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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奇观的力量(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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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自我越小,你人生的广度就越大。

你会发现自己的头顶上方是一片更自由的天空,而你,正站在一条满是奇妙陌生人的街道上。

——吉尔伯特·基思·切斯特顿(g.k.chesterton)

虚拟现实为用户创造出一个沉浸式的计算机模拟世界,而“增强现实”则将数字内容叠加于现实世界之上,以更加难以捉摸的方式实现了虚拟与现实的结合。尽管人们普遍认为ar是一种重构现实世界的手段,但在纽约大学坦登工程学院“移动ar实验室”主任、艺术家马克·斯克瓦雷克(markskwarek)看来,ar更多的是一种解构人类日常熟悉的事物的工具。说得更直白一些,“解构”的本质就是“消除”。因为对数字化体验在现实世界中的应用方式感兴趣,斯克瓦雷克及其团队研发出了一款名为“erasar”的现实物体消除软件。利用该项技术,斯克瓦雷克已成功地将自由女神像抬离了她的地基,将纽约市高楼大厦的天际线进行了重新布置,还对弗吉尼亚州的矿山资源进行了恢复。他表示,在移动设备中安装了这项技术的用户,实际上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副重新看待现实世界的数字眼镜。

借助这个项目,斯克瓦雷克希望能使人在进入一番新天地的同时,个人经历也随之得到更新。处于对这种可能性对社会和政治所造成的影响的兴趣,更因为对投身于推进社会公正的渴望,具有3d立体拼贴效果的手机应用程序“erasar”横空出世了。在此基础上,斯克瓦雷克及其团队进行了名叫“南北韩统一”的ar项目实验,计划利用虚拟技术消除韩国与朝鲜之间的军事管制区,并将其恢复为原始自然景观。所有的警卫、防御工事及军事设备、堡垒和哨点全部被以数字化的形式“消除”,且允许用户通过电子设备的屏幕观看韩国与朝鲜“统一”之后的和谐面貌。而且,这个实验还为用户摒除了其他干扰,使他们能够纯粹地欣赏这块地区的自然风光的秀美壮丽。

为了如实记录这块区域的地貌,斯克瓦雷克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整个军事管制区。他说,南北韩两座山脉间有条郁郁葱葱的大峡谷,其广阔与恢宏程度完全不亚于科罗拉多大峡谷。但他也表示,真正让他动容的不只有那里的自然风光,还有他在当地感受到的情感冲击。“当地人会给前往那里的客人播放记录人们被残忍杀害的场景的影像。在那里,穿拖鞋是不被允许的。拍照可以,但是拍视频不行。”他说。这个项目的初衷是消除战争的伤疤,让年轻一代能够设想一个统一的南北韩,也让人体验一下从军事管制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的感觉。斯克瓦雷克希望这种沉浸式的数字化体验不仅能提供一种视觉效果,还能使人在分裂统一方面建立更深刻的情感联系。在另一个类似的项目中,斯克瓦雷克“打穿”(其实就是拆除)了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在加沙地带的隔离墙,让墙上有了个虚拟的大洞,透过它可以看到对面成排的橄榄树。“一些当地人从未见过墙那边的景色。”斯克瓦雷克说,“等他们看到时,每个人都又惊又喜。”在他看来,诸如此类的ar应用项目能重新构建我们对现实世界的理解。

斯克瓦雷克近期开展的项目名叫“开放式远程交互平台”(opentelepresence),是一种类似于3d版skype的开源工具。这款工具在消除障碍方面做了更全面的努力,与“谷歌探戈”(googletango)的设计初衷在一定程度上不谋而合。“谷歌探戈”是谷歌公司为移动设备端开发的ar平台,用于室内导航、环境识别、3d地图绘制及其他形式的虚拟空间测量。斯克瓦雷克所开发的平台同时运用了3d动态追踪技术和深度传感器,允许装有该平台的移动设备随着用户的位置移动追踪空间路径,以此吸引更多的用户。斯克瓦雷克将其描述为一种“嵌入式体验”,即用户可以与身处远方的朋友共享相同的空间。当用户将房间的3d视频上传后,其他用户即可在另外的移动设备上观看,从而实时进入这个虚拟空间。斯克瓦雷克表示,基于该平台的互动性,未来有望吸引更广泛的用户群加入。

这类3d网络通信技术的应用前景十分广阔,从室内导航、地形测绘到在小范围内传递复杂但实用的信息(如修理摩托车的方法),再到大规模的实时危机干预——例如,即便卫生专家位于世界的另一头,也能给予某个灾难现场一线抢险人员实时指导——无所不能。在斯克瓦雷克看来,这项技术从本质上允许用户进行“分身”,即在某个时间点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地点。此外,该技术还能使专业技术知识在更大范围内进行传播、分享。斯克瓦雷克的终极目标是让用户戴上一副轻巧的ar眼镜即可用借助视频技术得到在现实世界叠加虚拟数字信息的全新体验,由此获得更广的视野范围,切身体验到自己与周遭世界之间建立的更为深刻的联结。然而,目前的头戴式ar设备过于笨重、夸张,不可避免地割裂着用户与环境之间的联系,影响使用体验。斯克瓦雷克将这个项目设想为一个可建立即时并持续的联系的平台。他表示,如今的城市人口稠密、拥挤不堪,墙体的拆除有望使城市环境变得更加宜居。“空间打开了,人们的视线可以穿透建筑物,对空间的感观也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斯克瓦雷克的工作室就在纽约市布鲁克林区,但我个人对它的了解还十分有限。当时,我和他站在他那间小工作室外面的过道里,一起朝着里面的助理陈遥(音译)挥手致意。我们和陈遥之间隔着一堵墙,可是在我们看向斯克瓦雷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时,那堵墙已经消失了,我们简直和陈遥共处一室。不过,数字信号有些不平均,画面上一些像素的颜色比另外的更清晰。但无论如何,这都称得上一个大型联结系统的早期模型。斯克瓦雷克设想,在未来的某天,我们每个人都会配备这样的ar设备。这些设备可以相互联通,那时,整个世界都会以虚拟的形式被复制到我们眼前。用这种方式到伊拉克去一次,他建议道,我们就能设身处地地了解当地人的生活方式,甚至切身体会到他们所承受的创伤和痛苦。或者,我们前往叙利亚,也许这趟旅程会让我们对难民危机产生不同的理解。“但现在,我也希望能看到夏威夷的滔天巨浪冲进我的办公室。”斯克瓦雷克沉思道,“我还想把自己家里的餐桌贴着墙摆设,然后让那面墙消失。我会让我的妹妹也坐在她家的餐桌旁,等到两堵墙都不见了,我们就可以围坐着同一张餐桌共进晚餐。”或许,斯克瓦雷克最期待的,就是与他人分享各种惊奇体验了吧。

但斯克瓦雷克也大方地承认,自己的作品在本质上存在某种悖论:墙体的消失使某个东西变得更不容易被看见,而另一个物体却又变得更显眼,实现这个过程需要的视频源有增无减。任何能够消除障碍的技术,从垃圾邮件到视频监控,都能派得上用场,甚至存在被误用的可能性。尽管斯克瓦雷克意识到这存在侵犯用户隐私的潜在可能,却坚持投身于这个项目,他本人对这个项目的承诺根植于对“创造一种体验,使人们对社会生活的感知更加敏锐”的信仰。他坚信,这个项目是能够进一步促进人类之间相互沟通的得力工具。

无论斯克瓦雷克对自己的事业前景多么乐观,我们都不难从中察觉到某种永恒存在的东西,那便是“联结”与“惊奇”之间的联系。无论是拆除朝鲜边境的防御工事,还是将自己工作室的小格间打通,斯克瓦雷克在ar领域的探索都是人类在物理空间中对个人存在不断进行构建、解构又重构的尝试。从终极意义上讲,人类通过ar体验获得的惊奇感,将使“隐形”的状态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隐形”可以是凭空消失,也可以是藏而不现;可以是以戏法般的手法迷惑双眼,影响视觉判断力,也可以是将物品本身变得渺小,直到不可见的程度。这正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欧文分校心理学与社会行为学教授保罗·k.皮夫(paulk.piff)的研究领域。作为敬畏心理学研究的领军人物之一,皮夫教授的研究对象之一就是夜空。夜空中充满令人惊叹的奇观,每个人只要仰望便能得见。或许我们没有机会见到海洋、巨树,或是科罗拉多大峡谷,他说,但至少大家都能仰望夜空,想象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无论一个人的背景或教育程度如何,夜空总有塑造人类意识、培养具有变革性的人类体验的力量。不过,皮夫教授的研究可不止于此,他将“敬畏”这种感情与人类行为准则联系起来,他的研究结果使他相信“敬畏”能使人产生一种无私感,这种超越人类种族与背景差异的超然体验将我们引领向一个足以超越自我的领域,使我们由自私变得更加博爱。

在最近的一项研究中,皮夫教授及其团队让受试者待在一片平均树高超过200英尺的塔斯马尼亚桉树林里,它们是目前北美已知最高的硬质树。一组受试者被要求盯着桉树看1分钟,而另一组受试者需要将视线停留在附近的高楼大厦上。接下来,两组受试者均被问及自己有何情绪感受,选项包括惊奇、愤怒、敬畏、厌恶、恐惧、悲伤和开心。不出所料,注视着桉树的受试者中感受到敬畏的人比另一组中出现得更多。但研究结果还显示,那些感到敬畏的受试者同时产生了其他感受,他们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不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内心变得更加慷慨大方。

当一个人在自然环境中感觉自我变得渺小,随之而来的敬畏与惊奇感也能促使这个人在行为上变得更加慷慨和亲善。皮夫在研究报告中写道:“我们的研究表明,即使只是在高大壮丽的树林间短暂地体验敬畏感,也能使人们少一些自私自利和自以为是,更适应,也更愿意融入全人类的大家庭中。在日常社会生活中,我们努力谋求着自私自利与关怀他人之间的平衡。但哪怕是转瞬即逝的敬畏体验,也能使我们从集体的角度重新定义自我,引导我们向周围那些有需要的人做出关怀行为。”皮夫教授著有大量文章,以探讨敬畏感对宗教信仰、艺术、自然、音乐及政治活动所起到的核心作用。在所有这些领域中,人与人的共同参与都有助于形成“一种对集体身份的敏锐认同感”。在降低个人自我意识的同时,敬畏感也使我们在某种意义更宽广的人类集体中找到归属感,让我们在思考问题时将参照物由自我转向群体。

我曾有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敬畏的力量。那天清晨,我在新罕布什尔州一片宽阔的湖里游泳。当时已值夏季的尾声,留给我在户外水域游泳的时间所剩无几。就在我在这片宽广又幽深的湖中不停地划着水时,我试图潜入水中,尽可能长时间地屏住呼吸,把头埋在湖面下,为把享受水的感觉带到即将来临的凉爽季节而做着徒劳的努力。当我浮出水面时,听到了一个恍如来自天外的声音,它介于笑声与哀叹之间,仿佛一声奇异的呼唤。我定睛一看,距我几米远的地方有只潜鸟,羽毛非常漂亮,如同棋盘似的黑白相间。它时而浮在水面,时而将头潜入水下。这种鸟能一口气潜水1分多钟,倘若从岸边看它的话,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何时何地重新浮出水面。如果把这片湖水比作屋檐,那么此刻的我就成了与它在同一屋檐下共同呼吸的友邻。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不确定性,甚至恍然间觉得自己可能并不真正存在。尽管如此,或可能正因如此,这一瞬间的感受竟使我短暂地与某种更宏大的秩序感联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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