,坐落于市政厅的总台将警讯发给待命的警车,并由位于elysianpark的转播站转发一遍,以求双保险。但警车里还没有无线电发射机,不能直接回话。警员给警局回话,仍然要用街道上老式的警用电话盒。
起初,有44辆警车装置了无线广播接收机,继而又装备了35辆。1931年6月的警局月报显示,已经播报了12644条无线电警讯。8月26日,系统得到更新,公众得以直接拨打“michigan6111”这个求警号码,由8个训练有素、具备5年以上巡警经验的警员负责接听。当诸如抢劫或枪击的紧急呼救电话被接收到时,接收警员会按下“hot-shot”按钮,刑侦部等要害部门的扩音器就响起,避免了转接(rto,routingittotheradiodispatcher)可能带来的延误。直到今天,美国警方仍然遵循“hot-shot”优先程序,该词也进入了日常口语。很快,相关负责长官和部门的车里、案头,都装上了接收机。洛城警局把洛城划分为60个无线电通讯区。每辆警车前窗上面都放置了分区地图,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被派遣到他区。驾驶这些警车的叫“无线电警员”。当时警员短缺,“无线电警员”是洛城警局的“精锐部队”。日常的巡防任务,仍然需要在警局指派,警员利用街道上的警用电话箱来打电话至警局。
在1930年代,洛城警局尝试了各种广播接收机,有自制的,也有厂商提供的,如sparton、philco和摩托罗拉(motorola)。
早期的警讯频段只比公众广播调幅频段“高一点点”。洛城警局的频道一开始是1712千赫,后来变成1730千赫,所以当时绝大多数的家庭收音机都能收听到。于是收听警用无线电通讯一时间成为了时尚,就像今天有些人依然爱好的那样。在警用广播的初期,无线电调度员在转述警讯后,通常要以说出自己的名字来结束通话。洛城警局1931年最早的无线电调度员中,有一位罗森奎斯特警官(jesserosenquist,1899—1966),其嗓音在当时一度家喻户晓(就好比我国80年代赵忠祥的电视解说《动物世界》一样)。因为他总是低沉地拖着每个音节把自己的名字发做“rosen-quist”。广大“听众”喜欢听他说:“callingallcars,callingallcars...that'sall.rose-n-quist”。在30年代和40年代初的南加州,罗森奎斯特警官的魅力嗓音真是妇孺皆知,几乎成为民俗文化的一部分。公众在“监听”警讯一段时间之后,已然“上瘾”,欲罢不能了。具备美国企业精神的广播接收机制造商们也不放过这个市场,很快就营销“直通警用频段”的广播机。
1930年代是经济大萧条最严重的时期,人们很少会外出找乐子。而且,尽管广播变得十分流行了,但好的节目还有待发展。入夜后,洛城警局的广播信号在全国都能接收到,东到美国东海岸,西到夏威夷,俨然被当作“娱乐节目”来收听。有趣的事情发生了。cbs广播网邀请罗森奎斯特警官参与录制了广播剧集,就叫callingallcars,从1933年到1939年风靡美国西半部。罗森奎斯特警官的嗓音,成为公众想象中的警讯腔“原型”。当时洛城警局的戴维斯局长也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成为节目早期的讲述者,其中不少故事是基于洛城警局的真实案件。这也是洛城警局在公共和社区关系上面的得分。如此一来,公众了解到,装上无线电通讯后,警车能够快速有效地到达事发地点,这在几年前是无法想象的。
“callingallcars”这样的呼叫在当时也确实很“酷”。洛城,以及当时的纽约和芝加哥这样的大都市,在30年代已经率先进入汽车文化的普及阶段。当时,全美绝大部分地方的城区警务巡防还是“beatcops”(步行巡逻警官),在乡村则是骑在马背上。从1933年开始,“乡下”的洛杉矶郡警局与洛城警局进行无线电合作测试,以研判无线电警讯系统是否也适用于乡野巡防。在1938年洛郡拥有名为kqbv的电台之前,洛城警局为洛郡转发警讯,每一条收费15美分。在1934年,洛城消防局也把洛城警局的无线广播接收器装在消防船和消防队长们的车上,改变洛城消防主要依赖于电话和街角火险专线的面貌。
1936年,联邦通讯委员会颁发给洛城警局一项“实验性”执照,在四辆警车里安装了无线电发射机,来测试无线双向电警讯。发射机的频段是30—40兆赫,而接收机则仍然在1712千赫。当时的技术水平无法做到将接收机和发射机合为一体,以至于警车上有两部天线。洛城警局想给所有警车安装双向无线电,但当时还有很多人对这种前沿设备表示怀疑。终于,市议会在1938年批准了有限的资金,只够对200辆警车进行改装,并且不许购买新设备。于是,警局的无线电技术人员在林肯高地监狱的地下室作坊里自行制造了210部车载发射机。这些“土造”的设备居然被用了十多年。
在加州北部的旧金山,同样归功于警方的自主研发,旧金山警局于1941年也在警车里装备了双向无线电通讯,领先于全国各地绝大多数警察局。在危机四伏的30年代,旧金山警方忙于镇压罢工,保护工业和海运资产,遏制经济萧条带来的犯罪潮。警方的双向无线电通讯在协调行动方面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全力作战和动员备战,警务无线电通讯的发展处于停滞期。在1942年2月25日凌晨,洛城的一场空袭虚惊引发了警务无线电通讯瘫痪。当时空袭警报大作,一万两千名防空志愿者(很多是妇女)戴上头盔和臂章全副出动。海岸炮火对西洛杉矶上空一个至今也无法得到合理解释的“飞行物”进行射击,大量的弹片掉落在市区。无线电频段被人们发出的大量讯息所拥堵。在凌晨3:08,所有的无线电台被命令停止发射信号,包括警方电台kgpl。警方采用老式“gamewell”警用电话箱来调度警员去摸黑处理各种紧急情况。事后,有关部门承认没有一架敌机被辨认或被击落。算是乌龙一场。
还有一件轶事。在1945年末,洛城警局收到了来自驻防在阿拉斯加州最西端阿留申群岛的海军的一封信,抱怨说有一个“低沉的嗓音”频繁打断海军无线电通话,播报诸如“在wilshire区有一辆汽车失窃”或者在某大街“出了麻烦”等警讯。海军问洛城警局能否“调整一下频段,别让那个嗓音一直抵达阿图岛了”(《洛杉矶时报》,1945年11月10日)。“二战”结束后,军事科技和太空科技的成果带来了巨大的创新潮,包括洛城警局在内的众多警察局迎来了无线电通讯的更新换代。
从50年代到如今的半个多世纪以来,南加州居民习惯于在民事广播中收听突然插入的交通警报“sigalert”。此服务开始于1955年的警局与民营电台的合作。当时,随着汽车的风行,交通事故越来越严重和频繁。1952年,西格蒙(loydc.sigmon)与人合伙买下了kmpc广播电台。于是,西格蒙以kmpc广播电台执行副总裁的身份,请求洛城警局即时向广播电台通报交通状况。当时的警局局长帕克(williamh.parker)回绝说警员们工作繁忙,只能直接给警讯部门报告情况,不可能另外给广播电台打电话。于是身段柔软的西格蒙放下副总裁的架子,重操技术工程师的活计,研发出一款价值不菲(当时值六百美元)的专用自动接收、录音装置。帕克局长这回允许西格蒙的电台安装此设备,但前提是要把该设备提供给所有对此业务感兴趣的广播电台—换言之,西格蒙的kmpc电台得不到他们原本所希望的交通讯息垄断。于是,若干家广播电台安装了这个接收机。当洛城警局的无线电协调员有交通讯息要发送时,会按下一个专门安装的按钮,于是短波接收器就被激活并录制声讯,在广播电台激发红灯和警示音。然后,广播电台的技师会根据听到的紧迫程度,决定是否中断常规节目进行插播。
根据“传说”,第一个“西格蒙交通预警”是在1955年9月5日美国劳动节的周末播出的,要求所有能动员的医生和护士都要去照料洛城联合车站站外的火车脱轨。其意料不到的副作用,却是导致了交通大堵塞。无人能估计出,到底有多少医生、护士和好事者在听到交通警报后奔赴了现场。起初,洛城警局大约每天发出一条这类警报被地方广播电台转播。但很快,其他各类服务机构都开始采用西格蒙的这个系统来播出重要讯息,比如说狂犬病通告、煤气泄漏、医患事故、工程隐患等。当洛城警局在1965年把频段提高到甚高频(vhf)之后,西格蒙的系统也相应跟进。1969年10月1日,加州高速巡警(chp,californiahighwaypatrol)接管了洛城警局区段内的高速公路管理,同时也接管了“sigalert”系统,并最终将其扩展至加州全境。
西格蒙在致力于此项事业的几十年间从未因此发财,尽管他从地方和州政府、国家安全委员会、广播及无线电组织等获得了各种荣誉。他对《洛杉矶时报》的记者打趣说:“我经营一个大规模企业,下设八个广播电台和两个电视台。但却是不赚钱的sigalert系统让人们记住了我。”该系统对交通安全和救护的贡献极大。也许是因为积德,“sig”西格蒙一直活到了95岁的高龄,于2004年6月3日逝世。
对警方通讯最大的促进来自于1964—1968年的城市冲突高潮期。在1965年8月11日星期三,洛杉矶瓦茨街区发生了大规模的非洲裔居民暴乱,警方的无线电通讯系统差点被摧毁。8月13号星期五的深夜,洛城警局将警讯频段移到了甚高频(vhf)。这已经酝酿了些时日—绝大多数警车里已经装了甚高频设备。骚乱者利用警讯来为之所用的可能,迫使警方在这一晚实现了切换。据当时的《洛杉矶时报》,暴乱持续了144个小时,导致34人死亡,1032人受伤,以及四千万美元的财产损失。美国国家民事骚乱专项顾问委员会(nationaladvisorycommissiononcivildisorders)发现,大多数的公共安全无线电通讯系统是不能有效抵御破坏行为的,建议发展便携式对讲机(它其实是越战承包商所研发的)。
70年代,最初的电脑终端进入了警车,被叫作mdt(mobiledigitalterminal),让警员们相互之间可进行通话和利用键盘的文字通讯,还可直接检索车辆和犯罪纪录,自动辨识警员身份和地点,无需再通过无线电中转员。因为mdt传递信息是加密的,警方可以稍带享受私下交流的乐趣。但瓦茨暴乱说明,那种由中心调度员一对多地联系警员的方式已经过时,不适应日益复杂的情况。
1967年,洛城警局的雷丁(tomreddin)局长批准了警车和警车之间的通讯,这是前任帕克局长一直不愿批准的,因为他怕“管不住”警察。这也被不幸言中:90年代的洛城警局声名狼藉,原因之一就是警员利用mdt传递污言秽语和种族歧视言论。
1984年1月,“9-1-1”紧急号码在整个洛城开始运转。80年代以来的警方通讯系统更趋保密化,外人绝少能破译。这些技术和应用是昂贵的,显著增强了警员的安全性、机密性和流动性。但同时,这也造成警员与他们服务的社区日益隔绝。警员更多是坐在车里巡逻,其越来越多的日常工作是对通讯信息的读取和反馈,而不是自主性地在第一时间用自己的眼睛、耳朵发现问题,自发进行现场干预。
2001年6月18号,洛城警局结束了70年的“开放式”警讯播报历史。2002年,一个全新的数字化无线系统建立起来。对警讯的公众粉丝来说,一般的广播是无法收听了。他们也得鸟枪换炮,需要买500美元以上的专门广播机来继续这一嗜好。21世纪初,北加州的旧金山警方运转着拥有29个频段的无线通讯系统,有4个波段是专门传输数据的,使得数据不断在中央主机和警车里的电脑之间传输。无线警讯“永不消逝的电波”也愈发喋喋不休,既给我们带来安全感,也让我们从此被“蒙在了鼓里”。
小城拳击手
撰文林珊珊
他撑不下去。他抓住绳子,任对方击打。年轻人一拳拳袭来,头部、肋部、腹部……毫不手软,作为一名拳击手,一切理应如此。那些倒下的拳击手,都将化作自己的金钱、荣誉、战利品。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世界安静了,缓慢地将自己笼罩,模糊的人群不断地散去。
你可能去过一些中国县城,它们总有一种无所期望的气息,身在其中却不以为意。少年们也有过热爱,往往又化作庸常。年复一年,孩子在地上爬行,时代潮流走来窜去,似乎这就是天长地久。
某天清晨,我在一个叫永郎的四川小镇下了火车。铁路边低矮的房子在薄雾中紧闭着。我跟随前面的齐漠祥,他个子不高,步伐利索,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清晨:从成都出发,然后在夜里颠簸12个小时。
他戴顶印红星的绿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藏着一张小巧的脸,当他抬头看你,湿润明亮的眼睛显得平静。不协调的是,眉骨留下了裂开的伤痕,嘴唇依稀看出缝过好几针,鼻子也有点儿扁塌。一张饱经捶打的脸,我想他曾是凶猛的拳击手。
我在15个小时前认识了他,现在我们要转一趟汽车,绕过群山,到会理县城。清冷的熹微之光中,拉杆箱轰隆隆响在山坡间。他刚从台湾金马奖现场回来,三年前,加拿大导演张侨勇开始记录他和一群少年的拳击生活,拍成了《千锤百炼》,获得第49届金马奖最佳纪录片奖。
“刘德华握过的手哟!”老同学摸着他的手嬉笑着,频频举杯。他笑呵呵的,也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成天沉浸在刘德华周润发们的港片里。小马哥的世界真精彩呵,伙伴们互诉向往,有时只因为和父母吵了一架,就背起包离家远行了。
会理是四川凉山州的一座古城,四面环山,像艘小船,也被称作船城。船城保留着古城墙,据说它曾是丝绸之路的一座重镇。船城懒洋洋热腾腾的,每走几步,就能看到鸡丝米线、黑山羊肉的招牌以及形态各异的腊肉,粗壮的腊肠和直挺挺的腊鸭密集而整齐地排列着,像某种壮观的仪式。
在船城,我陪他吃过好几餐庆功饭。“得找女朋友啦!”“编制该解决了吧?”这两大问题是饭桌上的善意,除此之外,也许每个人真心觉得对于生活,都有应尽的义务。过去许多年,他遇到的疑惑还包括:你怎么不找个正经工作?为什么老穿休闲服?为什么戴帽子?以及,你为什么骑自行车?
每天,他都在船城骑行,往返于训练场和家之间。家是菜市场边的一间小平房,屋里摆着蛇酒,挂着各种拳击手套,墙上的拳王阿里永远在怒吼被他放倒的对手。他猫在床头的电脑前,哼《春天里》。这天,他从床下拉出沾满灰尘的大箱,一打开,好几十本笔记,都是训练心得。
几天里,电影获奖的消息在船城传开。会理二中挂起了庆祝横幅,校长在升旗仪式上通报喜讯,可能“和刘德华握手”更具传播力,大家都把获奖地点说成了香港。县里还组织了观影会,县领导都前来观看,电视台在现场架起了摄像机。
“很感人!”一位领导说出了他的感想,“当然,那场比赛能赢就更完美了!”李副县长似乎更受感染,“这就是艺术的魅力……悲剧,悲剧更能打动人心!”
齐漠祥低头摆弄手中的橘子皮,就像比赛时那样,再次站到了焦点。尽管,眼前的他更像一个虚焦。
一
这场比赛他期待了三年。如今,他听到韩乔生和澳大利亚主持人以夸张的口吻宣布,2011年wbc洲际拳王金腰带争霸赛开幕。“thisishuili,thisischina.”音调拉长,中气十足,给人举世瞩目的感觉。船城的观众报以拘谨的掌声,他们都在等待齐漠祥。
齐漠祥还得等到垫场赛全部结束,才能争夺“金腰带”。他是船城最著名的运动员,中国最早的职业拳击手,一直以来,他都在想象这一天:手举金腰带结束二十多年的拳击手生涯,从此带着乡亲见证的骄傲,在这座小城锻造前赴后继的少年拳手。
他有些头痛,让人着迷的紧张感也回来了。2004年打第一场wbc职业拳击赛时,第三回合就把对手ko了。那几乎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拳击的魅力。两个月后,他在第二回合ko新西兰全国冠军;第三场比赛不到三分钟,泰国拳王被一拳击倒。
看起来是残酷肉搏,他感受到的却不一样,那是流动的线条,美妙的节奏,迷人的速度,以及身体里强大的生命欲望。每次上场,就像要跳入急浪,又像面对一张巨大的白纸,缺口已经裂开,他要扑上去,彻底撕碎。
不过,每次想起在省拳击队的十年,熟悉的压抑感就会蔓延开来。那是个被计划过、用等级划分的封闭世界。他永无止境地训练,只为更好的成绩,以攀上更高等级,不同等级往往意味着不同的着装、伙食,不同的自由度,以及领导不同的眼神。
三年职业拳击则带来别样的体验。他形容说,不再是走上刑场的囚徒,而是舞台上的演员。他的排名一度进了次羽量级亚太第五,很快获得了挑战洲际拳王的资格。2005年,他去广州挑战wba亚太拳王,遭遇职业拳击生涯第一次失败,心情一下从巅峰跌入谷底。不过他喜欢过山车般的体验,那让自己觉得真的活着。
现在,他坐在休息室,表现出放松的样子,朋友过来拥抱他,拳击队的徒弟围绕在身边。1991年,他从这支队伍被送到四川省队,2006年他又回来了。他是“齐哥”,没有名分的教练,少年们的英雄。
每一年,齐漠祥都同姐夫去山村学校为拳击队选苗。山村环绕船城,村民大多以种烤烟为生,孩子们住在山里,有些要步行两个小时,才能抵达小学。
“拳击可以改变你们的一生,”姐夫每次都对孩子们说,“希望你们把握好这个机会,离开会理,走出四川。”
孩子们站成一排,好奇地望着他们,使劲打出一拳,有的就被挑走了。来到船城,白天到会理二中上学,早晨和晚上接受训练。他们相互比赛、搏斗,慢慢都习惯了鼻血和淤青。
日子一天天过去,孩子一拨拨长大,他们有了热爱,也有了痛苦,终究汇入大流,打滚在世俗成败之间。可齐哥始终有桩心事。
2008年,眼看北京奥运会声势浩荡,船城的体育馆也启动修建,姐夫对他说,你就差一条金腰带了。姐夫盘算着去拉赞助,等体育馆建成,就把世界拳击理事会(wbc)的赛事拉到船城举办。齐漠祥低头不语,从此有了期待。
三年转眼过去了,体育馆建成,wbc张罗第一次在中国小县城举办争霸赛。2011年,船城四处贴着齐漠祥的海报,他赤裸上身,展现出强壮肌肉。
这是船城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场比赛。当拳击队的孩子们在升旗仪式上听到校长传达消息时,他们欢呼着,周雪梅同学高兴得跳了起来。
那时,周雪梅还不像现在这样多愁善感。她一天天倒数比赛的日子,临近比赛的夜晚,她叫上几位同学去车站,等待从昆明训练归来的齐哥。
那是下雨的夜晚,周雪梅每看到一辆车就凑上去张望。张望了一整晚,她冻得瑟瑟发抖,终于在最后一班汽车望到齐哥的身影。
这一天,周雪梅早早来到现场,师兄师姐们也从四面八方赶来。后来,我见到了其中几个,推销汽车的刘亦刚、四川省队的何宗礼、卖腊肉的刘佩……
工地保安缪云飞也回来了。他害怕见到齐漠祥。
二
“齐—漠—祥”,韩乔生憋足了劲。齐漠祥上场了,他身披红色战袍,高举拳头绕场一周,跟在后面的红色横幅写着:中国选手齐漠祥加油。大家都站起来鼓掌。
缪云飞静静待在观众席,他落寞又激动,“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你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他看到齐漠祥站到擂台上,仿佛自己也回到赛场中心,在操场上、广场上、擂台上,在同学、行人和观众的尖叫呐喊中,他和对手搏斗着。目光越热闹呐喊越激烈,他就越兴奋。那是漫长的少年时光里最美好的回忆。
2005年,他从船城东边25公里的山村走出来,山路崎岖泥泞,他走了一个多小时,来到通往会理的公路边。那年他13岁,与何宗礼、刘亦刚一等少年挤在训练场的宿舍里,只有在比赛季节才能见到齐哥,那是一个严肃神秘的男人。少年们私下流传他的战绩和视频,充满了崇拜。
错过选材的刘佩同学看到报纸上齐哥手捧冠军杯,心想,这就是他所要的人生。从深山到镇上念初中,他谨小慎微,埋头苦读,还是没法考出更好的成绩。看到报纸时,他决心追随齐哥。整整一年,他每天都在饭桌边上试图说服父亲。最终,在暑假来临的时候,他获得了成功。
他开始整天泡在拳击里。没有手套,只能赤手空拳,血带着皮粘在了沙包上。晚上饿了,就翻过宿舍那扇没有玻璃的大窗户,到地里偷玉米吃。
后来擂台被拆掉了,他们搬到一个院子里,在狭窄空地上练习。空地上有个水龙头,夜深人静时,男孩们才挤到一块冲澡。少年心中都有偶像,泰森、阿里或帕奎奥……周末,他们去饭馆看职业拳击赛,围在一块分析、争论。
2006年齐漠祥成为教练后,他们成天和他待一块,相互依赖。齐漠祥享受这样的简单,可他没有编制也没有工资,县里并不着急帮他解决。两年后,他跑去成都找工作,看到孩子们发来思念和催促的短信,心一软,又回来了。
缪云飞进步很快,他做着拳王的美梦,自由、刺激,明星般闪亮。他也总对父母说,等我当上拳王,就带你们去享受。
他真的认为自己能当上拳王,特别是2010年获得省运会冠军后。县里举行表彰会,他获得了第一笔奖金。
“冠军”这个词给他带来了荣誉感,可村人更在乎的是有多少奖金?这让他很尴尬。到县城念书、练拳击,他一直是同龄人羡慕的对象,他们不是当农民,就是到远方打工去了。因而,200元的奖金成了他的负担,他觉得说出来,必定大大损害“冠军”尊严。母亲感到失望,“我看那么多练拳的,也没有几个正儿八经找到工作。”
这一年,他和刘亦刚、何宗礼几人去了四川省队。不久,他和刘亦刚都离开了,他不喜欢业余拳击。用他的话说,连出场式都没有。他们回到船城,盘算着毕业后去昆明打职业拳赛,何宗礼则留了下来。道别时,他们相互祝福,一个祝早日成为世界拳王,另一个则愿对方拿奥运冠军。
2011年年初,缪云飞回到船城,他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他找不到对手,齐漠祥则迫切希望他找到方向。可是,一天中午,他骑车过马路时,撞见缪云飞和他眼中的“坏青年”待在一块。齐漠祥冷冷地说:“原来你成天和这种人混一起,不想练就给我滚。”没等缪云飞反应过来,他已经骑远了。缪云飞满脸火辣。那就滚吧。他去看住院的母亲,提出去昆明训练。听到不仅要交训练费还要自己解决生活时,母亲不高兴了,“有了成绩还要交钱?别练了,练了也没什么前途。”
母亲诉说着烦恼,生病、丈夫打工、家里的猪牛等着喂,诸如此类,又想到儿子不理解自己的苦心,在病床上哭了起来。
缪云飞心情跌至谷底。训练场,他不愿意回了;回家喂猪,更不愿意。他害怕别人的眼神。他躲到厕所大哭一场,然后跑回宿舍,换上训练服。
穿着训练背心的缪云飞跑到工地,顶替了父亲。这是船城的3月,阳光已毒辣起来。他连续挖了十天沙子,手都晒裂了,工友让他休息涂药,他一刻都不愿停。
之后,他和齐漠祥告别。他们坐在台阶上,谁也不看谁。如果不是眼前有拍纪录片的摄像机,齐哥准会揍他一顿的,他想。可谁愿意放弃呢?
“中国队加油!”打气声再次响起。擂台上,齐漠祥脱下上衣,比赛就要开始了。缪云飞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去昆明的拳击俱乐部看看。
三
齐漠祥跳动着,努力让自己放松。要挑战的这位对手身材颀长、皮肤光滑,他叫松本章宏,20岁的日本新人王冠军。新人早已放言,要以ko方式战胜齐漠祥,夺取空缺的金腰带。
看起来,单是“年轻”这一项,就给对方增添不少希望。不过,他虽不算年轻,但上百场比赛的经验就是他的优势。20岁时自己也不赖,国家体育系统里的二号种子选手,正奋力向上攀爬。那是1997年,拿到全运会的入场券后,他随队去朝鲜训练,每天10回合实战,肋骨都打断了,贴上膏药继续打沙包。回国集训一个多月后,他去上海参加全运会,状态不错。半决赛时,他感到对手几乎没击中他,以为是打赢了。结果恰恰相反。他站在擂台上,眼泪哗哗流,他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年轻人发起进攻,差点儿就击中齐漠祥。场下爆发猛烈的加油声,“打倒小日本!”有人高喊着。现在,就在家乡,他再也不必委曲求全。他必须速战速决,节约体力,快速将对手ko,就像过去那样。
他已经34岁,肌肉有点儿僵硬,似乎使不出劲,皮肤也显得暗哑。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发起猛攻,他也不示弱,冲了过去,两颗脑袋撞在一起。又一阵叫喊。一记直拳猛击右脸,叫好声潮水般涌来。
对手立即反击,两人扭抱在一块。齐漠祥有些走神,有那么一刹那,他似乎望着什么。这一刹那立刻被逮住,松本章宏左脚迈出一大步,右拳击中齐漠祥面部。齐漠祥倒地,双脚翘起,又迅速站起来。第一回合结束了。
第二回合,他似乎没从突然的击倒中缓过神来。对手连续进攻,他只得采用扭抱策略。直到第三回合,他才愤然发起攻击,击中对手脸部,观众的叫好也随着振作,还有人找到了喇叭喊“中国队加油”。
他要为自己而战。十岁开始练习拳击,他从来都是个能吃苦的拳击手。在省队,他每天从早练到晚,军人般服从。有好几年,他都在控制体重。他总是想起1995年的夏天,在粘湿闷热的广州,他几乎两个月不吃饭,最后水也不喝,训练完穿着控体服,边蒸桑拿边跳绳。
那年夏天以惨败结束,饥饿的他就像一片飘上擂台的树叶,被拨来弄去。他习惯无人关心,也习惯了服从,只反问自己,这点痛苦都挺不过去,怎么成为优秀运动员?有一年生日,他空着肚子控体重,一位师兄走到跟前,塞给他一根雪糕。他偷偷哭了。这是记忆中唯一的温暖。
如今他不必控制体重了,肌肉却失去了弹性。对手很快发起反攻,两人扭抱在一块,又被分开,忽然,一记重拳落在脸上,他打个趔趄,差点儿又挨了一拳。
他像从车祸现场逃出来,眼圈都红了,喘着粗气。稍作休息后,他冲上去,几乎用尽力气。这是最后一搏了。就在上场前,他去父亲坟前上香,烧纸钱,父亲会对他说什么呢?
1997年,十运会的裁判结果让他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提出离开,可命运掌握在领导手里,离开将一无所有。他只得继续往前冲,之后他拿到全国亚军。1999年奥运会选拔赛中,他遭遇东道主,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他并不认可裁判结果,整晚愤愤不平,难以入眠,想起过去十多年艰辛,也想着生病的父亲。父亲住院以来,他都投入到冬训中,一直未能见上一面。早晨6点钟,他迫不及待给父亲电话,听到的却是姐夫的声音,父亲已经下葬了。
之后两年,他沮丧抑郁,一心想着解脱。在父亲周年忌日前,他退役了。他去矿上看场,到深圳卖ic卡,之后又去了西藏。过去变得遥远,日子轻飘飘的,没有激情也没了热爱,直到2004年,他偶然接触到职业拳击。
他爱自由自在的拳击,台下千呼万唤,自己就是中心。不过,随着年纪渐长,他开始有点吃力。2006年最后一场比赛,他撑到最后一回合,以点数获胜。之后,他有了去法国训练的机会,临走前又犹豫了,选择回到会理。他并不后悔,法国是一个未知,船城却是稳稳当当的故乡。他过上平静的日子,拳击队的孩子依恋他,崇拜他,在宿舍里贴他曾经的海报。他多想让他们见识真正的拳击。可金腰带呢?青春呢?激情呢?
他撑不下去。他抓住绳子,任对方击打。年轻人一拳拳袭来,头部,肋部,腹部……毫不手软,作为一名拳击手,一切理应如此。那些倒下的拳击手,都将化作自己的金钱、荣誉、战利品。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世界安静了,缓慢地将自己笼罩,模糊的人群不断地散去。
裁判拉开了年轻人。他一动不动趴在绳子上。
四
周雪梅愣愣站在原地,眼泪大滴大滴流下来。原以为一切已被安排,齐哥会赢,她也会赢,就像电影里的主人公那样。每当她看到他挨了一拳,心就紧抽一下,听到观众起哄,提前散去,她又感到愤怒。她觉得此前对拳击的想象,全都错了。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场馆的。一年多前,周雪梅还和村里两个小伙伴在学校里戏耍着,齐哥和姐夫就走进来了。他们站在操场上,听到“拳击改变命运”、“学好拳击就是国家的人,学不好就是妈妈的人”,纷纷笑起来。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命运”,为什么要改变“命运”。
第一次实战时,她不顾一切往前冲。她是勇敢简单的小姑娘。她喜欢周六的上午,齐哥带着他们去山上散步,他盘坐在石桌上,说拳击是绅士运动,说拳击就像人生。她仔细听着,一句句记在本子上。
日子一去不返了。现在,她要准备两个月后自己的省青少年锦标赛。没有专门的训练场馆,每个晚上,他们都在跑道上练习,有时难免和来运动的市民发生口角。“小心拿钱砸死你们。”她总会想起那个来散步的中年女人。是啊,有钱为什么会来练拳击呢?她暗想。
一年后,她还能清晰地记起这个假期沉郁的训练,衣服如何被鼻血染红,自己被打得满头是包,以及人们的挖苦:“都输了,还练什么?”“中国人的脸,都被齐漠祥丢光啦。”……
夏日苦涩漫长。两个月后,周雪梅去参加比赛。那是她第一次前往西昌,第一次比赛,第一次戴上护齿。她一点也不习惯,吐了出来,立刻就被判违规扣分。她看到有一个选手也吐了护齿,裁判迅速捡起来,放进包里。他们五人都输了。
太残酷了。她想。看了齐漠祥比赛的老乡也这么说。整个夏天,她都在盘算放弃。她向缪云飞诉说痛苦,缪云飞过得也不好。不过,这个夏天,他被一个信念所占据。他要存一笔钱,到昆明职业拳击俱乐部去。
缪云飞从成都工地动身去了上海。朋友介绍他在ktv找到一份保镖工作。他度过无所事事的第一晚,不知道老板是谁,工作是什么。第二晚,他被拉到不知什么的地方,分发到一根棍子,然后一伙人冲着往前打。吓了他一跳。第四天,他就辞职了,干起了搬运,和一群中年男人住在一起。不久,他去应聘“高薪”职位,“大城市机会就是多”,他正想着,一进门就被关起来,只得交了“定金”。
临近过年,他揣着挣到的6000多元回成都转车,一名qq好友去接他,把他送到传销点,让他缴纳7000元入会费。他佯装兴奋,讨价还价一番,表示回家过完爷爷生日就回来,最终才逃脱了。
缪云飞平静地说起这些,18岁出门远行,被骗,也骗了人。他凭着本能,应对扑面而来的世界。
过完年,他就动身去了昆明。他计划找到拳击俱乐部后,就一边打拳一边在昆明打工。火车抵达昆明,一切都很陌生。他摇一摇微信,加了当地网友,一番聊天后,对方表示自己是同志,他骗说自己也是。第二天,男人就来找他了,给他租了房,还陪着寻找俱乐部。
两人按着网上的地址,找了三天,无果。打电话问拍纪录片的姐姐,无人接听。后来才知道她去了国外。但在当时,他只感到人走茶凉的心灰意冷,便悄悄离开了昆明。长途火车上,那男人发来短信:希望我是你骗的最后一个人。
五
2012年春节,齐漠祥去美国看《千锤百炼》首映,大雪纷纷扬扬,他安静地坐在电影院里。比赛画面忽然跳进来了:他站在擂台上。回忆猝然苏醒。过去半年,他失忆了一般,怎么也想不起怎么打的比赛。走在船城的大街小巷,异样的眼光和闲言碎语不断在提醒,比赛真真实实发生过。日子像白纸一天天翻过去,终于翻到了回忆。他哭得没法站起来。
从成都开往会理的火车上,他向我讲述了这一切。许多夜晚,他的梦都笼罩在比赛的氛围中。人群冷漠地散去,自己像是世界的弃儿。“日本人走了,我还留在家乡,家乡跑不掉,”他说,“打了一场比赛,我还是我,世界全变了。”有时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有时又觉得可能永远都出不来。
从台湾领奖归来后,世界又变了一次。不管如何,领导们正式研究起他的编制问题,还表扬他多年来默默无私的奉献。他陪看了一遍又一遍片子,重温了一场又一场比赛,接受了一次又一次祝贺。
从前的徒弟、重庆特警张远雄也回来了。齐漠祥比赛时他去请假,被斥责一番:全城都忙着搜捕周克华呢。他年轻热情,意气风发,敬了一杯又一杯酒,说了一个又一个重庆故事。扭头一看,齐漠祥醉倒了。
把他送到运动场时,孩子们正一排排站在黑暗的冷风中,安静地出拳收拳。跑道边的电灯短路了,齐漠祥一下清醒过来,爬上台阶,咬开电线,重新接上灯泡。孩子们哇地叫起来,又恢复亮堂了。
眼前有不少是新招的队员,十一二岁的模样,怯生生站着。他们就像当年的缪云飞,或是张远雄、何宗礼。只是,他们不再叫齐哥,而是齐叔了。
周四晚上,第一次实战。他们闪闪躲躲,打着打着就摔倒在地上,齐叔在一边怒吼:你们要战胜心中的软弱!
推销汽车的刘亦刚站在一边看着,他白皙帅气,像青春漫画里的人物。他轻声说,有那么几年,他每天都在研究世界拳王们的比赛,他总是觉得,自己和他们打,一定能赢。他从未告诉别人,只幻想着。也说起那时和缪云飞去昆明的计划,终究自己已经18岁,该自力更生了。他去ktv当服务生,生活骤然压来,计划便渐渐淡忘。他曾把放弃的痛苦记录在qq空间,后来也删掉了。
这个夜晚,周雪梅招架不住对手的进攻,一直退到角落里。她有点儿恍惚。
六
她站在我面前,高高瘦瘦的,我一下就认出还是去年那个对手。我很激动,一紧张就没力气了,我拼命打她的肚子,她就把头抱住。比赛不知不觉结束了,我和她握手,才知道我赢了。我呆呆走下来,听到有人问我要去哪里,一看是齐哥。我左右看一下,眼泪就掉下来,突然觉得很轻松,可心里一下空荡荡的。这是我第二次参加锦标赛。我赢了。我竟没有很高兴。如果这是在齐哥比赛之后那一场该多好。可惜不是。
周雪梅和我走在家乡小路上,讲述过去的一年。这是一个愉悦的周六下午,山间安宁,阳光和煦,小船停在湛蓝的水库边。孩子们并不留恋自然的美好,他们更喜欢看电视、玩游戏、在手机上聊qq、写些惆怅的句子。
周雪梅总是想家,回到农村,又迫不及待想到城里去,城里也让她尴尬:只要走上大街,就得花钱。她这么向我概括城市的本质。
母亲是个本分朴实的妇女,她说,钱都花在女儿身上了。女儿也有回报,2011年在会理举行的锦标赛上,冠军周雪梅拿到4000元奖金,这是齐漠祥向朋友拉来的赞助。她一回家就交给了母亲。
这一周,周雪梅除了要120元生活费、200元课本费,还要了160元买两条裤子。裤子只被批准了一条,她似乎是生气,或是难过,黑着脸站在院子里,父亲在背后默默看她,母鸡在脚边踱来踱去。
回城汽车拐过村口时,我看见母亲站着目送,坐在车里的周雪梅并不回头。她后来说看到母亲了,她怕眼光交错时又要流泪。过去许多个回城的下午,她都抓着钱,坐在车上默默哭泣,她想维持体面,也知道父亲母亲多不容易。
回到船城,我陪她去逛街。运动休闲品牌都开到了这儿,满街的服饰小店传递着青年们的时尚。
周雪梅看起来很愉悦,她走了一大圈,试了一拨又一拨,最终挑中了一条窄脚裤和青花瓷花纹的鞋子。她抱着它们,满足地回到训练场。仍惦记着家人,“将来我要让他们过上好生活”。
她母亲说,只希望女儿走出他们的命运。她也从不看女儿的比赛,怕心疼。女儿总是打电话诉说痛苦,她安慰说,太累就别勉强了。听到这,女儿就会决然说,我要坚持。
第一次见到周雪梅时,她正在宿舍写拳击笔记,另一个本子贴满体育明星的励志故事。她喜欢张喜燕(中国第一位女拳王),但觉得职业拳击太刺激。有时想走奥运道路,也是漫漫长路。齐哥的比赛后,她觉得一切都变了,齐哥沉默寡言,世事冷酷无情。她对未来忧心忡忡,也不敢投入,要是落得一身伤残,爸妈怎么办?
她经常幻想。自从拍了纪录片后,幻想得最多的是当演员。当她看到纪录片时,发现自己的段落几乎都被删掉,又看到师兄缪云飞放弃拳击,睡在成都乱糟糟的工地上,不免失落起来。
缪云飞也被叫来看片子了。他抱着齐漠祥大哭,并不自怜,只是回忆复苏,原来有过那么美好的时光。他怀念被齐哥唤醒的清晨,绕安静的船城长跑一圈,感觉世界属于自己。
但他害怕电影公映。那记录了母亲在田地里拒绝他的镜头。他理解母亲,“农村谈什么理想呢?”他解释说,母亲也有他人所不知的柔情,怕他伤人,更怕他被伤,念叨着就算有了钱,没了健康又有什么意义。
缪云飞对现实有一种强大的接受力。他似乎不怎么惶恐,仿佛早就洞明,生活就是这样啊。我在西昌见到他时,他独自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随时等待老板的指令。他是一名助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有时,他会去看望兄弟何宗礼,他仍朝着奥运之路奋斗呢。
何宗礼总是紧张,这导致他成绩平平。我和缪云飞一块去看他时,他训练了一整天,满身是汗,还要连夜赶往成都去实战。坐在体育馆台阶上,他们淡淡讲些往事。偶像拳击手米盖尔·库托被打败了,自己依然热爱他;母亲还像过去那样担心,总在电话里问受伤了吗,他也掌握了一套转移话题的搪塞说辞。他不怕受伤,却前所未有地害怕失败。他放弃过,在家乡待了一些日子,最后去找齐漠祥,齐鼓励他不要放弃。他忍不住想,这是漫长而封闭的道路,如若失败,还能适应社会吗?过去是那么热爱拳击,一上场便幻想米盖尔附体,现在他只在乎成败。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想练,还是自我逼迫的结果……他想不了那么多。他将最后通牒推延到下一场全国比赛,那时他将决定去留。
夜晚很快来临。老人涌进体育馆,扭起舞蹈,热闹的歌声飘荡开来。是时候告别了。他匆匆起身,转眼消失在夜幕中。
(周思婷对本文亦有贡献)
我是苏芒
撰文季艺
“时尚杂志应该是传递伟大精神的,代表顶级的梦。”
第十一届“芭莎慈善夜”开始的前一天下午,出版人苏芒来到国贸三期二楼的宴会厅,作为创始人,她将在慈善夜上第一个发言,被要求提前来这里排练。
扶梯上到二楼,一辆新款辉腾轿车被摆在红毯起点,任何来参加慈善夜的明星都必须经过这辆汽车才能入场,他们需要在这里与它合影。辉腾在今年是第二次赞助芭莎慈善夜,苏芒将其归结为慈善夜为明星与品牌制造出的亲密关系。“去年李亚鹏和王菲在一起的最后一张照片就是在这辆车前面拍的,”苏芒说,两人离婚后,这张照片在网上大规模传播,所有人在那一刻都看到了他们背后的辉腾汽车。
当苏芒走进国贸三期的宴会厅,她眼前的一切正从无到有被搭建起来。在大厅前方,一个巨大的书形舞台将被作为投影背板播放画面,整个空间被幽蓝高档的光晕渲染,工作人员为此已经工作了两个通宵。当看到这些,苏芒立刻兴奋地全场奔跑,不断地喊,“这个太震撼了!这怎么可能啊?建一个城市啊!你们老板我做事不惜一切代价,我们要干死了!”热情洋溢,动辄兴奋,眼睛闪闪发亮,拥抱着她的工作人员。
芭莎明星慈善夜以名人众多闻名,这些关系大多来自苏芒个人。去年是这个慈善夜创办的第十年,那个夜晚,苏芒决定挑战全新极限—邀请100个明星与100个模特。
“我那些明星可不是假的,”苏芒忽然认真了起来,他们不但有周杰伦、成龙、章子怡这类娱乐明星,还有马云、张近东等商界人士。
为了吸引王菲,苏芒在那一年特别把自己的善款捐赠给了嫣然天使基金会,华谊、李连杰、成龙等同样拥有名流资源的基金会也得到拨款,这些都保证了芭莎慈善夜的明星质量。
苏芒不愿意谈她与他们的交往细节,“不能告诉你,”她的态度很坚决,“整个交往你得花时间,很多时间,不是你花了两个小时去采访或者花了三个小时去跟踪,我说的时间以好几年来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