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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影视剧研究(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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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能用人体不同部位的电影史来讲电影

新京报:你曾经从五官的呈现来讲授法国新浪潮电影的特点,剖析它在电影史上的位置和创新。这一角度很少有学者关注。你会经常(在课程与研究上)进行类似的新尝试吗?这样的尝试反馈如何?在电影研究或授课中是否还有其他类似的尝试?

毛尖:用人体不同部位的电影史表现来讲电影,确实是我的一个想法,但我至今也只零星地上过两次课,没有能力用一门课的架构来实践。也许以后会经常尝试。主要我一直觉得,电影研究应该有自己的脉络史,目前而言,无论是导演研究还是主题研究,大量沿用的是小说研究法,我之所以讲“嘴唇史”“眼睛神话”“屁股进化史”,就是想彻底从影像角度,让电影研究获得自己的属性。这些年看很多学生的电影论文,他们基本是对电影进行内容概括,然后一堆分析,完全不顾阮玲玉的眼神葛优的手势,这就离题了。

所以现在有很多小视频论文,虽然常常简易又粗暴,但在影像层面倒是更贴合,因为当张曼玉说我们分手时,她的身体语言可能是渴望更进一步的,这些,在大量书面论文中,单一地被台词篡夺了。影像时代,对直接影像的关注,其实是非常容易引导的,比如昨天我们上到白沉导演的《大桥下面》(1984),先讨论了一番新时期的人道主义思潮,弄堂现实主义,然后我们聊到龚雪的脸,这样就从龚雪的脸说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演员的脸,说到社会主义革命时期的脸,以及今天的脸,在脸的线索里,龚雪的脸构成美学转向的“实锤”,影像讨论很能接入学生的身体经验,他们未来的电影研究也不可能不管身体语言、风景语言。

新京报:在你主编的《巨大灵魂的战栗》一书中,你的好友华东师范大学教授罗岗老师提及,电影和女性特别是女性身体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历史:“……影片呈现了中国妇女和电影之间暧昧的历史——电影科技既给她们带来身体解放和社会地位变动的承诺,又对她们的身体加以商业化、物化,从而导致了新的诱惑和危险。”你如何看待电影的历史与女性身体的关系?电影(摄影机)不可避免地征用和展示女性的身体,这一凝视关系也被很多学者讨论,你认为电影与女性身体的关系是否影响到了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态度?

毛尖:罗岗的观察非常精准。虽然女性身体被物化的危险自古存在,经典文本里的美人很多都被送去“倾国”了,但是电影毫无疑问加剧了这种诱惑和危险,加上电影的发生和资本主义的发达时期共生共构,摄影机的凝视和女性身体关系,更加历历在目,这方面的讨论已数不胜数。不过,时间已经走到2022年,罗岗在联合课程中讲这番话也有十五六年,我们再打开这个议题,是不是得有双边视角,尤其当代男主越来越被当女主用的今天。前段时间《风起洛阳》播出,王一博的影像位置和摄影机注视方式,远超当年阮玲玉的份额。或者说,今天的女明星已经失去影像c位,那么,该如何看待当代女性的银幕失落和重返c位的努力呢?笼统地说,很容易得出美男登场是对女性物化的加剧此类结论,但这样的结论有什么意思呢?雌雄同体或中性美学怎么看呢?一定要从消费视角看的话,美男不也是一种分流?但电影生态主义者同意分流说吗?

你说到电影会不会影响到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态度,我的关注重心其实已经倒转,可能首先,我们要问的是,今天的电影,还有多大的身体权威,摄影机的凝视更危险,还是我们一天到晚凝视着摄影机,让摄影机怕了?男色登场,在影像的意义上,可能更是电影危机的一个信号。今天,决定女性对自己身体态度的,与其说是电影,还不如说是淘宝是美图秀秀。胶片时代的电影权威一去不复返,在新人类的文化份额上,电影已经远不如抖音快手,逼着我们倒转思路了。再说,元宇宙电影已经在路上,身体问题,已经不光是凝视的问题。

强调“硬现实主义”,是希望影视作品能对现实发动强攻

新京报:你在此前的采访中提及,“国产剧中的女性主义往往表现为对失恋的应激反应”。可以看出主创对女性的生活想象很缺乏,人物也很单薄,除了围绕家庭与情爱的纠葛很难给予女性角色更多的成长契机。以你的观察来看,为何国产剧创作会在女性问题上如此狭隘?有没有哪些(国产/非国产)影视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创作值得借鉴?

毛尖:国产剧,绝大多数都是懒惰剧,也就是套路剧,等到套路扩张到女性主义场域,也会出现一大批神兜兜的面具女权,所以,国产剧不是在女性问题上如此狭隘,国产剧是整体性的狭隘。当然,体现在女性表现上,特别触目。拿2021年的电视剧来说,女性的主要工种,又回归女红。《风起霓裳》《骊歌行》《锦心似玉》,女主都是刺绣专业户,靠绣艺上能进入最高级宫廷政治,下能拯救失业女性于水火,当然,最重要的是,嫁得深情官人。满屏刺绣,刺绣跟古代女郎的高考似的。这也算了,毕竟是古代。然后,《你若安好便是晴天》,现代剧也苏绣,实在轰毁。这一整年的刺绣,没一个有东方不败的精气神。大敌当前,林青霞扮演的东方不败天女散花,一枚枚绣花针奔腾而去,远胜令狐冲们手中的剑,那样凌厉又浪漫的刺绣才有点现代精神啊。反正,当今的女性影像平台上,有男人爱,有两个以上男人爱,有多民族男人爱,是女性等级的表征,如此,一旦失恋,剩下自己面对自己,只好去搞事业,这种应激的独立是女性主义的话,那狗跳墙就是物种进化了。

所以,有时我还宁愿去看影像政治效果不正确的剧,比如《美国夫人》(2020),剧中,女主菲莉丝·施拉夫利领导了一场反对平权法案的运动,击败了当时风头强劲的女性主义者,且永久地改变了美国。理论上,施拉夫利的胜利应该让观众,尤其女性观众痛心,但是观众的态度是暧昧的,因为恰好是在保守者施拉夫利身上,呈现了女性主义需要面对的现实bug。剧中有一幕,支持平权法的队伍和反对的队伍在相反的道路上回头彼此打量,前者多是年轻女性,后者多为家庭妇女,队伍的割裂就是历史的天堑。这方面,我们的电视剧倒是油光水滑,因为我们连一支平权法的队伍都没有,年轻女性貌似要和男人携手天涯,但奋斗的终点都是遇到一个更有条件更有资产爱我的人。

新京报:在此前的采访中,你提及中国的影视剧很多是“伪现实主义”或者是“粉红现实主义”,而极度缺少“硬现实主义”作品。在近一两年的作品中,你这一观察是否有变化?有没有印象深刻的更接近“硬现实主义”标准的作品出现?

毛尖:我强调“硬现实主义”,就是希望我们的影视作品能对现实发动强攻。2006年开始,中国电影大规模市场化,大资本涌入,电影井喷,但硬现实主义越来越少,大量影视剧都在表现次要矛盾,或者,矛盾的次要方面而不是主要方面,锋利度下降,粉嘟嘟一点,自然安全又好看。就此而言,我会觉得2021年的《山海情》特别好,因为此剧直面了当时最重大的社会矛盾。《山海情》出来后,有不少知识分子认为此剧对少数民族表现不力,的确《山海情》没怎么表现回族,但撇开大家心知肚明的影视政策,剧中,中国首先要解决的是贫穷问题,这个绝对贫困是我们的首要问题,需要老少边穷总体性解决。在这个元级别叙事里,少数民族问题完全可以留待未来展开。

而从知识分子的这个批评可以回看我们电视剧的总体问题,就是真正的国家剧太少。现在我们很多剧,也在各种触碰社会问题,比如伦理剧中的老人问题、孩子教育问题,比如悬疑剧中的城乡问题、贫富不均问题,这些都是重大问题,编导也因此觉得自己硬杠了现实,走的是现实主义路线。但是,在大的伦理或悬疑框架下,这些问题都只能分集性呈现,一旦夫妻矛盾敌我矛盾解决,这些矛盾也跟着打包消失,像2020年热播的《三十而已》,女主为儿子上幼儿园费尽心思,童叟无欺是当代中国家庭正在经历的巨大烦恼,但这个问题是外挂在男女主情感问题上的一个议题,当他们情感转向的时候,这个议题也就不了了之。也是在这个逻辑里,我会觉得《觉醒年代》(2021)中,虽然北大或蔡元培绝对被过度美化,但没有影响建党主叙事,《觉醒年代》也依然是好剧。这是电视剧的大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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