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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河谷里的村庄(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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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进一间正房坐了下来。房间里窗明几净,像是办喜事似的挂着许多彩带和花束,地上铺着化纤地毯,化纤地毯上再铺着羊毛地毯,地毯上散放着许多长的短的圆的方的靠垫。

他示意我坐着,自己走到外面去。不一会儿他回转了来,后面跟着一个身穿蓝底百褶长裙、披着黑色头巾的年轻女子,眉间点着一粒吉祥痣。她迟疑地立在门口,手里揪着头巾的一角羞涩地看着我。男子对她说了些什么,她便转身走了。

过了几分钟,她端着茶盘进来放在地毯上,先给我倒了一杯茶,又给他倒了一杯,然后将装着糖块的小碟子放在我面前。她做完这些,便在我对面坐下来打量着我。

这时从外面又进来了几个女子,发型与打扮都有些怪异,大概是此地的风俗与别处不同。其中一个女子额前剪着齐眉的童花头,后面头巾下却露出好几根小辫的尾巴,眉间也点着红痣。因为样式非常特别,所以我笑着要揭了头巾看,她便一边笑着与别人说些什么,一边大方地自己将头巾揭了下来,还旋转着身子让我看个够。其他女子也都聚拢了过来,扯着我的衣服细细地察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在她们眼中,我的衬衣长裤大概也是很怪异的吧。一个女子好奇地拿起我的草帽在自己头上试戴了一下,还未等摘下来,自己已经笑弯了腰。

又有五六个孩子从门外冲了进来,凑热闹似的围着我们嬉笑打闹不已,被大人们撵了出去,但那五六个小脑袋仍挤在门框边上探头探脑。

屋里就一直这么闹哄哄的,奇怪的是,带我进来的那个男人坐下来之后就不再吱声,找了一本什么书低头看着,偶尔抬头喝喝茶,看看我和他家里的女人们,脸上现出一个朴实的微笑。

喝茶,吃糖。女人们起身做饭去了,那几个小孩子好似得了赦令,顿时都冲进房来,在我对面团团坐成一圈,看戏一般地观赏着我,我便也趁机对着他们大做鬼脸,把一屋子的小孩儿都笑翻在地。这其中最小的小男孩,一头黄发,大概三四岁,一直坐在我面前几厘米处仰头呆呆地望着我的斗鸡眼,咧着缺了几颗门牙的小嘴“呵呵呵”地笑个不停,亮晶晶的口水直掉到我的膝盖上。

大家笑够了,几个孩子走出门去。过一会儿,小男孩进了屋里,手里拎着个大鸟笼,鸟笼里缩头蹲着只肥胖的鹌鹑。

“看!”他指着那只胖鸟,神秘而惊喜地对我说。

他把他的宝贝鸟笼放在我面前,自己蹲在一旁观察着那只鸟,看到那鸟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就把自己短短的小指头伸进鸟笼里怂了怂它,又抬起头对我咧着嘴笑。

当我还在和孩子们闹成一团时,女人们鱼贯进来了,手里端着托盘,于是我们开始吃午饭,吃的方便面、馕以及生洋葱片。炒过弄碎的方便面盛在一个大盘子里,当菜来就馕吃。我喜欢和他们一起吃这样简单的饭。

吃过午饭,盘子撤了下去,人们围着我七嘴八舌问个不停,虽然我听不大懂,可是比比画画也能明白个大概,无非是问我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之类。

那个一直埋头读书、连吃饭时也把书放在膝盖上不停翻阅的男人终于抬起头来,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英语。我没听懂,请他重复一遍。他把书递到我的面前——原来他一直埋头攻读的竟是一本英语教材。

他指着书上的一句话,那句话挺长,大概他说不过来,意思是:“你结婚了没有?”

他把问话的意思告诉大家,顿时人们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竖起耳朵等着我的回答。我想对这一点他们确实会很好奇——如果这个女子已经结婚了,怎么还自己跑出来?!如果她没有结婚,为什么还没有结婚?!

在穆斯林国家旅行时,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都对人说自己“已经结婚”,“丈夫很忙,不能陪我出来,他要在家挣面包,顺便照看我们的两个孩子”云云,可是这时面对一屋子友好的耳朵,我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他睁大了双眼,先自惊讶了一阵,然后把我的“no”转告给大家。果不其然,大家“哄”地一声开始交头接耳地谈论,一个性急的女子张嘴问我什么,我不明白,她把脸转向那男子,他也爱莫能助地对她摇摇头,这时她的脸上真着急啊,也许是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吧。

他指指自己说:“结婚了。”

原来他是新婚,这便是他的新房。

他指着那个端茶的穿蓝裙的年轻妇女说:“妻子。”说完,他又低头翻书,另外找话问我。

“你多大了?”他又问。

听了我的回答,他指指自己说,“23”,指着他妻子说,“18”,又挨个地指着其他的女子说,“妈妈,40,姑姑,35,28,32。”

后来我们就都趴在地上,籍着那本英阿对照的书交谈。

过了一会儿我抬腕一看表,竟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突然想起今天我还另有任务,便坐直了身子说:“我要走了。”

我比画着告诉他我的目的地,一个洞。

“什么洞?”他在破碎的镜片后又是睁圆了双眼,人们也围拢过来想听个明白。

我低下头“哗哗哗”地翻他那本书,可惜他的书上没有任何关于佛教和洞窟或壁画的句子,我比画了半天他也不明白。

他连连示意说请我留下来吃晚饭,并双手兼施做出杀鸡的样子,可我还是坚持要走——要知道,做出这样的坚持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啊。

最后我终于告别了女人们、孩子们和这个干干净净的小院,他把我送出了村子。

走到村头,过了小木桥,在桥头我请他不要再送了,他却还继续往前走。我拦住他,自己向前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回身挥手作别。他庄重而笔直地站在那儿,一只手举起来微微摆了一摆,大声地说出了一句比较长的英语——他说:“欢迎下次再来,welcomenexttime.”

等我走到大路上站定了回过头来时,还看见他那穿着黑色西装,里面套着袍子站在桥头的身影。

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又再次回到了主路上,不过这时我已经不再想按图索骥去寻找那些洞窟了。

所以,在树荫下静静地坐了会儿,我便起身在附近随便找了一座小山爬上去,从山顶上俯瞰着整个河谷。

通向谷底的山坡上零星散布着些田地,作物已经收割过了,空旷的田野透出近秋的富足,清澈透明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山野,空气里满是干草和野花的气息。

这是一个宁静而美丽的巴米扬。

突然,从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雷般劈开了白日的宁静——那是修建军事基地的美军们正在例行排雷。雷声震撼着山谷,轰鸣声久久不散,树木在声浪中摇晃,泥土和叶子都沙沙作响。

此地的人们大概早已熟悉了这雷声,而我也渐渐开始熟悉。

在这条山谷里,缓缓流淌着一条河流,河流的上游是一个瀑布。雨季刚刚结束,瀑布流水混合着地雷爆破的声音,给这条看上去十分宁静的河谷增添着骚动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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