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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里的少女(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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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早春时节,我坐在办公桌前签病历,主任问我:“彭医生,阴道再造接触过没有?”因为门诊近期来了两例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的病人,民间俗称为“石女”。

主任叹着气告诉我最近一个姑娘来了医院三次,另一个今天是第二次来,都坚持要做手术。

“可是,这种手术对她们有什么意义呢?”我问主任,但并不指望得到答案。

第一次接触石女是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那是一个来自山区的19岁姑娘,嫁人半年了,还对丈夫隐藏着石女的身份,直到被夫家发现无法怀孕生子,实情才暴露了出来。当婆家人得知手术成功仍然不能生育,而手术失败,性生活也无法完成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办理了出院手续,姑娘的公公还止不住地念叨:“退货!”

越是私密的地方,对人的影响越是巨大的。在妇产科门诊里,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的病人很少见,能下决心做手术的就更少了。

那天上午,我在办公室见到了坚持要做手术,正准备嫁人的姑娘娟子。她才20岁,大眼睛,黑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普通,但皮肤白皙。她站在妈妈和哥哥身后,低着头,一副很怕见人的样子。

主任向他们一家说明阴道再造手术的分类、优缺点和效果。娟子哥哥微微弯着腰,边听边点头。娟子妈妈脸色蜡黄,一言不发。

2005年的时候,女性阴道再造手术主要有三种方式:直肠替代、外阴皮肤替代和胎膜替代。直肠替代需要切除部分直肠,还要进行肠吻合术,复杂、损伤大、并发症多;外阴皮肤替代要培养皮瓣,需要多次手术,而且耗时很长。比起前两种,胎膜替代的手术方式更简单易行。

我们医院是西北某地级市的三甲医院,可以实施胎膜替代手术,但术后恢复非常麻烦。

做这个手术的患者要坚持24小时佩戴模具,扩张再造阴道,并且要每天更换模具并消毒,至少坚持一年。

听着主任的讲述,娟子时不时抬眼看一下,碰上主任的目光,又立即垂下眼皮,像只惊恐的小羊。

主任反复告知病人和家属要慎重考虑:“手术很受罪。”手术只能解决夫妻生活问题,不可能让娟子有生育能力,考虑到术后恢复的难度,如果失败,就是白白受罪。主任还建议他们最好去省里的医院做直肠替代或外阴皮肤替代,虽然费用高,但失败率低。

也不知道娟子的家人是否听懂了,娟子哥哥依旧微微弯着腰,点着头;娟子妈妈还是一言不发。只有娟子的情绪表露无遗,她站在后面,满脸的羞愧,还有一点点紧张。但此时没有人去在意这个少女的情绪。

主任还在重复说着三种手术的效果和风险,娟子的妈妈终于开口了:“主任,在门诊你也说了几次了,你说的我们都懂。我们家确实没条件去省城,就在这里做了。”

主任沉默了,她看了一眼娟子的妈妈,提起笔开了住院证明。

按照科室事先的安排,我成了娟子的主治医师。娟子的父母已经把婚期定在了年后,留给她做手术的时间还有九个月。询问娟子的病情时,她妈妈把儿子支出病房,似乎当着儿子的面有些话不好说。我常规性地询问娟子的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她一直沉默着,都是妈妈在回答。

“姑娘,要说话呀,不能光让妈妈说呀。”我微笑着,想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可娟子低着头还是不说话,我很无奈,只能单刀直入地问:“你们怎么发现的?”

娟子闷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椅边,耸着肩,弯着腰,深深地低下头,脚尖相互摩擦着。

她妈妈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用独属于母亲的那种带着疼惜的眼神看了一眼娟子,然后才开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家无关的故事。

娟子的异常是在青春期时发现的。她已经上了高中,却一直没有初潮,妈妈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确诊她是先天性无阴道无子宫的患者。

知道自己和别的女孩不同,娟子变得越来越沉默。她拒绝住宿舍,即使路远也要骑自行车回家。她慢慢疏远了自己的朋友,不愿意和别人交往。直到最后,娟子不愿意去学校,就此辍学。

娟子的父亲三年前染重病去世,家里欠了几万元的债。娟子哥哥在工厂上班,知道这种病可以做手术,一定要攒钱让妹妹做手术。

“为了攒钱给她治病,我儿子衣服都舍不得买一件,相亲也不去,到现在也没个媳妇。”说话的时候娟子妈妈没有流泪,却不断用手掌揉擦着眼睛。这位吃尽了苦头的母亲,想流泪却流不出泪了。

娟子的哥哥私下问过妈妈:“我将来结了婚,会不会也生出这样的女娃?”

“你说,这病祸害我们老两口就算了,为啥还要祸害我两个娃。”娟子的妈妈忽然有些激动,怨怼的话脱口而出,旋即又咬住了嘴唇。

女儿的隐疾给这个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娟子妈妈为了让女儿的婚姻圆满,委托媒人为娟子找到了一个36岁丧偶的对象,对方家住在山里,有一儿一女。

“这是最合适的人家,”娟子的妈妈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给人家说,娟不能生育。他已经儿女双全了,也不嫌弃。娟嫁过去只要对他娃好,他应该也会对娟好。”

现在,娟子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手术成功,恢复得好。“不然,人家也不会要。”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失落与无助,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掌擦着眼睛,用心疼的眼神看着女儿。

我没有打断娟子妈妈,因为不知道怎样安慰她,只能默默地听着。而娟子始终沉默地坐在旁边,甚至没有换过姿势,像是犯了弥天大罪。

这天下午,另一个患者小芳和她的父母也来了。小芳19岁,由另一位年资高的医生负责。她留着短发,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退尽,皮肤黑黑的,显得很健康。但她的状态和娟子一样,看到我在注意她,会迅速转移眼神,更多的时间则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她的妈妈忙乱地准备着女儿入院的事情,爸爸在一旁不耐烦地指东指西,办完手续后他就赶回家里喂猪去了。

科里特意把两个女孩安排在了“贵宾”病房,那间双人病房位于西病区入口,离护士站近。窗外就是花坛,透过绿色的窗纱,可以看到美人蕉开得正艳。

下午巡视病房的时候,我向娟子交代,术前只能吃无渣流食,能减少感染概率,万一手术中发生肠损伤,也方便修补。第二天早上我去看娟子,母女俩早早就在病房等着了,前一天晚上娟子妈妈就只给女儿喝了流食。

在走廊里,娟子妈妈把我拉到一边,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儿子将来结婚会不会生出这样的女娃?这个病传代不?”

“不会。”我果断地回答她。

虽然医疗界缺乏对这种病遗传性的相关研究和结论,但我觉得,这是此时此刻唯一正确的答案。

听了我的话,娟子妈妈脸上一直僵着的肌肉变得放松了些,皱纹也渐渐变成了柔和的曲线。她对我弯腰道谢,然后像被大赦一般脚步轻快地回了病房。

每天查房,娟子妈妈和小芳妈妈总是积极地向我汇报各自女儿的饮食情况。因为饥饿,需要做术前肠道准备的病人往往会怨言不断,甚至违背医嘱,偷吃东西,但这两个女孩却非常配合。她们没有丝毫怨言,我甚至还感觉到,她们对即将到来的手术怀着期待。

每当收到特殊的病人,科室会组织相关的业务学习,这次,主任详细地给大家讲了先天性无子宫无阴道的病因、治疗、护理及预后。学习结束后我和小丁结伴下班,小丁犹豫地问我:“彭老师,做了这种手术,她们会有……性快感吗?”

“你说呢?”我没有正面回答。

小丁其实很清楚答案,手术做不到移植神经,同房只能满足男人的性需求。

“那干吗要做这种手术呀?”小丁有些不满,她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我,“同房时她们什么感觉,会不会疼?”

“不知道呀,”我叹了口气,“也许会麻木吧,因为瘢痕里无神经生长。”

小丁沉默了,她皱着眉,撇着嘴,一脸愁苦相。我无心和小丁讨论这个话题,对娟子和小芳来说,她们要考虑的是如何熬过眼前的难关。

阴道再造手术,通俗点来说,就是切开两侧小阴唇内侧,在原本应该属于阴道的位置造个口子,然后钝性分离盆底的组织,在组织间隙造洞,胎膜被覆在洞内,缝合在洞壁上,缝合结束后在洞内填满异物,防止组织粘连愈合。几天后,胎膜会坏死液化,再往孔洞内继续填塞异物。慢慢地,孔洞上皮黏膜化,生长减慢,逐渐停止,人造阴道就这样形成了。

“上皮黏膜化”是书本上的名词,我从内心深处一直认为这个名词美化了手术过程。

作为医生,我们很清楚这种矫正性手术失败率高,而病人和家属却往往有不切实际的心理期望。术后恢复漫长,可能在医院里还表现不出来,出院后处置不当,再造阴道就可能缩短、狭窄,甚至闭合。

我特地抽出了一下午的时间和娟子一家进行术前谈话。我拿着手术协议书,逐条读着、讲解着,娟子一家静静地听着。最后,我反复解释术后效果不佳(包括再造阴道狭窄、缩短、闭合等,造成性生活不能或不满意等)或手术失败可能的含意,以及术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明白吗?我说的是不是够清楚?”我问娟子的哥哥,如果连他都听不懂,我就要换一种沟通方式了。娟子的哥哥和妈妈并没有被我的话吓到,他们只是不断地点头,喃喃说着:“知道,知道……”

我禁不住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尽管问,我给你解答。”

娟子的哥哥并没有回答,他伸手拿起了笔,眼睛在协议书的下方扫视,寻找签字的地方。

“真的明白了?”我追问了一句。

“明白。”他一边回答一边写下了他的名字。

娟子的妈妈在一旁平静地看着儿子做这一切,也没有丝毫的疑问和迟疑。

最后,我把协议书推到娟子面前。

“我说得清楚吗?明白吗?姑娘。”我问。

娟子只是点点头,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准备至少花一两小时做的术前谈话,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

为了给这两个姑娘的手术做准备,我们科室连家属都出动了。

她们术后需要佩戴的模具我们医院没有,熟识的医院也没有。器械科到处联系,结果都是缺货,主任在自己的假期里跑遍了市内的医疗器械公司,还是找不到。主任瞄准了我们的家属,最后向小丁下了“命令”。小丁的爱人在开关厂工作,主任委托他给我们加工定制五套模具。

她拿出一张处方纸,在背面画了一个大致的图样:一个长十多厘米,粗三四厘米的棒状物,一端呈圆弧形。

小丁拿着图样,十分慌乱:“主任,我给他说说,让他找工人试试,如果做的不合要求,您别见怪。”

两天后小丁拿着一根木棒来上班:“主任,是不是这个样子?”

年轻的医生都围了上来,纷纷调笑小丁拿来的“作品”,主任也笑了,她拿着那根木棒,端详着,比画着。过了两天,小丁又把改进的“作品”带来,主任继续比画。

后来,模型的样子敲定了,可材质又让我们为难。据说,小丁的爱人为了找到符合要求的材料,在仓库里找了很久。大概过了半个月,五套模具才送进医院,工艺相当精美。主任让小丁写申请去领钱,小丁也没有去申请。

漫长的术前准备一直持续到两个姑娘手术的前一天。宽敞明亮的产房静悄悄的,护士长穿着无菌衣,戴着蓝色的口罩和帽子,在阳光明媚的窗前漂洗着从新鲜胎盘上取下的胎膜。她的双手戴着白色乳胶手套,浸在盛满生理盐水的不锈钢托盘中,手指一寸一寸地摩搓着,把疏松的组织搓干净,只留下柔韧的胎膜。每搓一段,她就会把胎膜放在阳光下反复端详,检查是否干净。

见我走进来,护士长笑了:“看看我制备得怎么样?”

我看到一旁白色搪瓷缸盐水里漂浮着制备好的胎膜:“很好,很干净。”

护士长低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她的大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要干净,一定要干净,这关系到人家小姑娘的幸福。”

制备好胎膜,我帮护士长做了满满一托盘的油纱条:把整卷整卷的绷带散开,来回折叠起来放在托盘中,然后用凡士林涂抹,最后用包布包裹拿去消毒。油纱条能防止组织粘连,是术后换药时用的。我俩用了六卷纱布,平时科里不需要这么多,这都是为娟子和小芳准备的。

晚饭后,考虑到第二天手术的特殊性,我散步的时候顺便走回医院想要检查一下术前准备工作。值班护士告诉我一切都很顺利,备皮、外阴擦洗及清洁灌肠都已经完成。她特意强调:“两个姑娘和家属的情绪也很稳定。”

走出护士站后,我决定去两个姑娘的病房看看。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病房里传出说笑声。我推开门,只见两位妈妈挤坐在床尾,正在研究手中的针线活,那是我们让她们缝制的“丁字带”,术后要用的。两位姑娘躺在各自的病床上互相望着,正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芳两手抱着蜷的双腿,在床上开心地打滚。

她们和其他病人的情绪迥然不同,不仅一改平时的忧郁,还变得十分喜悦。她俩好像在这里找到了可以平等相处的同类。

看到我进来后,屋子里的人突然停止了说笑,我简单询问了一下情况就离开了,不忍心打扰她们这难得的快乐和轻松。

入院第五天,手术如期进行。无影灯把手术区照得很明亮,娟子躺在手术床上,分开的双腿被绑在床边腿架上,消毒单覆盖了她的全身,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麻醉起效后,按照阴道手术的常规操作,主任拿起针线,先把娟子的两侧小阴唇缝在她的大腿根部。接着,主任用大号注射器向娟子的会阴部注入盐水,冲开组织间隙。随后,她呈“x”状切开会阴部的皮肤,我在一旁用纱布不断擦拭流出来的血,钳夹着出血点,小刘在一旁不停地给我们递着止血钳、纱布和针线。然后,主任伸出双手的食指和中指,插入娟子的盆底组织间隙进行扩张,在组织间隙造洞。最后,洁净的胎膜被覆在洞内,又被缝合在洞壁上。

手术很顺利,主任缝完最后一针,用力将填塞的油纱条往里推了又推,想尽量让它填塞得更紧一些。再造的阴道里,我们一共填了整整两卷裹得紧紧的、粗大的油纱条。

“好了。”主任松了口气。

听到主任的话,小刘立即拿起剪刀,准备剪开娟子小阴唇上的缝线,主任一把抓住小刘的手:“不要,你现在剪开了,术后怎么换药?这个术后七天以后再拆。”

“这得多疼呀。”我和小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术后第一天正好是全科的大查房日,娟子和小芳的病房被挤得满满的。她俩躺在床上,脸色都有些苍白,显得很憔悴,但和别的病人不同的是,她们都在羞涩而欣喜地浅笑着。

主任大声询问她俩:“疼不疼?”

她俩都有些脸红,摇摇头,更害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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