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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匿名的提议(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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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美国论坛社区网站reddit做了一次“按钮实验”。结果证实,数字世界中的匿名性并不是“秘密犯罪”的代名词。在实验中,每位参与者都能在网页上看见一只计时60秒的电子秒表。参与者可按下“重启”按钮,但每人仅限一次机会。100多万reddit用户在没有明显动机的情况下自愿加入这个接力游戏。结果,这短短的60秒耗时65天才跑完。由此看来,人际互动并不需要明显动机。即使没有赞誉,没有经济奖励,甚至没有明确的结果或目的,我们也愿意与他人发生互动。可见,群体行为或许于我们而言有种天然的吸引力,而且在人们通力合作时能自发维系下去。个中原因与进化论存在一定关联:生存于远古时代的人类祖先就已明白群体生活能给人带来安全感,进化至今,我们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依靠群体的生存本能,我们深知抱团取暖能带来怎样的好处。

自成立之日起,戒酒互助组织“匿名戒酒协会”就将“匿名性”作为其核心要义,但它也是一个具有持久责任感的组织。作为创始人之一的比尔·威尔逊(billwilson)称匿名戒酒协会具有一种“良性的无政府状态”,它提供了一种富于同情心与同理心的结构模式,希望借助这样的自助、互助的群体互动形式使渴望戒酒的人在分享与共情中获得心灵的疗愈。不过,匿名戒酒协会对个人身份的态度似乎存在前后矛盾之处。它表达出一个悖论,即一个人若想找回自我,常常得先失去自我。一方面,它不主张成员暴露姓氏,以此掩盖成员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另一方面,却又鼓励成员反躬自省,审查自我内心深处的动机、选择和行动,而这些内在品质正是个人身份的标志。我的诗人朋友迈克尔曾说:“平等将在匿名状态下自然显现。匿名的关键在于,它创造出了与他人共同进行自我认可的机会。这与我们参加诗歌研讨会时的感受一样,我们内心的声音既有限,又神秘。”

匿名还关乎另外一种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曾有个由来自全球各地的网络黑客组成的名为“匿名”的抗议组织,成员统一戴着盖伊·福克斯(guyfawkes)的面具,专门将矛头对准政治、宗教和娱乐组织。他们鄙视传统组织中冷漠的层级结构,也反对这类组织对个人身份的压制。他们声称,自己这一松散型的匿名组织形式虽然更极端、更放肆,却也更有效。

上述两个组织对“匿名”的解读方式截然不同,却都反映出了集体信仰的力量。它们都要求成员具备某种激进的想象力,坚信个人身份与行为并非一成不变,并为人们重新想象自己以及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的位置提供了不同的方式。它们也都催生着社会变革,只不过其中一个借助的是从心灵创伤中恢复的力量,而另一个依靠的是政治与社会的激进主义。我们从这两个组织中都可以看到,一个人在不具名的情况下也能发声。此时,匿名性不仅没有使个人身份被压制,反而提供了一种框架,使它重获新生。但无论这两个组织中的哪一个都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齐心协力的群体,它们的背后有着更为宏伟的目标,而其中的每位成员也都愿为了实现这一目标而在一定程度上放弃对个人身份的彰显。

匿名的力量正越来越引起人们的重视。美国的一些州政府已允许彩票中奖者不向社会公布姓名。以往,政府博彩管理机构一直主张中奖者应受到公众监督,以确保博彩业的公正性,并证明摇奖结果和大笔奖金的真实性。对中奖者私生活的持续曝光也使博彩业时常出现于公众视野之中,不自觉地起到了广告作用,进而为政府创收。然而,中奖者本人并不怎么愿意使自己“飞来横财”的好运气沦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无论是他们结婚、离婚、度假、买房、实现或未能实现梦想,用这笔钱继续投资还是挥霍一空——他们的所有动态都会登上新闻报道。在中奖后的多年内,他们还会不停地为亲戚和陌生人的包围所困扰。有鉴于此,北卡罗来纳州立法机构于2015年提出了一项赋予中奖者匿名权的提案,并制定了中奖者可维持匿名状态的时间期限,很可能还包括被允许不披露资金情况的具体条件。

类似的“匿名”提议也在其他更小的领域内逐渐普遍。在我教书的大学里,一个匿名诗会将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我完全无法寻访其中的任何成员,或拜读他们的任何作品。2015年春,一群年轻的设计师现身纽约时装周。他们坚持匿名,原因是担心时尚品牌会使公众忽略设计本身,并由此打击设计师创新的动力。其中一位设计师向《纽约时报》表示:“不透露身份就能有效解决这个问题,这真的棒极了。”

同年春天,位于纽约多布斯费里的迈斯特预科中学(mastersschool)戏剧系的学生们发起了一个以“匿名”为主题的交互式戏剧项目。演出伊始,只见5个一袭黑衣、口罩覆面的人躺在地板上,以夸张而扭曲的姿态缓缓站起。他们无声地走下舞台,在观众席间穿行。接着,他们带领观众来到室外,观看各式各样反映匿名力量的小场景:一名吉他手即兴演奏的旋律与陌生人的声音汇聚成一支和谐的乐曲;一个陪审团正在审度一场刑事诉讼的量刑;街上的几个路人正好看见一名女性被侵犯,于是紧急讨论该作何行动。演出临近尾声时,表演者朗诵了现场观众写下的忏悔书。这些忏悔书都未经签署姓名,内容从日常小谎到朋友间的摩擦,再到曾产生的轻生念头,人们总是有数不清的烦恼与悔恨。

整场表演几乎没有预先创作好的剧本予以指导,演出瞩目于“匿名”的力量及其所遭受的威胁。导演组的一名学生弗兰西斯卡·拉帕斯塔(francescalapasta)承认“匿名”状态非常具有诱惑力,她认为这种状态有时候等同对个人隐私的保护:

我们这批“千禧一代”的生活早已与社交媒体密不可分。但我也注意到,同龄人反而产生了对“匿名”的诉求,试图以此保护自己的隐私,哪怕好像每个人都在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一旦你把什么东西发到网上就永远无法再收回。它将永远藏在互联网中的某个角落。我也明白,许多同龄人其实并未真正考虑过自己每个行动的潜在后果。可现实是,一旦将自己暴露于全世界的目光之中,就真的再无隐私可言。

北卡罗来纳州鸟岛远端有座沙丘,上面竖着一个“志趣相投者的灵魂邮箱”(kindredspiritmailbox),为造访者提供了一种别开生面的匿名方式。35年来,慕名前往的游客络绎不绝。有人在邮箱中留下告白和求婚的书信,也有人在其中留下忏悔书、请愿书、呼吁函和各种带有悲伤情绪的信件。有人留下的是祈祷、致歉和道别,还有人写的只是对周边海景的印象。所有这些信件中的信息触及了人类感受与体验中的每一个细枝末节。这座邮箱之所以充满吸引力,或许是因为它对匿名无比包容;或许是因为哪怕非常短暂,它也使我们得以将自我身份搁置一旁;甚至还可能是因为其靠海的地理位置,见证着每一天的循环往复。永无止境的潮起潮落与每天被风轻轻吹拂的细沙和海水一起,向我们隐晦地传达着一个现实问题:下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随时可能将这座邮箱连根拔起,卷进海里。尽管如此,还是有人为这座邮箱建立了一个facebook主页,很快,它就拥有了好几百个粉丝。人们还将自己为邮箱拍摄的视频上传到youtube上,并将大量关于它的照片发布在pinterest上。由此看来,即便是这座令人痛心的匿名纪念碑,如今亦在社交媒体上有着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小天地。这同样反映出人类在这方面的矛盾情绪,掺杂了我们对未知和未见的复杂感情。

传统观念认为,匿名好比一种隐形斗篷,穿上它的人就能无视道德标准。时至今日,这种陈旧的观念已越来越站不住脚。我们经常认为,当自己看不见别人的脸时,也会失去对其人性的了解。而与素未谋面的网友在线互动,往往会导致诈骗、恶意引诱、人身攻击等常见互联网犯罪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事实。社交网络容易滋生谩骂与性暴力威胁,这就是为什么大学生匿名社交网站“yikyak”横空出世之后很快就沦为网络暴力与恶意攻击的温床。另一个匿名网络论坛“4chan”甚至无须用户注册,即可允许任何人随心所欲地在上面发布消息。很快,这个论坛就因其匿名性而发展成公认的丑陋之地。各个子论坛充斥着诈骗信息和阴谋论,各种误导信息混淆着公众视听。一些网友甚至恣意发布关于种族歧视、性别歧视、诋毁女性、拐卖儿童从事性犯罪以及各种愤世嫉俗的仇恨言论。尽管匿名时常与恶意、秘密、羞耻行为有关,却也不能使我们否认,匿名在当代美国文化中还意味着对开放与曝光的诉求。即便如“匿名戒酒协会”这样的组织也被其部分成员敦促要进一步开放才行。当被问及“匿名”是否对克制酒精成瘾这一公共健康危机有所帮助时,作家苏珊·奇弗(susancheever)表示,匿名“既保护了一些东西,也隐藏了一些东西”。她甚至质疑,酒精成瘾者或许还不如一些美国男同性恋者那样敢于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并以此为傲。

但如果这样就说“匿名形式”大势已去,未免还言之尚早。在透明化程度日益加深的社会文化中,匿名所带来的心灵慰藉显得前所未有地重要。2015年,一组数据科学家在仔细审查了超过100万的消费者信用卡交易记录后发现,仅凭五六种行为特征线索,如购买时间、支出金额、商铺地址等,就能识别出90%消费者的身份,尽管此时他们仍不知道消费者的姓名、住址和信用卡号等私人信息。看来,邮箱、沙拉碗和纽扣之类的东西,无不如实反映着我们在保持匿名状态时的个人喜好。在更大型的社区中,“求同”是人类的一项基本需求与渴望。我更倾向于把匿名视为“一种新的出名方式”,这便是露丝·尾关(ruthozeki)在她的新书《时光的彼岸》(ataleforthetimebeing)中所陈述的观点。尾关在书中构思出一只数字化蜘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入搜索引擎数据库,彻底清除目标个体的所有隐私信息、恶意视频以及耻辱时刻,而这些正是网络世界最擅长记忆的东西。这只名叫“毁灭者木木”的蜘蛛贪婪地吞噬着人们在网络上的身份数据。据尾关本人表示,“新时代‘酷’的标志就是不露名。不露名的人反而才是真正的名人,因为真正的自由来源于不为人知”。我不禁想,安迪·沃霍尔当年关于名望的预言或许已得到验证,而活在这个时代的我们,也许可以开始想象一下自己也能享受15分钟的绝对“匿名”。

1901年,作家杰拉尔德·斯坦利·李写道:“众人一拥而上共同建立的文明不可能伴有任何美感,除非人群本身就是美的。”一个世纪前,艺术家、建筑师和设计师发现了一种塑造城市生活体验的方法,能在看似不可控又嘈杂的人群中创造出优雅与秩序。纽约中央火车站内被清洗得锃亮的过道、主站台的宏大规模、高耸的穹顶和反光的阳台,都在设法向通常看似无法掌控的混乱人群灌输着礼仪的要求。

在最近一次穿行于中央火车站主站台的过程中,当我发现自己路过正在自拍的青少年时,都会不自觉地想要赶紧掉头离开。我还看见一群集体出游的学生跟在老师后面,这位女老师一边走得飞快,一边埋头盯着手机。还有一群从亚洲来的游客出神地注视着上方穹顶的星座图。另一些人要么在问询台前逡巡,要么在等火车、等人,或者干脆只是在消磨时间。他们所呈现出的悠闲状态与火车站其他地方一派狂热而繁忙的景象截然相反。后来,我差点儿和一位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撞个满怀。他伸出双臂,好像在邀我共舞,但在我们两个各自站定后,又立马大步流星地朝相反的方向走去。一道闸门前,一名女性正向一位应该是她儿子的年轻男子道别。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我不禁意识到,这片广阔的公共空间不仅允许人们每时每刻都那么亲密无间,也让这些时刻显得弥足珍贵。如果说火车的离开与抵达能够激发人的极端情绪,那么看着周围陌生人的生活照常进行,我们也能从中获得一丝慰藉。

每个人都在刻意避免一些东西,又因为某些东西与他人联结在一起,甚至还与另一些人相互吸引。我们都在随波逐流,都在顺应着人类基本的群居性,站在中央火车站的通道里很容易就可以感受到这一点。在居住着近75亿人口的世界中,人群被赋予了新的美感。或许,我们能构建起某种虚拟的东西,与中央火车站精美的大理石过道、高大的穹顶和恢宏的梁柱相媲美。这可能不只是一种思考方式,也是一种对自己在人群中也能找到自我的意愿与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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