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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奇迹(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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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无比细致的过程:阿泰的肠道就像是一团坨了的面条,又黏又脆弱,我们要把“面条”一根根捋顺,还不能让其损坏断开。

此刻的我五感异常清明,几乎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我一点点将肠瘘口分离出来,将肠子四周的粘连清除干净,仔细地修整破开的洞口边缘,直到清理干净,将血止住,再用纱布盖上。

在完成了空肠和十二指肠的缝合后,为了应对术后可能反复发生的病情,我又在合适的位置插了一根引流管。这样一来,在术后一段时间内阿泰的肠液都将被直接引流到体外,防止再次感染。

当完成了这一切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发现阿泰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手术可以继续,但我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大难关——合上阿泰大敞了几个月的肚子。这是一个大工程,为此我特意邀请了科里经验丰富的老师一起合作。

我们的第一步是要用一层柔软的“内衣”,保护好阿泰刚修复的肠道,使肠道和外部的肚皮隔绝开。这要用到一个很多人都没有听说过的人体组织——大网膜。它原本是覆盖在肚子下半部器官上的一层脂肪组织,就像一层厚一点的保鲜膜,将器官与肚皮隔开,起到保护器官的作用。因为人体的大网膜血运及淋巴组织丰富,再生能力强,在应对阿泰这种情况复杂、修复困难的缺损修补手术时,它是最合适的“内衣”。

我们要将阿泰的大网膜从肚子的下半部分拉上来,覆盖住整个腹部,保护他受损的肠道。

这一步的风险在于,大网膜移植后可能会出现血管扭曲、缺血坏死的可能性,不过概率非常非常小。

然而,就在这半年内,我们做过两台大网膜移植手术,最后都在移植后出现了问题。一位年龄较大的老人血管硬化严重,在术后出现了发热症状,加之他自身基础疾病较多,导致死亡。另一个患者则是在后期出现了疝气,虽然最后有惊无险,但是接连出现两起小概率事件,还是让我们的心态受到了影响。为保险起见,我们决定将阿泰的大网膜移植这一步交给老师来做。

此刻阿泰饱经侵蚀的、红红黄黄的肠道裸露在了我们眼前。老师上前接手,只见他先是将呈网格状的大网膜从原来固定的地方慢慢分离开,然后又把一整片宽宽大大的、极软的大网膜在手里慢慢铺平,最后下落。

我在一旁紧紧地盯着那一层黄色的薄膜,心里不住地打鼓。阿泰的情况比上面提到的那两位患者还要严重,他的创伤大,需要的大网膜面积也大,如果移植不能一次成功,就没有足够大的大网膜再做下一次手术了。

穿好这层“内衣”后,这场手术还剩下最后一步——正式关上阿泰的肚皮。由于阿泰先前开腹次数过多,开开合合导致腹部的皮肤缺损严重,再加上肌肉挛缩,已经无法用他自己的皮肤将肚子完全合上,为此我们术前根据阿泰腹壁缺损的大小,准备了相应型号的补片。这种生物补片采用特殊材料制作,摸起来和四层纸巾叠加起来的感觉差不多,覆盖、连接在人体组织上,像是给缺损的腹部打了个“补丁”。

但令我们没有想到的是,阿泰腹部皮肤的缺损面积比预期的还要大,采用补片后依旧无法完全合上肚子。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意外终究还是来了。难道要让阿泰继续敞着肚子?我瞬间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决不能让阿泰再这样下手术台!

我和老师商量,决定临时采用和整形外科的同事会诊商量出来的预备方案——移植皮瓣,即在阿泰完好的肚皮上“剪”下一片“活着的皮肤”,连接在阿泰萎缩的肚皮上,让它弥补补片不足留下的缺口。

阿泰萎缩的肚皮周边的皮肤黝黑发肿,密密麻麻扎满了黑色的线头,这是多次开腹留下的痕迹。我先是将这些坏死的皮肤和线头都清理干净,然后开始一针一针细心地缝合,针脚尽量细密,不敢有丝毫怠慢。缝完最后一下的时候,我想如果足够幸运,这将是阿泰身上的最后一针,希望这个男人再也不用拆开这些线,希望老天能够放过他,让他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在我意识到手术已经结束,全身放松下来的那一刻,突然眼前一黑,一阵晕眩袭来,旁边的护士连忙递给我葡萄糖,我猛喝了几口。在过去的手术生涯中,我面对如此复杂情况的次数屈指可数,阿泰的手术不知不觉已经持续了12小时,我们一起闯过了这一关。

阿泰虽然活着下了手术台,但并不代表危险解除了。术后第七天的半夜12点,阿泰的体温突然飙升到40摄氏度,腹部胀痛,皮肤红肿,伤口溢出黄色的脓液,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阿泰的十二指肠又破了,再次导致腹腔感染。阿泰的母亲险些哭出声来,哽咽着问我是不是还是和之前一样,是不是这段时间的努力终究是徒劳。

我先是安抚家属,然后开始对阿泰的腹腔用抗生素加盐水进行紧急冲洗,这期间我焦急地盯着各种仪器上的数据,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紧急措施发挥了作用,数据逐渐回到了正常范围,阿泰疼痛、发热的症状也减轻了,人慢慢苏醒了过来。

警报解除了,我深呼了一口气。但这个意外还是在阿泰和他的父母心中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阿泰仍然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更为煎熬的是,阿泰的肚子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因为被移植的大网膜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地坏死、感染,到后来坏死组织逐渐变成肉芽,与补片混为一体。肉芽开始生长,代表伤口在逐步愈合,情况在慢慢好转,这虽然是好事,但对阿泰来说整个过程却无比受折磨。

他的病房里充斥着腐臭味,经常熏得人透不过气。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会盯着自己的肚子看,一看就是很久很久。人还活着,身体内部却开始腐烂了,这换作谁都受不了,阿泰的心态就像一根绷紧了随时会断掉的弦。

在一次和儿子的视频通话中,阿泰的弦终于断了。因为太久没见父亲,1岁的儿子已经不记得阿泰了。自那之后,阿泰的情绪更加不稳定,他开始频繁地问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在不断听到否定的答案后,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嘴里念叨着:“不治了,不治了!我媳妇走了,孩子也不认我了,看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还不如死了算了!”手边的东西都被他扔到地上,紧接着还要扯掉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管子,护士连忙给他打了一支安定。后来唯恐阿泰再出什么变故,他的父母亲开始轮流看护,一刻也不敢离开。

我告诉阿泰:“你来的时候是1月底,等天气比来的时候再冷一些,你就可以出院了。”

阿泰斜着眼睛瞥了我一眼,彻底沉默了。

上天并没有就此放过这个饱经磨难的男人,新的问题还在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阿泰很久没有吃过一口饭了,能活下来全依赖着一根输送营养液的导管,但那根放入阿泰深静脉处的导管发生了感染,导管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摸上去温度高得烫手,不断有脓液从周围渗出来。他全身发热,打着寒战,整个人蔫蔫地瘫在床上。我见状连忙让护士拔除导管,并紧急使用抗生素治疗。

好在发现得及时,感染的状况被控制住了,但之后他的肝功能又查出了异常。一波又一波的意外状况席卷而来,我们的心情就像是巨浪中的一艘小船,随着狂风忽上忽下,起起伏伏。

这是最煎熬的一段日子,阿泰的父母经常跑到我的办公室。劝慰他们的话我说了无数遍,虽然每次都差不多,但每当我说完一次,都像是暂时给这对同样坚毅的父母注入了勇气,他们和阿泰就能再多坚持几天。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推移,阿泰十二指肠的洞口在保守治疗下逐渐愈合,肚子里的大网膜也在一个月后长好了,我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在禁食七个月之后,阿泰可以进食了。时隔许久再看到食物,阿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碗清汤寡水的米汤,愣是被他喝出了佛跳墙的感觉。阿泰母亲笑着对他说:“等你完全好了,想吃啥咱们就去吃啥!”病房里的气氛第一次轻松起来。

在一个下雪天,阿泰终于出院了。我看着他的父母,只觉得恍如隔世。记得他们刚来的时候,阿泰生活优渥的父母亲保养得很好,而短短一年时间,站在我面前的已是两位满头白发、面容憔悴的老人。这场拉锯战消耗了他们所有的心力,他们再也回不到之前的状态了。

但他们仍然由衷地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这一路从icu到普通病房,再到出院,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们创造了我肉眼可见的第一个奇迹。我知道,这样的一家人很快就能够找到新的平衡,开始新的生活。

出院半年后,阿泰再次回到我们医院。他撩起上衣给我们看——他的肚子上除了一道刀疤,其余部位恢复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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