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惨的是藩主和百姓!这块土地越来越不美好了!”丹玉织秀叹息。
“我不想再等下去,也不能再等下去。再这么下去,藩里就没有人能对井上有二做任何事情了。到那时候,只有等待天谴来收拾他了。但是,这个等待非常漫长。你知道吗?某些人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就是早点死掉。你是对的,最可怜的是藩主和百姓。我们吃了这么多年俸禄,也应该为藩主和百姓做些事儿了。你说,井上有二到底是什么人啊?拼命压榨,坏了当下的人心。他们这一辈儿过去了,子孙呢?我们的子孙怎么办?他们为什么这么恨这块土地和未来的子孙,毁之唯恐不及?!”
丹玉织秀握紧拳头:“我们早就在等您这个决心了。这样隐忍地活着,还不如玉碎。”
可是,井上有二知道很多人恨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从来不让无关的人靠近身边,睡觉时也一样;几乎从来不离开官邸,几乎没有任何爱好。他的周围随时都有十个以上顶尖武士,侍卫长鸟居龙藏更是藩里第一高手。
门胁佑一说:“过去几年,我们的高手被赶走的被赶走,被杀的被杀。这样的行动需要十几个人,我们没有那么多武士可以信任。”
一枚花瓣落在袖上,丹玉织秀眼睛一亮:“每年樱花落得最凶的那天,井上有二都会散步一个时辰,沿着鹅川樱花最灿烂的一段。这一个时辰,他尽可能孤独,他觉着比去任何寺庵都凝神。一年里,只有这一个时辰,他的身边没有被护卫环绕。”
“可是,即使在这个时辰,鸟居龙藏也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远远跟着。”
鸟居龙藏是黑密宗派的创派宗师。开山立派之前,是大野短刀的第一高徒。整个藩里,一对一,没人能赢他,即使两个顶尖高手的袭杀,胜算也是一半对一半。过去的十年承平,武士们没事儿做,只能杀狗、杀鸡、杀鱼,练刀练胆。而鸟居龙藏成长的那些年,正逢乱世,藩阀攻战,他的刀是从死尸堆里实战出来的。
“必须想个办法,让鸟居龙藏在那一个时辰里消失。如果做不到,我们就在自寻死路。”
10
雪霏做了晚乙女哲哉师父十二年的学徒,学了十二年的手艺。
雪霏记得,第一天面试,他觉得师父长得很滑稽,笑起来,嘴部表情夸张,仿佛是从古画上面直接走下来的,很和善,很陈旧,很遥远。
雪霏问了一下持山居的工作性质。师父说,和其他料理店没什么两样,就是要做得精细些,“因为要做得精细些,要辛苦,零用钱也多些。”
雪霏问了一下零用钱,不是多一些,而是多一倍。雪霏挺满意:“如果您对我满意,我可以马上上班。”
“我这里零用钱多,但是也会累啊。”
“我年轻,不怕累。也没有女人,留着力气也没地方使。没有女人,力气留多了也是徒增烦恼。”
“你最喜欢这里什么啊?”
“我喜欢听油在天妇罗炸锅里的声音。噼里啪啦,好像雨水落在屋顶上。”
师父说:“那你就明天来上班吧。”
11
子夜,最后一场天妇罗结束,晚乙女哲哉师父觉得格外累,左胸前隐隐发紧。
“年岁大了,明天下午不去赌钱了,多睡一下啦。”
洗手,慢慢洗脸,精神好了些,对着镜子,拿着梳子,仔细梳了头,晚乙女哲哉师父往山下馆走。尽管累,他还是想和早桐光坐一坐,喝杯水。昨天,早桐光告诉他,在京都的西阵定做的和服送来了。他想坐在近距离,细细看看。
长时间站着准备食材、站着炸完天妇罗之后,他最喜欢坐在两个地方。一个地方是持山居门口的大柳树下,另一个地方是早桐光身体的左侧。这两个地方最让他舒服,第二个地方给他更大的滋养。
距离山下馆二十步,已经望见门口的灯笼,两个武士拦住晚乙女哲哉师父:山下馆今晚包场,闲人免进。
这样的事情,还没遇到过。
12
家老门胁佑一对早桐光说:“我需要你帮一个忙,整个藩国需要你帮一个忙。”
早桐光满上一杯酒,递给家老,正坐而答:“您需要我做的,我一定尽力。整个藩国需要我的,我很可能就做不到了。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和鹅川里的鱼,和山下馆门口的枫树一样,没有本质区别啊。”
门胁佑一早已听过早桐光的艳名,今晚却是第一次见。鼻子里吸到的空气似乎甜美很多,房间里的光线似乎明丽很多,自己所有动作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每个动作似乎都在跳舞。
门胁佑一干了杯子里的酒,看着早桐光的眼睛,说:“我的人翻阅了藩里几家最好的居酒屋的记录,也翻阅了你的陪酒记录。你最勤奋,每天都工作。藩里有两个人,在你身上花的钱最多,一个来得次数少一点,一个几乎天天来。一个亥正来,一个子初来。”
早桐光低下头:“大人费心了。不用翻这么多记录,您直接问我就好。亥正,鸟居龙藏来,子初,晚乙女哲哉来。”
“你很坦诚。”
早桐光还是低着头:“在智商这么高的您面前,我越老实越好。”
“拜托你的事儿并不复杂。后天,鸟居龙藏来。他要走的时候,你多留他一杯酒的时间。他后天要走的时候,你说,等一下,我换一套西阵和服给你看,你是第一个看到我穿新和服的人。我已经把西阵的和服带来了,很好看。”
早桐光还是低着头。
“对你来说,这件事不难。其他的,都和你没关系。你说了之后,他留不留,留多久,都和你没关系。”
早桐光抬起头:“大人,鸟居龙藏是我的衣食父母,人高马大,我觉得他能带我去最高的山、最远的湖。至于其他,我并不了解。我在西阵定做的和服也刚刚送到。抱歉啊,我不能答应您。您涉及的事儿,一定非常复杂,我的智慧理解不了,所以,我不参与。”
“我来了,开口和你谈了,你就已经参与了。你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早桐光的头还抬着:“大人,您是想让我消失?那么,鸟居龙藏后天来了,找不到我,他会怎么想?”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还是知道的太多了。”
早桐光低下头:“大人们的事儿,我哪里能搞明白。如果不是脑子不好使,只有七刹那的记忆,我怎么会活到今天?虽然脑子不够用,但我喜欢我自己,我也喜欢鸟居龙藏。我希望他好,至少不因为我而不好。至于其他,我会做好我自己的。大人如果不放心,我也没办法。我再陪您喝一杯吧,您实在是太辛苦了。”
13
雪霏跟晚乙女哲哉师父学徒十二年,师父没让他在正常营业时间碰过一次那口炸锅。只有每旬休息的一天和每年休息的三天,雪霏可以用那口炸锅,做点天妇罗便当,便宜地卖给平时吃不起的客人。
零用钱是其他店的一倍,工作时间却是其他店的两倍。雪霏没抱怨一句,恨不能尽量压缩睡眠时间,尽量在持山居里多待半刻。雪霏反反复复从各个维度研究持山居的细节:食材、面粉、油、温度、时间、手法,每次能上炸锅操作,就尽量模仿,有机会就和熟悉的客人印证。
“我和师父差在哪里了?”雪霏一边做便当,一边问。
“你炸的虾放到吸油纸上,啪啪两声响。你师父炸的虾放到吸油纸上,啪啪啪三声响。”等便当的客人随口答道。
雪霏精心做了一个便当,送去给月经来了第二天的早桐光。
早桐光道了谢,趁热吃了一口,问:“你师父病了?”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师父做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你太着急,太体贴。你担心我痛经,没胃口,肚子饿,虾还没到最完美的时候,你就起锅了。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你太照顾其他东西了。在那口炸锅前,除了做出最完美的天妇罗,你师父不想任何其他。包括其他人、其他事儿。包括他自己。包括我。”
“你说师父为啥来居酒屋啊?他又不喝酒。”
“喝酒可以在家喝啊,在持山居关起门来自己喝啊。为什么要到山下馆找我喝水?”
“说得也有道理!我一直想不通,师父为什么把钱和时间花在你身上。你很美,但是天天看也就那样了吧?”
早桐光笑了:“雪霏,你好可爱。你是不是常计算你师父在我身上浪费了多少个海老天妇罗挣的钱?”
雪霏脸红。
“我的胴体和心神每天都在变化,和鹅川的水一样。不一样的是,鹅川两岸每天开不出不同的花,我每次见你师父,都换一套新的和服,都和他聊点新的话题。从这点看,我比鹅川的流水和四季更丰富和美好。我的每天变化,也有很高的成本。我每天洗脸的水,都是从江户运来,一点不比持山居的食材便宜。”
雪霏惊诧。
“不好色的男人成不了大师,因为不好色的男人体会不到极致的美、苦、孤独、趣味和狂喜。雪霏,你要记住我这句话。”
雪霏眼神散漫。
“我再给你倒杯酒好不好?喝完回去帮你师父招待客人去,酉初那台的客人应该快到了。你师父滴酒不沾,真是一个遗憾。你师父好色,你好酒。如果又好酒又好色,你做的天妇罗就可能比你师父做的好吃了。如果在好酒的基础上,你和你师父一样干净、认真、持久地好色,你会技胜于师。”
14
听着早桐光慢慢说着似乎含义复杂的话,雪霏的脑子没有去思考。
雪霏的眼睛里,早桐光还在痛经困扰中的胴体开始摇曳,仿佛花树就要开放,仿佛她每多说一句话,他距离满树的花开就更近一点。
不用思考,他就知道她是对的。
不想思考,他想一直听她说话,直到花开满树,再开满树。
走出山下居,雪霏深深吸了吸空气。空气里都是樱花和梨花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15
家老门胁佑一说:“晚乙女哲哉师父,今日的流水天妇罗实在是太好吃了。我实在想不出,如何还能更好吃。”
晚乙女哲哉师父露出灿烂的笑容:“您平时太忙了,脑子里装着全藩的事儿。我今天找到了一种好食材,好几年都没见过了的,您要是能再多待片刻,我做给您尝尝。您吃过或许会认为,刚才吃过的天妇罗还是可以被超越。我很想在八十岁之前,再多试试更罕见的食材。”
门胁家老多待了一个时辰。吃完这枚新炸的天妇罗,他沉默了一刻钟,回想天妇罗的味道,仿佛在听一声神奇的鸟叫在空气中一寸寸消失。
家老问:“这是什么?”
“这是黑松露白子天妇罗。”
“在你这里,我吃过这么多年这么多次,从来没吃过这样的美味。人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滋味?怎么做的?”
晚乙女哲哉师父回答:“这枚天妇罗做起来麻烦,材料又贵。把白子切两片,蘸鸡蛋黄,夹一片厚厚黑松露在当中,放两刻钟,黑松露的味道才能深入白子的肌理。料理时,面糊比常用的厚三倍,油温沸到一滴可以烫出铜钱大的疤。”
“为什么以前没有?”
“因为黑松露要切厚片,合适的很少。食材成本高,提前准备至少两刻钟。客人如果不点,我就很麻烦,总不能自己吃掉吧,罪过罪过啊。所以,我极少做。”
家老又沉默了很久,说:“这枚天妇罗好吃到神畜合体,已经超越了语言表达的界限。明晚我的好朋友鸟居龙藏也会来你这里,也请给他做一枚吧。他最近非常辛苦,他应该尝尝。钱算我的,我现在付账。”
晚乙女哲哉师父的笑容更灿烂了:“不用您给钱。鸟居龙藏大人照顾我生意很久了,他很懂我。明天,我会给他做这枚天妇罗,他不应该错过这种美味。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
16
鸟居龙藏吃完那枚超越语言形容能力的天妇罗的时候,首席家老井上有二缓步在鹅川左岸的樱花树下。
他非常享受这片刻超越语言形容能力的孤独,无尽的大团大团樱花瓣随风落到地面的孤独。尽管他知道,在某片看不见的树叶上,或在某片稍厚的云团里,鸟居龙藏像鸟,像龙,尾随着他,他依旧试图把这一刻想象成空无一人,绝对孤独。
鸟居龙藏起身告别晚乙女哲哉师父。夜色笼罩藩城和鹅川,风不大,持山居门口的大柳树突然抖动得厉害。
从樱花树上、流水中,两个人飞起,两把刀同时刺入井上家老的身体。
17
井上有二遇刺,家老门胁佑一升任首席家老,中老丹玉织秀升任家老,重新主持藩城的修葺工作。他找来最好的工匠,不惜工本,希望修葺之后,藩城能再用上一百年。
井上有二遇刺当晚,鸟居龙藏剖腹自杀,用的是他最常用的短刀,没费什么力气,也没多少痛苦,就像坐在鹅川畔樱花树下,等待试新衣的早桐光。
早桐光依旧留在山下馆,只是再也不换新衣了,身上一直穿着最后一次见到鸟居龙藏时的那件和服。
晚乙女哲哉师父戒了赌博,每天下午一直睡,不再飞行,子初去居酒屋,开始喝酒,酒量竟然一点点变大,但是不再坐在早桐光身边,而是坐在更年轻的小姑娘身边。
每月的后半月,师父让雪霏炸天妇罗,自己躲在二楼睡觉,睡美了或者睡忘了,晚上连居酒屋都不去了。
客人们渐渐有了共识,后半月的持山居更好吃。已经著名的书法家写下四个字,送给雪霏:
技胜于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