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巴米扬镇七十多公里处有一个美丽的大湖,名叫班达米尔(bandia-mir),大湖是由相互连缀的七个湖泊组成,就像一个传之遥远的神话,深深地隐藏在戈壁荒漠的腹地之中。
我在巴米扬镇上游荡了三天,想等上一辆前往班达米尔湖的车,却一直没能等到。其实每天早上三四点时镇上会有一辆中巴车前往距离班达米尔湖十多公里处的一个小村庄,我本可以先坐这辆中巴车到达村庄后再步行前往。可是,我既然已经在镇上休息了一阵,精神一经松弛,就再也难以鼓足勇气去赶这趟半夜三点的班车。因为路况的糟糕和形势的难以预料,阿富汗所有的班车都在凌晨,或者说半夜三点便即出发,然后便是一路拼命狂奔,力图在天黑前到达目的地——倘若天黑了还没能到达,在那荒漠与孤立无援之中,谁能保证不会出什么事呢?
当然,倘若我有足够的钱,我也大可包上一辆丰田,这样的丰田和它们的司机总是在镇子上四处晃荡着,恭候着外国人的大驾光临。可惜我又囊中羞涩。
所以到了第四天时,由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车子,我已经准备放弃去班达米尔湖了,并打算在第五天凌晨离开巴米扬。这时昌弘告诉我,他们的工作队在周末,也就是明天会休息一天去班达米尔湖游玩,我可以搭他们的车去。于是我在巴米扬又多停留了一日。
不过因此我终于见到了班达米尔湖,不然我怎么能够料到,在那满目荒瘠的深处竟会像梦幻一般静静地藏着这么一个美丽的所在呢?
即便是昌弘他们的工作车,最迟也在早上四点就出发了。一共两辆车,车上是他们工作队里的四个日本人,一个总是跟随他们左右的荷枪实弹的护卫军人——那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十六岁少年,以及从阿富汗外交部派来的一个随行翻译。
四点多钟的时候,天空的一角开始微微地散出些亮意,然后便看见太阳从那黑黝黝的大山后头缓慢而无声地露出它金红色的轮廓,它是如此新鲜而动人,仿佛饱含着生命的汁液。这时车子也渐渐脱离了黑暗,在前后皆茫茫无涯的荒漠中孤独地行驶着。
——这种行驶仿佛永无尽头。大地上满眼皆是茫茫荡荡的黄山褐土,车子每绕过一座山梁,便会看见前方是更多、更无尽的曲折往复的道道山梁,它们的面貌都一模一样,都是那同一种贫瘠的褐黄,那同一种荒凉可怖与酷烈焦旱。
可是当车子再次翻过一座黄土山坡到达山顶时,蓦然间,一方碧蓝仿佛自天而降闯入了我们的视线,顿时将我们那因为看久了贫瘠而开始发炎的眼睛清凉地安抚下来。
那一种蓝,它是如此宁静地躺在遥远的谷底。它就像是蓝的家园。它就是蓝本身,就是宁静与遥远本身。
那种蓝,那种凝固深沉矜持的蓝,因了四周饥渴的褐黄,更显出一种雍荣和高贵。
正如同人存在着无法区分高下的不同心性一样,湖,也因各有心性而使“最美”顿成虚妄。
湖,在湖水之外,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为什么真正高贵的美总是掩藏在重重的艰难与困险之中?
班达米尔湖,仿佛深藏着一个人类无法知晓的秘密,因了这秘密,却又显得如此泰然自若。
离开山顶之后,班达湖便一直伴随在我们的左右,渐渐地,可以看出几个大小湖泊相与连缀的形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