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郭玉洁
“从一个大师身上,我们可以谈论文学历史的问题。”
——陈文芬
一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秦风·蒹葭》
两点差十分,系办助理推门进来,摘下石英钟,装上电池,时针分针拨到正确的方向,像两支张开的手臂。东华大学每个教室的钟都好些年未曾走动,行政人员懒于看顾,老师学生也不甚在乎,这天在302教室,石英钟“咔嚓”了起来。两点,一位老人走进教室。他步子徐缓均匀,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坐定,抬头正对着那面钟。
上课之前,我已听过很多关于杨牧的传言。他是著名诗人,听说也离诺贝尔文学奖不远,人们提到他,语带尊崇。又听说,他是处女座,细节处诸多讲究,一张桌子用来写诗,一张桌子写论文,散文则放在左边第三个抽屉。小道流言,又传说他“个性别扭”,不好相处。为杨牧作传的作者张惠菁前来采访,正逢他即将离开花莲回到华盛顿大学,有学生前来相送,情绪伤感似乎将要落泪。杨牧等学生走后,关上门说:“我就是不想看到学生哭。”另一个故事是,花莲诗人陈克华,也是一位眼科医生,为许多作家看诊,杨牧也在其中。一次他写文人轶事,纵论作家们的眼睛,说到杨牧有青光眼。从那之后,杨牧就换了眼科医生。
此刻坐在讲台上的杨牧,戴着眼镜,灰白的头发干净、一丝不乱,脸上虽有皱纹,却和皮肤的肌理一般细致,颧骨上还有午睡方醒的红色。若说诗人,似乎有点太普通了,他更像一辈子活在书斋里的儒雅老者。他打开手中的名单,用手指点着往下数,又抬头数了数教室中的我们——u型的桌边疏坐十五人。杨牧开口说话,声音衰弱,中气不足:“我希望人数不要太多,最好在十一个人之内。”他手臂微微摆动,做着不灵活的手势,似乎在尽量避免消耗动能。
这门课叫作“中西诗学比较”,是诗人、学者杨牧从美国华盛顿大学退休后,回到花莲开的第一堂课。接下来,他解释课程,“中西诗学比较”,不是真的要比较“诗学”——当代文学研究中,“诗学”沿袭亚里士多德的说法,被解为广泛的美学理论,不,不是的,这堂课不讲理论,而是读中西原典,中文读《诗经》,“把两三千年前的东西拿出来,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英文读叶芝。因此这堂课又有一个副题叫“古典与现代”。
杨牧请一位同学朗读《秦风·蒹葭》。四言诗重复回旋,五言句变换节奏。必得朗读,全心体会,时间延进以音乐叮咚,空间则铺开迷蒙图景,这首原本烂熟至俗的诗,突然展现美的本质:令人静默,久久不语。
1950年,瑞典汉学家高本汉翻译的《英译诗经》出版。在这本书中,高本汉把《诗经》中的诗歌编号,《周南·关雎》是no.1,第一首。在课堂上,杨牧使用了这个编辑方法,这样的编法让他想到《圣经》:“在我看来,《诗经》和《圣经》是一样的。”因此,《秦风·蒹葭》就是第129号。
字辞易解,没有太多要讲的,杨牧微微抬头,看着教室里某一个虚空的点,像是怔住了。他想起读花莲中学时,有一天老师说,今天不要上课了,“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首诗给我们看,就是《蒹葭》,”他回忆着,“老师用广东话念了一遍,那时候似懂非懂,完全不确定,这是男的还是女的,什么都不确定,和数学老师教的都不一样,可是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诗。”这是杨牧第一次读到《诗经》。二十岁时,他自费出版了第一本诗集,由父亲的工厂印刷,妹妹校稿,书名就叫作《水之湄》。
杨牧从虚空中收回眼光看着我们,仍然是沉思的,似乎不确定能否将当年《蒹葭》所触发的震撼传递给今天的学生:“二十年前,有一种理论是文学死了。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听过这个谣言——这真是一个蛮大的谣言,你们比较幸运,现在已经没有人这样讲了。”
二
在岛屿上,中央山脉耸起,纵贯南北,把台湾岛分成东西两半。西部面向大陆,是开阔平原,福建移民越过台湾海峡,登陆开垦农地,通商、修建工厂,西部向来是汉人聚居之地、台湾经济的重心。而东部的高山雄踞之下,平地狭窄,不利耕作,居住的多是原住民,刀耕火种,迎向浩瀚的太平洋。
因此在台湾人心中,西部是“前山”,东部是“后山”。花莲就在后山,是山水壮丽的度假胜地,也是经济不发达的偏乡。
1940年,杨牧出生之时,更是如此,“那是一个几乎不制造任何新闻的最偏僻的小城”,他在文章里写道。一个没有新闻的小城,沉睡于层层叠高的青山之下,靠着太平洋,“站在东西走向的大街上,可以看见尽头一片碧蓝的海色”。
杨牧原名王靖献,祖父是菜农,父亲两兄弟在花莲开一家印刷厂。当时台湾作为日本第一个殖民地,已被统治了四十五年。他记得自己坐在榻榻米上,榻榻米有一股稻草的味道,在太阳光下飄着浮着,“那时不少张三李四已经改名为渡边田中,夏日里喜欢穿一条相扑大汉的白色丁字裤在廊下乘凉,以不标准的破碎的日语互相请安。”
在他记忆里,花莲的日本人不多,只记得冬天的上午,寒气弥漫着太平洋的涯岸,峻岭俯视,峰顶积着白雪,他看到一个带长刀的军人,穿着军大衣在街上沉默地迈步,脸上似乎也是没有表情的,只是唇上的小髭带着一种寂寞的傲气。
当时日本正节节败退,1944年夏秋之交,美国飞机出现在台湾上空,一开始所有的轰炸和扫射都集中在北部和西部较大的城镇,有一天,轰炸机到达了花莲港口,杨牧随家人坐火车往南边去避难,再回来时,日本人走了,台湾“光复”。
政权更迭,年少的杨牧并无所感,他只知道学校里多了很多南腔北调的老师。有的老师乡音之重,三宣其令,无人能懂。他记得,中学的老师分为两类,比较严峻的兄长型的是台湾老师,另一类就是漂洋过海的外省老师,他们比较放松,“有时带着难言的落寞的神情”。在这些外省老师那里,他受到了最早的文学启蒙,包括粤语念出的《秦风·蒹葭》。
另有一位胡老师,是湖南湘西人,闲时谈天,他跟杨牧说,“赶尸”是真的。胡老师说得天花乱坠,杨牧听得张口结舌。为了转移话题,他说:“湘西出了一位大作家,对不对?”老师吃惊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留在大陆的作家,因为“附匪”已被国民党禁了。但是图书馆的管理老师看杨牧每天借翻译文学,惋惜他没有机会读中国小说,于是从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八骏图》,叮嘱他不必登记,也不要转借别人。第二天,杨牧去还《八骏图》,管理员从柜子里拿出了《边城》。
1950年代的台湾,国民党宣导“反共文学”,文坛肃杀,诗歌最早出现新气象。纪弦发起“现代诗”运动,主张学习西方,“新诗乃是横的移植,而非纵的继承”,余光中则提出“新古典主义”,几大流派各有代表人物,论战迭起,创作旺盛,是台湾现代诗的高峰。
在这样的风潮里,十五岁的杨牧,写下第一首诗。
二十四岁的杨牧回溯道:“我常常想这个问题,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写第一首诗的?怎么写的?是什么力量压迫我、促使我的呢?我仿佛看到子夜以后满天的星光,感觉到夜露的寒冷,听到子规的啼声。我仿佛看见莲花池里的绿萍,看到鲢鱼游水,看到青蛙和长嘴的彩色鸟。仿佛很多江南的马蹄和酒肆和宫墙和石板路召唤着我,仿佛看到宋代的午桥和拱门,红漆的拱门。”
四十七岁的杨牧则把这个神秘的时刻归于一次大地震,“大地一摇,摇醒了蛰伏我内心的神异之兽”,他目睹一个雕塑家如何将一块木头变成神像,这雕刻的过程,就是创造,而创造是多么迷人,“我将以全部火热的心血投入一件艺术品的工作……一个不能向任何人倾诉的秘密在我内心滋长,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微弱地负荷着,在那遥远的时代,我知道我正在迟疑地向我的童年告别。”
十五岁的杨牧,开始写诗。他把作品发表在自己和学长办的刊物《海鸥》上。高中毕业之后,他考入位于台中的东海大学。年少诗人的轻狂,他是有的,在和好友的通信中,他们都自称“寡人”(杨牧写道:“寡人欲报考历史系,足下以为如何?”),然而无论是花莲,还是台中,都不是台北。台北,是一切热闹发生的地方,新锐的潮流,遽起的名声。杨牧没有加入任何诗派,也没有参与论争。在诗人们的聚会中,他是“一连打翻三次烟灰碟而不色变的青衫少年”。他敏锐善感,又朴拙固执。敏捷应对外界变化,并非他的特长。无论是年轻时过多的感伤和堆砌,或是中年追想的神启时刻,他站在潮流的边缘,勤奋阅读、写作,诗情在内心孤独生长。
他决定,诗将是他表达世界本质的唯一方式。“我明白了,是从这里到那里的关系,是这里和那里的对比,冲突,调和,于是就产生了诗……诗于你想必就是一巨大的隐喻,你用它抵制哀伤,体会悲悯,想象无形的喜悦,追求幸福。诗使你现实的横逆遁于无形,使疑虑沉淀,使河水澄清,仿佛从来没有遭遇过任何阻碍。诗提升你的生命。”
当时的台湾,为了表明自己是中华文化的正统,中文系、历史系都倾向保守,专治古典,古典之中,又特重“小学”,不接受现代诗。杨牧选修《昭明文选》,第一堂课就听到老师说:“这个年头啊,有所谓现代诗这个东西,完全是胡说八道,我看班上有人就是搞那个的。”老师在讲台上说了十五分钟,杨牧收拾书本,站起来离开了教室。
新思潮与新创作,都发生在外文系。最有名的,是1960年台大外文系的学生白先勇、陈若曦、王文兴、李欧梵创办《现代文学》,和“现代诗”一起,成为台湾战后文学的第一波浪潮。杨牧也从东海大学历史系转到了外文系,他读加缪、英诗,而他最喜欢的,是浪漫主义诗人济慈。
同时,杨牧仍然到中文系修课。东海大学中文系有一位大学者徐复观,他被称为“新儒家四杰”之一,曾写过《两汉思想史》等著作。徐复观用近十周的时间,讲解韩愈的《平淮西碑》、《柳州罗池庙碑》,仔细辨析字句、文法、结构。这对杨牧的写作风格影响极大,多年后他为师友写悼文,虽是白话文,行文结构,却是韩柳文的气势。“中文要写得好,别无他法,就是读古文。”他说。
年轻的杨牧一边翻字典读英诗,一边抄写李商隐的全集。读英国文学时,他在书缘写下中文里雷同的字句,读中国文学,则以英国文学附丽。从一开始,中英文就并列交错在他的写作中。
三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枌。
——《诗经·陈风·宛丘》
在《诗经》中,这并不是一首有名的诗。有人解为讽刺诗,有人解为情诗,但都牵强。杨牧想象,这是一个舞台,有人击鼓,有人击缶,另有一人无论冬夏,手持缤纷的羽毛跳舞。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陈国在地理位置上邻近楚国,同样巫风盛行,举国痴迷歌舞。也许,这就是一个迷狂的舞者。
杨牧问:“林怀民,云门舞集,你们知道吗?”1962年,杨牧赴爱荷华大学读写作班,白先勇、余光中、叶维廉、陈若曦、王文兴、林怀民都先后到达,保罗·安格尔和聂华苓传奇的爱情也刚刚开始。台湾文坛璀璨的星空,年轻的人们发展各自的性情,“有一次一群人走着走着,林怀民冲到一根电线杆前面,绕了一圈。”杨牧干笑着。他是数学家一样的诗人,喜欢喝一点酒,但不过量,写诗时则一定不喝,理性、内敛,情感变化再三检视,表达时几度徘徊。《陈风·宛丘》中手持羽毛无论冬夏的舞者,让他想起林怀民的激情率性,他陌生的反面。
1972年,林怀民回到台湾,创办云门舞集。1993年《九歌》上演,用现代舞表现《楚辞》,阳刚健美的男舞者在舞台上几乎全裸。杨牧坐在台下,觉得这很不对,《九歌》里不是这样的,楚国的男巫、舞者怎么可能是裸体?他写信给林怀民,向他指出这一点。但是,“他居然一直都没有理我,后来的演出也没有改”。
杨牧又想到了白先勇。他说:“白先勇就是学张爱玲啊。”白先勇和另外一个小说家郭松棻对坐,郭松棻说,先勇,你写的是通俗小说。“白先勇也不生气,就笑。我赶快说换个话题。先勇的风度很好,换了其他的朋友,百分之八十会生气。”
年轻的白先勇以《台北人》出名,后来难有佳作,晚年找到了另一项志业:推广昆曲。在美国时,他就常随一些怀念中国的老先生唱昆曲,白先勇特别兴奋,杨牧说起来却皱眉:“我始终不大喜欢。你们有人喜欢昆曲吗?”
有三两个人举手。
杨牧问:“为什么呢?”
有人答:“因为……昆曲是一种完美的艺术。”
杨牧说:“对,就是这样,我觉得,也太美了。”年轻时杨牧着迷的是古希腊史诗和悲剧,他读比较文学,“想把中西文化都解决掉”,关于戏剧,他想的是几代中国文学研究者挠头苦思的问题:为什么中国古代没有产生史诗和悲剧?可是,最终他没有解决这个问题,只写了一篇关于《桃花扇》的文章,其他统统没有研究,也不再感兴趣了。
课堂上有这样小小的漫谈,尽管时间总雷打不动(两点上课,三点半休息,五点下课)。杨牧身后,午后的晴空下,窗外几只鸽子一直在咕咕咕咕地叫,扑腾着翅膀。这堂课,这几年在台湾的生活,又把我带回了文学。在话语纷繁的时代,能够沉静地读诗、谈诗,杨牧说,“阅读的乐趣大过了研究的乐趣,文学应该这样才对。”
四
1965年,杨牧收到徐复观的信,要他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拜见陈世骧。
陈世骧是海外汉学界的泰斗,他中英文俱精,曾与人合译《中国现代诗选》,1936年在伦敦出版,是中国现代诗介绍到西方的首例。1940年代,陈世骧赴美国,协助筹建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比较文学系,是早期漂洋过海的汉学拓荒者之一。1950年代初,陈世骧首先将新批评运用在中国古典诗歌,以一万多字,评析杜甫的五绝《八阵图》,成为文学批评的经典。1971年,他第一次提出,与西方文学并列时,中国文学的荣耀并不在史诗,它的光荣在别处,在抒情的传统里。从此,“抒情传统”就成了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的关键词。
此时的杨牧,即将从爱荷华大学写作班毕业,他除了必修的创作和翻译课,又选修了古英文、现代美国诗、比较文学等。朋友们暑期去纽约打工,赚下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但是在唐人街的中国餐馆转了一周,杨牧断定端盘子、洗碗碟不是理想的工作。很快有人找他翻译一本书,同时被邀的,还有张爱玲、於梨华。每天译书、写作、散步喝咖啡,他已放弃了大学时最爱的诗人济慈,专心精读叶芝全集。杨牧认为,这位最后的浪漫主义诗人在三十五岁之前,并没有超越拜伦、雪莱、济慈,但是三十五岁之后,却“扩充深入,提升其浪漫精神,进入神人关系的探讨,并且评判现实社会的是非”,从而超越之前所有的浪漫主义诗人。他认为自己是写诗的,又不是做学问的,去见陈世骧做什么?
但他还是去了,带着两本自己的诗集,一路询问,准时站在陈世骧的办公室门前,敲门却无人应答。此时的杨牧仍有年轻诗人的傲气,觉得自己比张良还委屈。陈世骧来了,一手握烟斗,一手抓着一把信。在追悼陈世骧先生的文章里,杨牧仔细地描写了这次见面,他说,陈世骧先生并没有为迟到表示歉意。他捧上诗集,陈世骧随便看了一眼封面,开始拆信,不发一语,把杨牧丢在一旁发呆。杨牧的张良之情又油然而生。陈世骧读完信,拾起诗集,仍然不发一语,专心读了好几十页,忽然脸上有了新的表情,说了些称赞的话。二人谈论起来。杨牧说有意读比较文学,大讲对史诗和悲剧的看法,“这时,陈先生已经变成一位笑容满面的长者,快意地吸着烟,不时大声追问我的论断,又引述中西材料为我的畅言做修改,最后说,史诗和悲剧在中国文学传统里不曾发展成型,正是我数十年来时时思考的题目”。
1966年,杨牧从爱荷华获得硕士学位,他收到了哈佛大学、伯克利和爱荷华大学的博士录取通知。陈世骧写信给他说:“放弃哈佛,到伯克利来!”
陈世骧的家在一座山坡上,是一座西班牙式的楼房,松树环绕,号为“六松山庄”。这里经常有很多留学生高谈阔论,有时,他们会谈到张爱玲。1969年,在夏志清的推荐下,陈世骧聘任张爱玲,作为“中国当代语言计划”的研究人员。张爱玲的办公室,就在杨牧隔壁。同在陈世骧门下行走的刘大任说,张爱玲是中国研究中心的“灵魂”,因她通常黄昏将近夜晚时出现,挨着墙壁行走,早上离开,有如女鬼。陈世骧羽翼下的学生不乏张迷,但也有人嗤之以鼻,小说家郭松棻说张是“姨太太文学”,杨牧也不喜欢,谈到张爱玲时称“那婆娘”。
1960年代的伯克利,是左翼圣地,反越战争民权的中心,也是嬉皮灵药文化的首都,各类议题的政治斗争与思想交锋热火朝天。随后,在美国的台湾青年,又掀起“保钓运动”。左翼的金戈铁马中,张爱玲的儿女情长被看轻,也并不奇怪。杨牧并非各类社会运动的热心参与者,他单纯是认为,“五四”以来的新文学,是语言的草创期,粗率不葺,只有湘西的沈从文,是个大作家。
杨牧在阅览室有一个固定的座位,他每天坐在那里,窗外隔着马路是英文系的大楼,再远些是总图书馆,更远是钟塔和山。他研究古英文、中世纪欧洲文学,他读《诗经》、《离骚》、《文心雕龙》、唐诗,学了德文、日文和希腊文,又对古希腊文学骤然产生狂热兴趣,几乎想要放弃英国文学,专攻古希腊文学。陈世骧敲着烟斗笑着说:“靖献,生也有涯……”
在伯克利,有两位流亡学者,每周四杨牧都与他们聚集谈天。一位是波兰诗人切斯拉夫·米沃什,他曾有一首长诗,描写三人在一起谈天的故事。另一位是西方汉学界的怪杰卜弼德(peterb.boodberg)。卜弼德是流亡的旧俄世家子弟,精通十多门语言。他曾写过一篇长文分析《康熙字典》二百一十四个部首,文章用英文写成,但是分析部首时常用其他文字注解,有时是希腊文,拉丁文,有时是俄文,德文。他说,三千年的中国文字传统,含涵深远博大,唯有用整个欧洲文明的三千年文字传统,方能注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