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玛曼达·恩戈兹·阿迪契(1975—),尼日利亚作家
在女性之间,自体触诊教学悄然流传开来,女人们开始向彼此学习如何探索自己的身体。1975年,继《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之后,又出现了一本关于女性身体的畅销书:女同性恋艺术家蒂·科琳娜创作的《阴户填色书》。这不是这一群体第一次参与女权主义的历史,然而她们的重要性却一直被严重忽视。多年来,她们对女权主义的理论和实践都有着极大的贡献,如何吸收女性身体的知识并为己所用就是其中一项。2016年,法国女学者奥迪勒·菲约做出了阴蒂球组织的3d模型。猜猜怎么着?它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2017年,一场无声的革命席卷了学校课本,阴蒂进入了生物教材——标志着青少年性教育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褪去了神秘的面纱,阴蒂正逐渐成为从男性掌控下解放出来的女性的象征,或者至少不再是局限于插入的性行为的象征。阴蒂进入公共空间,化作巨大的雕像、人行道上的雕花、无数的海报……阴蒂无处不在,甚至进入了我们的语言。“最蒂的!”“干我蒂事!”等,正在对冲日常表达中泛滥的“屌”和“蛋”。
举起双手,把手指围成菱形或倒三角以象征阴道——这一度是20世纪70年代那一代女权斗士爱用的标志性动作。当时,大量女性在公共场合比出这种手势,这场面被认为严重有伤风化。这种手势出现在法国和意大利,出现在《拖把在燃烧》第三期的封面上,出现在1972年的博比尼审判期间,出现在1976年巴黎“互助会之家”的集会上。妇女们用它来表示对玛丽–克莱尔的声援,表达对强奸的控诉。它一度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近年来又开始在法国和其他国家的女权主义示威活动中出现。
长期以来,没有人会公开说出女性生殖器的名称。如今,这些一度被视为污言秽语的词汇正在被拥抱和接纳。自1996年起,阴道有了畅所欲言的机会——伊芙·恩斯勒的作品《阴道独白》在戏剧舞台上大获成功。“外阴万岁”成了城市墙壁上的热门涂鸦。因为已经有太多人画过阴茎,女权主义者们号召大家以女性的外阴为创作对象。响应者之一,日本艺术家五十岚惠,以自己的阴道为模型制作了一艘皮艇。还有一个名为“阴道游击队”的女权主义团体,发起了大规模的画外阴活动。上文提到的蒂·科琳娜的填色书也出了新版。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一场“阴道革命”即将到来!
#好好补偿你的子宫
《我们的身体,我们自己》的面世,开启了女权主义斗争的一条新战线:揭露科学界,尤其是妇科医学的性别歧视倾向。殊不知,加剧性别不平等的规范、女性身体负面形象的再生产,大多是在这里发生的。是时候发展出一套我们自己的知识体系,建设属于女性的女权主义医学,用新知去打败旧俗。女权主义者们积极介入,她们推动避孕药的副作用研究,曝光宫内节育器的感染风险,参与揭发des(己烯雌酚)丑闻:des是一种人工合成的性激素,被用于防止孕妇流产,后发现有致癌和导致婴儿畸形的风险。
2014年,推特上出现了一个名为“#好好补偿你的子宫”的标签,很快引来了大量评论。无数女网友在这个标签下分享自己在妇科诊疗期间的不适经历。她们或是遭到各种恶意揣测,性经历被指指点点,或是被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知情权和拒绝护理权得不到尊重,更不用说粗暴的操作,乃至性侵犯和强奸。同年,一位助产士在博客上曝光了产房潜规则操作——“老公针”,就是在产妇分娩后为其缝合会阴(因为外阴可能会在分娩过程中撕裂,也有为辅助分娩主动实施的外阴切开术)时,多缝一针以收紧阴道口,目的是让她的丈夫在性交时获得更多的快感。近年来,类似的事件和丑闻使得妇产科暴力的概念广泛传播,并引起了政府层面的关注。2018年,法国男女平等高级理事会就此提交了一份报告。在等待进一步措施的同时,妇女们不甘坐以待毙,制作了产科医生的“白名单”和“黑名单”……
我的衣服在大声说,“男人,我和你是平等的”
本小节的标题出自马德莱娜·佩尔蒂埃,正如她很早之前就意识到的,女性的身体一直处在服装的禁锢中。长久以来,女性的服装不仅妨碍她们活动,还附带着男性凝视,将他们所定义的审美标准在女性之间进一步传播。短裙、长裤、胸衣、胸罩(最好带衬垫)、高跟鞋;刮腋毛,剃阴毛;坐下时双腿并拢,走路时步子不要太大;往后站;不准吹口哨;保持身材,但也不能皮包骨头……从衣服开始,却不止于衣服,女性要面对的“不准”林林总总,数是数不完的,这里只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激动人心的故事,是争取裤子的漫长征程。作为男性气概的象征,长裤同时也象征着权力。因而妇女想要穿上长裤,就是在妄想获得一项无权要求的权利,有僭越的嫌疑。“穿裤子的女人”混合两性既有的特征,打破了性别秩序,背后的逻辑也体现在这个表达常用的意思中:在法语里,“穿裤子的女人”指在家里发号施令的女人。这也是为什么历史上一说到女人穿裤子的问题,总会听到恐(女)同者和反女权主义者的声音。和“畅通无阻”的裙子相反,裤子是一种封闭的服装,不像裙子那样强调女性资源的“唾手可得”。而且从19世纪开始直到20世纪初,女人的裙子都又长又厚,层层叠叠,穿起来非常妨碍日常活动。在1924年3月27日的《女工人报》中,马德莱娜·佩尔蒂埃一针见血地指出:“女人的服装反映出她们在社会中的奴隶属性。我们给小男孩穿的都是方便行动的短袖短裤,让他的胳膊和大腿露在外面自由活动。可一碰到小女孩,首要目标就成了打扮一个漂亮的洋娃娃。那些把她裹住的花边布头所浸染的轻浮,她余生都很难逃脱。”
服装反映社会秩序,也制造社会秩序,以此来完成对个人的控制。
——克里斯蒂娜·巴尔(1965—),法国历史学家
法国大革命期间,人们担心“无套裤婆”们会要求穿长裤。这成了取消女性结社权的诸多借口之一。1800年,执政府不出所料地再度收紧政策,颁布法令,禁止女性穿长裤,除非出于医疗或专业方面的需要获得“异装许可”。到了1909年,禁令放宽了一些,允许妇女在骑车、滑雪或骑马的时候穿着长裤。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
压制越是残酷,女权主义者的反抗就越是高调。在公开穿长裤的女性中,有作家乔治·桑、画家罗莎·博纳尔、雕塑家吉塞勒·戴斯托克、精神病学家马德莱娜·佩尔蒂埃,以及许许多多没能留下名字的法国女性。1887年,巴黎喜歌剧院发生火灾,很多女性因为裙子过于笨重而没能顺利逃生。悲剧发生后,小提琴演奏家玛丽–罗斯·阿斯蒂耶·德瓦尔赛尔向国民议会递交了一份请愿书,捍卫妇女的“穿衣自由”。1930年,女运动员维奥莱特·莫里斯因“穿着男性服装,给年轻人造成不良影响”被法国妇女体育联合会除名,她不服上诉,却没能获得法院的支持。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一直在听男人告诉我该做什么的女人,我决定夺回属于我的权利。今天,我决定穿上长裤。
——ladygaga,美国音乐人
然而,长裤还是不可逆转地越来越流行,接受女人穿裤子的人也不再是少数。从20世纪60年代末开始,女性先后获得了在学校(1968年的“五月风暴”中,女高中生的主要诉求之一就是穿长裤)、法院、国民议会和其他一些场合穿裤子的权利。不过,法国航空公司的空姐直到2005年才获准改穿长裤,网球女运动员更是直到如今依然需要穿着短裙挥拍。但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长裤的发展事与愿违地导致短裙反添一层糟糕的性自由联想,成了一个错位的色情象征。1978年,法国共产党女议员尚塔尔·勒布朗因身穿长裤而被国民议会拒之门外。到了2012年,环保部部长塞西尔·迪弗洛却因为穿裙子而被吹口哨。
最近,越来越多的女性选择不戴胸罩。这场“#nobra”(不戴胸罩)运动以舒适为首要目标,同时表达了对男性审美评价体系的摒弃,释放出强烈的女性解放信号:#freethenipple(解放乳头)!不过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在1968年9月,美国大西洋城筹办美国小姐大赛时,美国女权主义者就曾呼吁女性把胸罩扔进“自由垃圾桶”里,以此扰乱这场她们眼中堕落、愚蠢的选美比赛。经过反女权主义论者的添油加醋,从此有了“女权主义者爱烧胸罩”的都市传说。
回溯历史,女性对胸罩的抗争不乏幽默之处:事实上,胸罩原本是为了解放女性而设计的,取代的是束缚性更强的紧身胸衣。这种臭名昭著的内衣会勒紧女性的腰部,使其看起来更加纤细,代价是会引发不适、消化不良、背痛、肋骨痛等。穿着紧身胸衣会呼吸不畅,就连走路、跑步、弯腰、坐下这些最基本的动作都无法顺利完成。
我本人从不穿紧身胸衣。/small/sup
——弗洛拉·特里斯坦(1803—1844),法国作家、女权主义者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1898年,埃尔米尼·卡多勒申请了第一个现代胸罩的专利,想要把女性从紧身胸衣中解放出来。埃尔米尼·卡多勒曾在一个紧身胸衣厂里做过女工。此外,她还是一位社会主义、女权主义和共产主义活动家,是“保卫巴黎和照顾伤员妇女联盟”的成员,还与那位争取妇女选举权和开户权并因此被判监禁的路易丝·米歇尔是好朋友。下次穿胸罩的时候,别忘了发明它的人!
然而话说回来,自诞生以来,胸罩已逐渐沦为异化的帮凶,越变越厚,加上钢圈和衬垫,以模塑出一对形状完美的乳房,用来吸引男性(同样是被形塑的)目光。毫无疑问,如果埃尔米尼生在今天,她一定也会是“#nobra”运动的支持者。
永远不要忘记,只需要政治、经济或者宗教上出现一次小小的危机,就足以让妇女迄今为止所争取到的权利重新遭到质疑。
——西蒙娜·德·波伏瓦,法国哲学家
原文为boismesrÈgles,直译为“喝我的月经”。
原文使用了一个双关。在短语s'entamponnerlecoquillard(“不屑一顾”)中,tamponner亦有“堵住、塞住”的意思,与法语的tampon(“卫生棉条”)是一个词根。
原文为avoirsesragnanas,在法语中是“来月经”的婉辞,汉语中不存在完全对应的表达。
这句话出自《通信集》中的《致奥兰普·霍吉科的信》(18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