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然与我的自卑做着持久的搏斗
新京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你是第一个在中国谈女性主义文学的学者,也是最早在北京大学开设女性文学课程的老师。你当时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契机之下,开启了这些工作?
戴锦华:你提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想起当时我和一个女性朋友的对话。她说:“我很惊讶,你会觉得自己和女性主义的连接是天然的。对我来说,这不是天然的,我必须要想一想自己与女性主义的关系。”
我最早遇到的国外女性主义理论,都是经由断编残简。但这些偶遇,不同于与其他理论的相遇,它直接成为对我个人生命的解惑。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遇到过许多困惑与窘境,比如说身高,比如说是否像女人,如何做女人,等等,那曾是深深的困扰,是成长岁月无法排遣的烦恼与自疑。女性主义理论对我的最大助益,是让我明确地知晓,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说得更朴素些:这不是我的错。因此,那与其说是一种理论的习得,不如说是我生命中一次可贵的相遇。
由此,我直觉地选择女作家研究作为我的课题,偶然地与孟悦共同撰写了据说是国内第一本女性主义文学研究专著《浮出历史地表》。也是那个时候我明确地意识到,也开始自称女性主义者。
新京报:所以是在那个时候,你有了明确的女性主义意识?
戴锦华:应该说是获得了一个有意义的名字。
新京报:刚才你提到身高这件事。我记得你也曾提到过身高对于自我认知的影响,后来你是如何与它和解的?
戴锦华:我觉得不是简单的和解,而是一个持续的抗争。事实上,我与某种内在的极度自卑,或者说是自我否定和自我厌恶感搏斗了几十年。也讲过很多次了,现在我很少提及与我自己相关的这部分事实。因为它间或被指认为某种“凡尔赛”——炫耀或造作。(为什么?)因为他们认定我张扬、自信,在某些人看来,宣称自己是女性主义者本身便是某种侵犯性的姿态。
在我自己的国际旅行中,遇到过许多引为知交的女性主义学者,其中不乏国际明星学者,我始料未及地发现,类似的隐痛和隐秘竟然是我们的共同经验。
新京报:到了今天,你仍然在和这种不自信搏斗吗?
戴锦华:大约经历过四十大惑之后,我多少战胜了这一点,至少是治愈了自己的心理病态。从这个意义上,我毕生在学习一件事:接受自己和背负起自己。
新京报:刚才提到身高这件事,我之前很诧异于身高带给你的焦虑。因为对我来说,我一直在和长得不高这件事做心理斗争。每一次要在公开场合说话,我都会因为自己的身高感到自卑,甚至还被人问过为什么不穿高跟鞋。
戴锦华:如果你问我,如何应对被人劝诫穿高跟鞋的问题,我会说,下一次再遇到,你回之以嫣然一笑——一个简单的个人主义回应,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同时,也不否定对方建议中可能有善意的初衷。
新京报:我有时候会赌气地想,是不是随着年纪增长,女性被凝视与被审视的几率就会小一些?
戴锦华: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也在想象或内化来自男性的审视。什么时候你不再去想象和关注类似审视,便会赢得一个真正自我解放的时刻。
对我自己来说,我一直感受着的是自我的审视。当然,这种结构性存在的男性的审视、评判或者侵犯性的男性指责,无疑会对女性产生很大的影响和伤害。在我这里,它同时内化为自我的审视。像某种分裂,始终有另外一个自我,极端挑剔和怀疑地观看着“我”的时时刻刻。
因此,对于我,基本的议题是学会接受自己,并背负起自己。同时我也不断告诉自己和伙伴,我们不要“加盟”社会性的对女性、对自己的迫害。某些时候,我们体认到至痛的伤害,来自社会的、主流人群的恶意和敌意,但此间是否也包含着某种我们因内化而潜意识认同的因素?在意识深处、在潜意识层面,是多少源远流长的父权文化的规训?我近来在很多议题中重申,女性/新女性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最大的“发明”。——这里说的当然不是生理性别,而是文化位置与社会功能角色。女性的公共生存刚刚走完不到一百年的时间,而此前是东西方世界的千年历史。女性很新,我们的课题很新。我们学,我们行。路还长。
不存在也不需要独属于女性的学术传统
新京报:提到国内的女性主义理论或是性别研究,你是绕不过去的名字。这种绕不过去,既在于理论和思想层面,例如,当人们提到女性主义视角的当代文学批评时,很难绕过《涉渡之舟》,也在于你言传身教的影响层面。某种意义上,你代表了学术中的某一种传统,也成为后来许多学者的学术榜样。在你看来,是否存在一种属于女性学者的学术传统/脉络?
戴锦华:我不认为存在着一个女性的学术传统,我也不认为我们应该期待和形成这样一个传统。一直以来,我坚持强调一个基本事实:女性是人类的一半。在任何一个领域,当我们观察到女性被排除其外的时候,都无疑是问题。但与此同时,当女性已经置身其间的时候,我们期待女性是一个完全差异性的存在,其本身可能成为强化性别本质主义的实践。
在我一生当中,两种评价一直伴随着我。一种是说我过度女性化。比如他们认为我的文字太过情感性或情绪化,或认为我的文字修辞性过强,不够学术,不够严谨。另一种批评完全相反,说我不够女性化,因为过度严密、过度逻辑、过度理论化,以至于缺乏女性气质。这两种评价实际上指向一件事,就是相信女性是一个与男性相比具有本质性差异的群体。因为只有在我们是一个本质性的差异群体时,我们才可能形成一种独属于女性的表达。而迄今为止,对于我来说,女性主义的意义是反本质主义。人类社会最基本的差异是个体差异,同时,当然也是阶级差异,也是地域差异、种族差异、文化差异,是极端丰富的差异性的集合。在所有这些差异的参照之下,性别的差异作为现代性构造结果,也许并没有那么突出。
同时仍必须提及和反思的是,在学术场域当中,如果说我们并不需要一种独属于女性的传统与规范,那么我们是否还在不自觉沿袭着男性所开启的学术规范,比如说理性、客观、科学性?坦率地说,我此生的最大任性,是坚持着自己的游戏,坚持自己对游戏规则的制定权。有代价,甚至惨痛,但我让自己“输得起”。
女性,作为社会公共场域中的新角色,我们一边在介入中寻找和创造新的文化模板,一边要面对的是后冷战、后革命时代社会文化趋向的整体的逆转或直呼反动。记得一次我对世纪之交的北美学术界的现场观察。在彼地的pc/政治正确逻辑看似如此强势、如此持久之后,美国学界仍是白男人占据压倒性多数。我出席的一次教授会上,一位国际知名的女性主义女教授退休,讨论后继者人选时,一个男教授公然赤裸地提议:能否不找女教授,能不能选择非女性主义者?实在受够了。——而这是一所以激进、政治正确著称的大学和科系。
新京报:对于中国的学术界,你有相关的观察吗?
戴锦华:在中国的学术界,我的观察是,随着人文学科地位的整体下降,女学生的比例持续大幅提高,而女教授的比例却没有对应的增长。青年女性学者的工作与生存状态相较于男性,也远为艰难。这与社会的整体结构和趋向有关,但我仍相信,它也只能经由女性自身的努力和成就来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