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权宣言》中,奥兰普·德古热旗帜鲜明地驳斥了一切将女性甩给自然,把文明留给男性的言论。依照这样的观点,男人创造,女人生育,而男女之间一切的不平等都可以归于女人天生的“柔弱”——多愁善感。她的反驳不乏幽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同样提到所谓的“天然”,却用来论证女性的优越:“母亲要经历的痛苦和折磨,充分体现出女性才是更美丽、更勇敢的性别。”相当巧妙的反击!本质主义者们大谈特谈“力之性”与“美之性”的对立,其实还是在夸女性美丽的幌子下强调她们柔弱,好名正言顺地排挤她们。德古热却将“更美丽”视为一种优越性。至于本质主义者喜欢用来说明女人多愁善感之起因的母性,到了德古热这里,却成了女性“更勇敢”的明证,毕竟成为母亲,意味着不得不忍受分娩的痛楚。不过话说回来,德古热的说法还是将女性引回了母性,而孔多塞对此有着不同的论证思路:“为什么仅仅因为女人会怀孕,会短暂地行动不便,就不让她们行使权利?有些人每年冬天都会犯痛风,也容易感冒,为什么他们的权利没受什么影响?”(《论准许女性公民权利》,1790年7月3日)
奥兰普·德古热最想争取的是政治上的两性平等,特别是选举权,尽管她本人从来没有使用过“选举权”这个词。不过,当她写下“国家是男人和女人的联合”这样的句子,当她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女性同样是国家的主人,就等于是在说妇女应当享有政治权利,参与投票选举。当她在文章中设想每一位公民,不论男女,都应当亲自或者通过代表参与法律的制定,她其实是在为女性主张选举权和被选举权。最后别忘了,作为一个自由主义者,奥兰普·德古热是支持纳税投票制的。她在文章里没有明说,但当她主张政治权利时,她所指的都是有条件的女性,而不是广泛的女性同胞(当然,男性也一样)!
然而,《女权宣言》在持有武器这一点上出乎意料地保持了沉默。奥兰普·德古热并没有要求加入公共武装力量的权利,而这是1789年《人权宣言》(全称《人权与公民权宣言》)第12条明确规定的。抛开这一点不提,《女权宣言》可以说是完成了对《人权宣言》的隐秘重写。《女权宣言》的结尾落在谴责男性的压迫和婚姻的暴政:“男人,[……]谁给了你主权帝国来压迫我的性别?”在彻底改造过的第11条中,奥兰普·德古热为未成年母亲呼吁,要求承认非婚生子女,但没有提到离婚问题。
意义最为深远的一点在于,奥兰普·德古热号召妇女积极投身于反对男性暴政的斗争:“女同胞们,该醒醒了!理性的警钟已响彻整个宇宙,认识你的权利!”正是这一点,使得《女权宣言》不同于同时代的其他文本,得以在20世纪被重新发掘并重视,成为一个标志性的文本。奥兰普·德古热采取的立场终究是相当罕见的:在某种程度上,她号召的其实是将革命斗争转移到保护妇女反对男人的斗争上来。她鼓励妇女成为公民,成为主权者,这也正是她本人身体力行的——作为主权人民,写下自己的权利宣言。
奥兰普·德古热在1793年死于断头台。很多人以为她是因为女权主义立场而牺牲的,事实并不是这样,实际原因是她所支持的吉伦特派在那一年倒台。
德古热没有死于女权主义,但她因为自己的女权主义立场受到的诽谤中伤可一点儿也没少。在她被斩首示众的次日,一份山岳派的革命传单这样写道:“奥兰普·德古热生来就想象力过度丰富,以至于把自己的神志不清误认为是大自然的启示,妄想像男人那样登上政坛治理国家。她与叛国者共同谋划,企图分裂法国。她忘却了与自己的性别相称的美德,犯下滔天大罪。如今看来,这个阴谋家已经得到了法律的惩罚。”
打毛线的女公民
带上你的棒针,带上你的毛线。走到国民公会所在地——杜伊勒里宫。国民议会正在辩论,一起去旁听吧,因为妇女没有资格发言。等等,再等等。打打毛衣,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等啊等,会议开始了。侧耳倾听。积极回应。这个人该“嘘”!那个人说得不错!基本生活物资设定最高价格,我们支持!囤积面包的人就该严惩。花一天时间,和其他姐妹一起,在旁听席认真听、认真参与、认真讨论。离开之前写一份会议报告,投给巴黎每一个区的公民议会。在有限的权利范围内,作为一个女公民,充分参与政治生活。最后,被轻飘飘地叫作“打毛线的”,在公共场域内的深度参与,仿佛就这样被简化为一种女性气质突出的活动。“打毛线的”——这个蔑称所遮蔽的,是法国大革命期间妇女们彰显出的公民意识。
在罗伯斯比尔倒台之后也不放弃,让国民议会的旁听席变成民众抵抗的大本营。支持最后的山岳派,捍卫社会民主。1795年5月,“牧月法令”颁布,剥夺了妇女参加会议的权利。被驱逐,被鞭笞,然而你们还是要来……最后,反革命分子把你们与断头台相连。夏多布里昂先生(真是谢谢您了/small/sup)在《墓畔回忆录》里这样描写“编织者”:“我所认识的,唯有理性女神。她的分娩因通奸而加速,在死亡之舞中发生。恶魔之舞的叠句,自她肮脏爬虫的公共侧翼落下,又与环绕脚手架的编织者一起摇摆,伴随着金戈之声起起落落。”
荣耀归于你们,打毛线的女公民,被不公正地遗忘的编织大革命的女性!
穿裤子的权利
《妇女向国民议会申诉书》这篇短文,作者不明,出版社不明,也没有确切的出版日期,只知道发表于18世纪90年代,然而文中提出的主张却石破天惊:废除男性特权,推动法语语法阴性化,给予女性充分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以及这一条——“穿裤子的权利”。这项权利可以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也可加以引申:在法语中,porterlaculotte(“穿裤子”)有在夫妻间、家庭中做主的意思。作为激进派的一颗明珠,《妇女向国民议会申诉书》经常为女权主义者所引用,尤其是在近年来语言中的性别包容问题引起越来越多的关注之后。只不过……只不过有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妇女向国民议会申诉书》其实是伪作,由男人执笔,目的是用一种夸张的风格来贬低女性的诉求。有趣的是,如今引起广泛讨论的语言性别平等问题,当年就已经处于辩论的核心。至于这篇文章到底是女权主义的,还是反女权主义的,谁也没法儿下结论。无论真相如何,都很有意思!
法令草案
为改革遗毒最深、泛滥最广之弊,扭转六千年以降不公正之误,国民议会特颁布以下法令,以期遵守:
1.法国上下将彻底废除男性特权,不可逆转;
2.男性之自由、优势、权利以及荣誉,女性将同样享有;
3.在语言的使用中,亦应当摒弃男性更为高贵的暗示,盖因一切性别、一切生命均应同等高贵;
4.契约、合同、规章中禁止再出现如下条款:“为本文件之目的,妻子已得到其丈夫的授权。”这一常见的表述对于女性这一美丽的性别,已构成深刻的侮辱,因为双方理应享有同样的权威;
5.长裤不应再为男性独占,两性均享有轮流穿着之权利。
这是对法国国训“自由、平等、博爱”的改写。fraternité(“博爱”)按词根理解应为“兄弟之爱”,女性主义者们因此创造了与之对应的sororité(“姐妹之爱”),中文通常译为“姐妹情谊”。
西耶斯(emmanuel-josephsieyès,1748—1836),耶稣会修士,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政治理论家、活动家。
这句话出自《第二性》(1949)。
埃贝尔派: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的左翼,代表城市平民阶层的利益。——编者注
忿激派:法国大革命时期代表城乡贫民利益的革命派别。——编者注
山岳派:法国大革命时期国民公会中的革命民主派,因坐于会议大厅的最高处得名。——编者注
督政府:指法国大革命中于1795年11月3日至1799年11月9日执掌法国的政府,前承国民公会,后启执政府。
纳税投票制是一种特殊的选举模式,区别于普选,在这种模式下,公民只有在纳税超过一定限额后才有资格进行选举。在法国,复辟时期和七月王朝时期均实行这一制度,故而学界将两段时期的制度合称“纳税投票君主制”。
无套裤党(法语:sans-culotte):又称长裤汉,法国大革命时期对革命群众的流行称呼。他们主要是城市劳动者,穿粗布长裤,有别于穿丝绒短套裤的贵族富豪,故名。
原文带有反讽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