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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隐形的地貌(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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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着眼前的景致,倾听着一方水土的历史故事,人也会受此指引,思考起此情此景所蕴含的力量来。

这力量不仅隐含在眼前的岩石、溪流、海浪和瀑布中,还蕴藏在天上的雾和沙漠中扬起的尘幕后。

——特里·贡内利(terrygunnell)

乍看之下,哈夫纳夫约杜尔(hafnarfjördur)这座冰岛港口城市好像没什么特别。它位于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南郊,这里的房子大多覆有波纹钢外立面,并被涂上了鲜艳的颜色,展现出一种直接张扬的美感。这里的街道空旷但优雅,常年大风,任何多余的东西仿佛都已经或终将被吹进大海。

但只需要稍加留意,便可发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其实零星分布着一些气派建筑。这座城几乎完全建在一片拥有7000年历史的“布尔费德熔岩”上。这种地貌以夸张、崎岖的黑色火山岩为标志。地面上的火山岩大小不一,奇形怪状,有的仅鹅卵石般大,有的拳头大小,还有的堪称巨石。于是,人们只好将道路和建筑铺设在火山口和裂谷周围。当地的希里斯吉尔迪公园(hellisgerdipark)几乎完全由石窟组成,黑乎乎的石头向内深陷,瀑布从岩石间的裂缝处迸发而出,小溪从早已凝固的熔岩上倾泻而下,唯有青苔与野生百里香为这幅黑白图景增添了一丝亮色。就连公园主干道附近的一棵扭曲而粗犷的山毛榉,看上去也非常符合熔岩地貌的美学特征。

当地居民普遍将这种岩石视为精神信仰,据说在随处可见的裂缝与洞穴之后隐居着来去无踪的秘密居民“小精灵”(huldufólk)。想到这些可爱的小人儿,就连那棵粗犷的山毛榉也好像变得鲜活起来。在距离希里斯吉尔迪公园几个街区远的地方,一条名叫“梅尔克尔加塔”(merkurgata)的街道出其不意地来了个急转弯,以避让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拦路巨石。在我造访的当天,这块巨石就那样突兀地横在路边,毛茛、野生百里香、蓍草和蒲公英遍布岩石表面,它们的根深深地扎进石缝里。巨石对面,街道的另一边,矗立着几幢现代民宅。司机师傅在一辆沃尔沃车里等我,倒车时显得格外小心。巨石所在之处的附近,当地人的生活仍在继续。另一条名为“维斯特布劳特”(vesturbraut)的街道附近也有一块类似的巨石,只不过这块石头看上去更加齐整、美观,表面覆盖的青苔好像有人精心打理似的,上面甚至还遗留着一块尺寸夸张的鲸骨作为装饰。城中的路德宗“自由教会”已有百年历史,也建立在一股熔岩流凝固后露出地表的部分上。有人认为,这一大块熔岩以前正是“小精灵”栖居的地方。

不过,哈夫纳夫约杜尔并不是一个建在悬崖峭壁上、崇尚异教的偏远小山村,反而可以称得上一座现代郊区城镇。这里的地图上甚至标记出了“小精灵”的居所,但我感觉这些岩石并非真有什么法力。虽然当地人尊重、崇拜甚至敬畏“小精灵”,但这些感情也没发展到极端的程度。火山岩与当地居民的日常生活融为一体,看上去就像稀松平常的街道装饰物,与其他城市的路边摊、食物推车、横幅或用玻璃纤维制成的驼鹿雕像一样,彰显着这个区域的独特风貌。

当然,这些火山岩并不是一些设计师为了营造品牌效应而打造的做作卖点。固然,哈夫纳夫约杜尔的城市特点在于分布范围广阔、大小不一、数量庞大的火山岩,但在冰岛乡野的其他地方、在居民放牧绵羊的山丘和草地上、在村庄和城市中,火山岩也遍布其间,其中也不乏被认为是“小精灵”聚集的地方。哈夫纳夫约杜尔的传说不仅被当地居民所维护,也为城市行政区划委员会与其他市政机构所认可。据说,不仅仅是在岩石上,凡是惊扰到任何寄居在悬崖、洞穴、山丘以及各类地质缝隙中的“小精灵”,就有可能为当地建设或日常生活招致噩运。施工机器可能会无端故障、建设进程受到阻碍,甚至工人也会无故受伤。为了避免这类事件发生,政府不得不在修路与施工时十分注意避让“小精灵”的居所。2015年,在位于锡格吕菲厄泽(siglufjörður)北部的某峡湾小镇接连遭遇暴风雪后,建筑工人们被派往当地清理路面,却不料遭遇了洪灾与泥石流,甚至出现了伤亡。最后,有人发现一块有“小精灵”栖居的岩石被埋在地下。直到人们将这块岩石从泥土中挖出并清理后,当地的日常秩序才恢复如初。

整个冰岛都笼罩着一种超自然力量,而当地人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熔岩之友”(hraunavinir)是一个国家性组织,致力于冰岛自然资源与文化遗产的保护。其成员与各级市镇政府、冰岛道路与海岸管理局及其他政府机构合作,共同确保冰岛特有的熔岩能够保存完好。2014年,当冰岛道路委员会计划修建一条需要横穿加尔加朗恩(gálgahraun)熔岩区的新公路时,“熔岩之友”组织与该机构合作,审慎地将一块长达12英尺的熔岩进行迁移——据称,这块熔岩也是“小精灵”的栖居地。

由于尊崇“小精灵”也象征着对冰岛的熔岩、冰原和美不胜收的山间瀑布的保护,因此,如今它们通常被认为是当代环保工作的得力助手。不过,发展至今,“小精灵”在冰岛文化中的意义可不仅限于作为当代环保主义的坚定支柱,它们对大众想象力的把握说明了一些更深层次、更复杂的问题,更加切合我们现在面临的情况。冰岛不是一个张扬的国家,那里的裂谷、熔岩和草皮小屋无不彰显出隐秘的美感。随着虚拟现实技术越来越贴近我们的生活,我们也逐渐愿意接受虚拟技术与真实生活体验相碰撞的时刻。而这些真假难辨的体验融合,事实上,也是对人类生活体验的有力补充。

冰岛人的骨子里既镌刻着早期凯尔特拓荒者的基因,又继承着北欧维京人的性格。起源于中世纪的“小精灵”传说同时反映着两种文化的精神:它们是北欧神话中群居于地心深处的精灵的近亲,也被认为与栖居在动物巢穴、山洞与树干中的爱尔兰小精灵有着亲属关系。有历史学家推测,尽管冰岛这片土地属于北欧人,爱尔兰人只是维京人在侵略爱尔兰之后被掠回北方的仆从,但却在更大程度上影响了冰岛的文化精神。想想也不奇怪,毕竟还有谁能比当时被强迫充当奶妈和保姆的爱尔兰人更适合让这些神奇的故事一代代流传下去呢?但与它们所有的前辈一样,“小精灵”的传说诞生于生存条件恶劣、渔业和畜牧业难以为继、气候处于极寒的时代。冰岛人明白,他们只是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的租客,是侥幸让他们生存到了现在。

然而,冰岛的“小精灵”也有自己的个性。它们是社会性动物,和人类的生活习惯很相似。它们吃着人类的食物(尽管它们的菜单中也包括花朵),穿着打扮也和我们差不多。如今普遍认为,对它们穿着的描述是源于19世纪人们对“小精灵”的故事由口头流传到书面记录的转变。它们没有魔法,和我们差不多,不过比我们更加高等一点儿。它们居住的房子也与我们的类似,只是条件更好一些。还有,它们养的牲畜更强壮,皮毛更厚实、更柔顺。它们的奶牛能产更优质的奶,它们的马匹跑得更快,姿态也更为优雅。在那个下一秒就不知自己死活的残酷时代,“小精灵”的世界在人类的想象中更加有序、文明、安全、得体且繁荣。可以说,“小精灵”反映了冰岛人对美好世界的憧憬,在超自然的背景中表现出一种更加务实的特性。

对“小精灵”的信仰之所以能在冰岛人中代代传承,也与这个国家地理环境的多样性有关。冰岛国土内千变万化的地理条件无不笼罩在一种无法预知的神秘氛围之下。直到现在,冰岛地貌仍处于让人惊奇的动态变化之中。这个国家处于大西洋中脊之上,这是北美洲板块与亚欧板块之间的一条断层。北美洲板块持续向东南移动,亚欧板块不停地向西北移动,两个板块不断漂移,渐行渐远。由此,冰岛本身也处于持续变化之中,有时这种变化还会以爆发性的形式呈现出来。这里地壳运动活跃,每周可以发生上百次地震,于是有了“群震”(swarms)一词(要不是出于了解冰岛地理信息的需要,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活火山广泛存在,也不难在六边形的黑色玄武岩柱、更软更圆润的枕形或其他形状各异的火成岩中找到各种生命体。你可能会在一天之中见到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熔岩,从流动的熔岩旋涡到表面结有硬壳的几何状晶体。但是,熔岩场也可能像月球表面的平原一样贫瘠,覆盖着沉睡千年的苔藓,或有鲁冰花丛点缀其间,就像条条纤细的紫色斑纹。

冰岛的冰原面积占国土面积的11%左右,并呈现出十分多样化的地貌,如冰潟湖、冰河和冰洞等,有在地热作用下定期从地表喷薄而出的间歇泉,有滚动着气泡、不断流动的热泥浆池,还有含硫的天然地热温泉。地貌的完整性维持得极好,仿佛以一种静止的状态存在着,就像不受全球气候变化影响似的,冰川水以一种直接而不受拘束的方式涌向平原。在位于冰岛北部地区的杰古沙龙冰潟湖(jökulsárlón)中,冰山是令人惊讶的蓝绿色,外表有如产自热带地区的绿松石。其中一些冰山内部还凝固着火山灰,它们从冰冷的潟湖向黑沙滩漂去,仿佛为赴一场奇幻盛会。尽管目前暂无充分的科学依据可以解释物理环境对人类心理的形成过程产生影响的作用机制,但就我在冰岛的切身体会而言,自然地理与人类感观之间的关系似乎并非人类想象力的延伸。在这里也不难观察到,冰岛文化反映出当地居民对不可预知并无可揣摩的自然力量的熟悉与适应。美感与未知的交融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认可。

如果说冰岛的地理环境充满隐秘之美,那么这个国家的气候与光照条件同样如此。冰岛位于北纬65度,可以一连数月不见日光,还有可能被漫天大雪将仅存的微弱阳光隔绝于天外。有时,夜空中会浮现出绚丽的北极光,洋红色、蓝绿色与绿色交织而成的炫目光辉。它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照亮笼罩着黑暗的大地。所以,在冰岛,视线总是模糊的。美国诗人马克·温德里奇(markwunderlich)回忆起自己在冬天前往冰岛郊区的旅行经历时对我说:“我的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强风,脚下是2英尺深的积雪。外面很暗,什么也看不见。我本想骑马出去活动,但在这种情况下恐怕还是待在室内为妙。可是,在几个同行朋友的坚持下,我们最终还是决定穿上厚实的衣服出门。一路上,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但马儿知道方位。就这样,突然之间,我们什么都能看见了。”

在冰岛,看不见的族群可不仅限于“小精灵”。根据冰岛的神话传说,还有能够在水下呼吸的海牛,能在海浪中消失并变幻成其他动物外形的、灰色身体上带有斑纹的水怪,以及狐狸与猫的杂交生物“斯柯芬”——它能像蠕虫一样钻进地里消失不见。这些故事可以让我们更好地了解冰岛这个地方,而且,根据冰岛大学民俗学教授特里·贡内利所说,它们还能:

将一片空间转化成一个具体地点,让那里适于生存,使人和动物得以繁衍生息……这些故事有如一幅幅涵盖了地理、心理、历史与精神环境等方面的地图,无时无刻不在向外来者强调着这里的地名与每一条小径。这些故事还为这个地区赋予了一种历史的深度,并让回忆、鬼魂和各种超自然生物生存其中。

要将冰岛的地貌和光照与它的神话传说分隔开来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中有许多传说立足于这片土地无形的力量之上。盛行的神秘感风潮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自18世纪末以来冰岛人的识字率就已近乎100%。不仅每个人都读书,还有许多人写作。最新数据表明,每10个冰岛人当中就有一个写过书。无处不在却无法看见的地理作用力和连续数月的不见天日,或许正是这个国家骨子里如此崇尚文字的原因。在冰岛,人类的想象力得以飞翔。所有这些传说与信仰还可能因为冰岛文化的内在特质而枝繁叶茂。像冰岛这样较为孤立的岛国,会产生如英国脑神经科学家奥立佛·萨克斯(oliversacks)所指的“地缘奇点”(geographicsingularity)现象,即这些岛国因为与其他内陆国家相疏离,不仅允许动植物物种进行特殊进化,其居民的思维方式和信仰体系也较少受到其他国家的影响与干扰。一言以蔽之,岛国更容易培养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文化。

所有这些或许正好解释了为什么“隐形人群”的传说能如此紧密地贴合冰岛当代文化。我在冰岛南部旅行时,一位叫奥利·贡纳松(oligunnarsson)的农夫指着自家谷仓旁的一座古老草皮小屋给我看。如今,这座草皮小屋的屋顶轮廓线已被整齐地折叠进下方的草皮里,与之完美契合。奥利告诉我,这座小屋已有几十年的历史了,早在他祖父母在世时就已存在,专供一家“看不见的客人”居住。可是,一场暴风雪摧毁了这座小屋的屋顶,“看不见的客人”也随奥利的祖父母暂时搬进了附近的一家农场。奥利的祖母总爱在晚上兴致勃勃地喝上一杯雪莉酒。某天,她发现雪莉酒瓶里的液体少了一些,于是对丈夫说:“你最好把小屋的屋顶修好,这样客人们很快就可以搬出去了。”于是,她的丈夫很快修好了屋顶,所有人的生活从此恢复正常。奥利自知这则故事听上去未免荒诞不经,因此在讲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开怀大笑。但当我问他是否会和家人继续住在这里时,他说:“是的,应该会吧。”他相信这些“看不见的客人”存在:“我虽然看不见他们,但就像人们看不见上帝一样,并不代表上帝不存在。”他说,这是一种彼此尊重的关系。他的女儿3岁时,就与几个“看不见的小朋友”一起在岩石洞穴里玩耍。每到下午,直到“看不见的小朋友”被自己的父母叫回家时,女儿才会回到农场,回到他们身边。

一位生活在冰岛北部的农妇告诉我,这类神话传说在冰岛东部——她长大的地方,更加盛行。当她还是孩子时,在这方面也有类似体验:“小时候,基本上你看见什么就会相信什么。但长大后,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成年人,大多数也依然相信这些东西。”和她聊天时正值7月中旬,就在她家的小村舍里。整个乡野此时已经沐浴在苍白的北极光中许多个昼夜。光照永不停歇,只会偶尔从一片温柔、弥散的灰色转变为薄暮般的珍珠白。浓雾牢牢地裹覆着农舍,向外望去什么也看不见。这里的视觉条件一贯如此。在屋内进行的关于冰岛未知事物的语义模糊的对话正在屋外自然而然地如实反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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