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手艺要比师父更好。”
拜师的当夜,雪霏做了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梦见自己的手艺比师父更好。他在梦里笑出声来,还大声喊出了这句梦话。
雪霏被自己梦里的笑声和梦话声惊醒。
醒来,四下宁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把床铺刷得月白,抬头望去,月亮比窗户还大,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天空,圆圆的,像师父炸天妇罗的油锅,上好的油倒进去,月黄,比黄月亮还透明,火猛烧,油温上来,圆圆的油面上升起白色的烟气,比月光还缥缈。
一阵静寂之后,隔壁房间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房间小,和隔壁的距离短,木结构的墙不隔音,雪霏听得非常清楚。
隔壁住着一对偷情人,男人在渔码头工作。每夜,雪霏下班之前,女人已经躲进男人的房间;每晨,雪霏上班之前,女人还不出来。尽管住得这么近,住了这么久,雪霏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雪霏熟悉的只是她的声音。
除非喝得不省人事,通常,男人每晚都会睡女人。他俩碰撞,肉和肉发出沉闷而清脆的声音。声音持续一段时间之后,她不由自主地小声叫喊,全是没有具体意思的喃喃,构不成句子,像小孩儿刚会说话时自言自语的那些谁也不听谁也不懂的小孩儿话。雪霏听不出女人是痛苦还是欢乐。男人睡完,通常睡得很香,打呼噜。后半夜,男人起夜,尿完尿,通常会再睡一次。这次的时间比睡前的短很多,这次女人非常安静,不叫,只有肉摩擦肉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估计雪霏的笑声和梦话吓到了他们。
等雪霏的房间没了声音,两个人就又窸窸窣窣地操了起来。
雪霏在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中再次睡去。睡去之前,嘴里念了四个字:“技胜于师。”
2
晚乙女哲哉师父是藩国人尽皆知的“天妇罗之神”。
晚乙女哲哉师父十三岁开始学徒,拜他爸爸为师,到现在七十三岁。
持山居传到他这辈,已经第六代,专门料理天妇罗。店的位置一直没有变,就在进出藩城必经的路上,出了城门往南走,不到五百米路西,店门口一棵很大的柳树。
持山居的格局也没有变。
进门很小的玄关,玄关墙上一幅字:“持山为寿”。小桌上一支瓷瓶,瓶里一只花。瓷瓶,每天不同;花,每天不同。
从玄关进去,是店的主体。围绕着一口炸锅,是安排紧凑的操作区。围绕着操作区,是一圈桧木吧台。沿着吧台十个座位,每餐最多招待十位客人,每个客人都能看到那口炸锅。
炸锅是第一代持山居家主置办下的,当时花了普通人家一栋房子的钱。
炸锅活得比历代家主都久。四十年前,晚乙女哲哉开始执掌持山居,炸锅传到了他手里。四十年来,他每天站在炸锅前,感受到上五代家主留在锅里的气息。不同的五双手,在铁锅的不同部位,留下细微的划痕。油热,开始炸天妇罗,他在油锅里看到上五代家主的面容和身形,看到他们炸的天妇罗的相同和不同。他们就活在周围,或者活在不远处,经常会回来看看他,回来的频率和他梦见他们的频率类似。
晚乙女哲哉站在炸锅前,距离吧台两拃半。客人坐在座位上,距离吧台两拃半,距离晚乙女哲哉三尺。多少代料理人反复摸索出,这个距离,人和人之间最舒服。
炸锅背后的墙上凹进半尺,沿墙形成了一个长长的龛,平行于地面,高度和客人坐下后眼睛的位置大致平齐。这个龛型空间,摆放着历代持山居家主收集的古美术。碎玉、瓷器、琉璃、砚台、青铜、石雕佛像残破的局部,每月换一次陈列,每月一个大致的主题,比如材质、年代、地域、禽鸟、瑞兽、团花、文房。
客人背后的屋外,是个很小的院子,草木繁盛。客人的眼睛扫过去,常常有看不到尽头的绿的错觉。
3
执掌持山居的四十年,每天卯初,晚乙女哲哉师父起床,去渔码头买海鲜;然后,去集市买蔬菜和调料;然后回到店里,和徒弟们一起收拾食材。
午初,第一台开始,晚乙女哲哉师父做天妇罗料理。
未初,第二台开始,晚乙女哲哉师父做天妇罗料理。
申初,第二台结束,晚乙女哲哉师父到二楼睡一小下。二楼藏了持山居历代家主收藏的古美术,剩下一点点地方,可容一个人身躺下。
申正,起床,晚乙女哲哉师父洗把脸,飞到五条街外的赌场,小赌三把。他飞的速度不快,但是真的是飞,脚跟比手指高,沿街的邻居都是人证。邻居里有一位书法家,每天看到晚乙女哲哉师父飞向赌场的欢快场面,每天用毛笔和墨描绘那种感觉,最终写出“雀跃”两字,一举成名。
赌博无论输赢,酉初,晚乙女哲哉师父回到持山居,晚上第一台开始。
戌初,第二台开始。
亥初,第三台开始。
子初,散场,晚乙女哲哉师父换了便装,在镜子前仔细梳头,带上心爱的软呢帽子,尽量帅一点,离开持山居。
天黑了。他天黑了不飞,小跑,到有妇女陪坐的居酒屋,喝茶,喝泉水。他酒精过敏,滴酒不沾,去居酒屋喝茶,喝水,给酒钱,给小费,和普通酒鬼们一样。如果那天持山居的生意好,三把小赌输得少,他就多喝几杯,多给点小费。偶尔还转场,再去另外一家居酒屋,再见另外一些妇女。
近十年,持山居的生意一直很好,小赌也输不了多少,晚乙女哲哉师父每晚都喝不少杯,给一个妇女很多小费。
妇女叫早桐光,十四岁出道,长驻山下馆,今年二十四岁,一直很美丽。
出道第一年,早桐光号称本藩第一美;十年之后,还是。远在江户的藩主亦有耳闻,常常说回来见识一下。
遇到早桐光之后,晚乙女哲哉师父晚上不再转场,长驻山下馆。喝多,小便,回住处,冲个热水澡,睡三四个小时。又到了卯初,起了床去渔码头,新的一天开始了。
每旬休息一天,每年新年休息三天。其他的每一天,无论天气如何、身体如何、心情如何,晚乙女哲哉师父的四十年都是这么过的。执掌持山居之前学徒的二十年,也是这么过的,只是没有花酒,小赌偶尔。
“站在柳树下,戴着我心爱的软呢帽子,料理着鲜活的鱼儿,这样的光景,日日似春日啊。”师父常常和雪霏这么说。
雪霏听多了,觉着他的确是在做一个挺有诗意的工作。
4
自从说服贪恋繁华生活的年少藩主长住江户藩邸,在藩里,首席家老井上有二逐渐确立了绝对的核心地位。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当上首席家老第二年,井上有二开始严格执行以下治理原则:
第一,在藩城里,所有人必须听他的。不听的,威逼、利诱、赶走、杀掉。
第二,在想象力所及的范围内,可能和他竞争首席家老的人不能存在。任何潜在竞争者,赶走,或杀掉。
第三,企图联系藩主或是其他外在力量改变藩城力量平衡的人,杀掉。
第四,帮助维持上述三项原则的人,给足容忍和好处——哪怕他们干了很多又傻又坏的事儿。
第五,无论遇上什么情况,坚持上述四项基本原则。
其实,井上有二从来没有总结过自己的五条统治原则。其他人也没有总结过,只是越来越感觉到这五条原则。
5
家老门胁佑一喝了一口抹茶,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叹息了一声。
手里的唐物钧窑手把杯,一条早年形成的深深的裂痕从口沿儿深入杯底,虽然没有贯穿,虽然已经仔细金缮好了,还是让人忍不住叹息。太太已经习惯了他的叹息,没多问。
家老饮尽茶,反复看着杯子的伤口,嘟囔道:“我不想走,也不想被杀掉啊。”
6
在第四代家主也就是晚乙女哲哉的爷爷手上,持山居变得世人皆知,在晚乙女哲哉师父手上,变成了传说。
尽管是同一口炸锅,和前五代家主不同,晚乙女哲哉尝试过他能找到的一切可以炸的食材,甚至在多数料理人眼里不是食材的食材,比如:很多种花、很多种虫子、很多种蘑菇、很多种草药。他还尝试过各种搭配、各种油温、各种摆盘的方式。
十年前,晚乙女哲哉师父炸尽全藩的物种,创立了“超理论派”,把天妇罗的菜单固定下来。终极菜单包括——车海老、沙锥鱼、鱿鱼、紫苏叶包海胆、白鱼、小香鱼、银宝鱼、海鲶鱼、雌鲬、鳕鱼白子、星鳗。从炸虾开始,到星鳗结束,每个季节,固定的食材七八种,随着四季的变化而变化的食材三四种。初春,白鱼;初夏,小香鱼;晚秋,海鲶鱼;冬天,白子。
尽管是油炸,一点都不腻,绝不会一咬一嘴油。食材被持续高温的面衣包裹,被蒸、被煮、被烤、被熏,蒸煮烤熏出的多种味道被面衣锁住;食材表面微缩水,味道浓缩,缩出来的水蒸发不走,反过来蒸、煮、熏、烤食材本身。
“这才叫原汁原味。”晚乙女哲哉师父如是说。
海鲜之间,穿插一些蔬菜,也是四季不同。春天,山野菜,比如香椿、老刺芽;秋天,野生菌,比如松茸、松露。点缀的花和调料,又是四季不同。春天是花山椒和紫苏花;到了炎夏,备有特别的天妇罗酱汁,蓼草榨汁,配以昆布,出汁,加盐,有点酸,微苦,口感清爽。
所谓“超理论派”,意思就是“天下物种,好吃就好”,晚乙女哲哉师父如是又说。
“超理论派”也放弃了刻意的摆盘,把新鲜炸出的天妇罗,随意立在古董碟子上——“自然就是好看,”晚乙女哲哉师父如是再说。古董碟子都是世上独一无二,客人失手碰坏,就金缮,缮的次数多了,痕迹像树木枝条般繁复,像时间影像般若隐若现。偶尔,有客人会指着一条痕迹,说起某个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聊了什么、碟子如何失手、破碎的声音如何渐渐在持山居里美丽地消失。
持山居的天妇罗价格贵,很贵。食客们列出了安慰自己的七大理由:
第一,又不是每天都吃。攒攒钱,三个月吃一次,还是可以接受。
第二,价格中三分之一是食材钱。这些食材如果自己去买,一定比晚乙女哲哉师父买的贵很多,还有可能买不到。即使买到了,家里的油锅也不够热,手艺就更别说了,怎么也做不出晚乙女哲哉师父的味道。
第三,晚乙女哲哉师父已经七十三了,每次看他炸一个时辰天妇罗,内心就宁静一个时辰。
第四,晚乙女哲哉师父也没积攒什么钱财。三分之一花在食材上,三分之一花在员工和房屋上,三分之一花在古美术、赌博和早桐光上,实在没什么积蓄。去持山居吃一顿饭,就算是对他的烟霞供养了。
第五,你不去,还有其他人去。你想去,还不一定订上位。
第六,一段时间不去,会想吃,会很想吃。
第七,晚乙女哲哉师父敬业。父亲去世时,他上午参加葬礼,晚上回来炸天妇罗。做包皮切割术的第二天下午,他回到持山居准备食材。他是怕我们这些食客等得太久啊!
晚乙女哲哉师父更愿意把自己的流派称为“今日流水派”。每一席天妇罗宴,都是一缕流水,一枚一枚天妇罗落肚,就像屋外不远处的鹅川,经眼飘过。
“不是吗?最令人伤感的是流水,最美的也是流水,最好的珍惜方式就是享受今日的流水啊!持山居每天的天妇罗,就像当天的美丽流水,向您流淌过来。”
7
自从做了井上有二的贴身侍卫长,鸟居龙藏戒掉了很多爱好和享受,既不再喝大酒,也不再喝花酒,只有一个习惯照旧保留——每月下旬第五天,雷打不动,坐在持山居吧台最靠里的角落,吃一次晚乙女哲哉师父的天妇罗。
“如果我做天妇罗,我会成为晚乙女哲哉。如果晚乙女哲哉学武,他会成为我。我看他做天妇罗,我学到很多,我的武功精进了很多。”
他如是训诫武馆弟子。
8
藩城修葺工程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家老门胁佑一路过刚刚修好的大殿,看到周围又搭起施工的架子,不顾腿脚不便,执意爬了上去。工人正在清理瓦缝里的灰浆,原来,刚修好的屋顶又漏了,需要返工。清理出来的灰浆堆在一旁,颜色和门胁佑一熟悉的常用灰浆不同。
看到工人里有个面孔眼熟的,门胁家老叫道:“权五,你不在田里收稻子,跑到大殿顶上做什么?”
叫权五的男人停下手里的活儿,一句话不说。
门胁家老派随从去请丹玉中老。丹玉织秀是藩里的中老,组织过几个大型工程建设,三年前被幕府借调到江户重修浅草寺,回藩后一直赋闲。
大殿前,门胁家老和丹玉中老面无表情,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同时微微摇摇头。家老示意中老,一起沿着鹅川方向走。
9
樱花季即将过去,鹅川两岸的樱花树枝影婆娑,纷繁的花瓣一半陷进泥土,一半贴在地面。鹅川不宽,水急,水声喧哗,家老和中老走在河边,头肩被花瓣遮披,话声被水声淹没。
“你看到大殿的情况了吧?几个月前还在种田的农民,现在修葺藩城最重要的建筑。用的材料也完全不对,等级低了太多了。”
“在藩里,花大钱的地方,都由井上家老安排人负责,这个大工程当然也是。因为还有大监察,大工程一定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造价不能贵,至少不能比以前贵。第二,不能不挣钱,否则没有好处分给跑腿的官员。这些官员也是花了钱才当上的,需要收回成本,捞取利润,还需要钱维护自己周围的官员。于是,经手人买最便宜的原材料,找最便宜的施工队,施工队找最便宜的工人。人工、物料与预算之间的差价,就是各个环节可以安排的利益。”
“事情是一步步才走到今天这样的,惯例是井上当了首席家老后形成的。表面看,一切正常,打开看,全烂了。”
“可是,各级官员都念井上家老的好处啊。他们挣到了大钱。”
“他们都怕井上。井上随时可以有选择地查这个系统中的任何一个人,查不出事儿的可能性为零。对于井上有二,这个体系里的所有人,都是又爱又怕。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