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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种纪念(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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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抬头仔细看了看。其中一个好像还不甘心,仍旧低下头要寻石头,另一个说:“算了算了。”于是他们这才作罢。

我们便沿着山腰的小路一起向北走去。

言谈间,他们介绍说自己是喀布尔大学医学院的学生,两人是表兄弟,都是喀布尔人——用我们习惯的话来讲,是原籍巴米扬省的喀布尔人——现在是趁着暑假回巴米扬这个老家看一看。

巴米扬省属于阿富汗中部少数民族地区,在此地聚居的主要民族叫哈扎拉族(hazareh)。关于哈扎拉族人的来源说法不一,很多人认为他们的祖先是蒙古人,是十三世纪成吉思汗发兵攻打花剌子模王国(包括现今的伊朗、阿富汗以及中亚细亚南部等地)时留下的一支屯兵队伍与当地人通婚后逐渐形成的,所以他们才长着那样一张典型蒙古人的面孔。

哈扎拉族的人口只占阿富汗全国人口的百分之十,在信仰上属于伊斯兰什叶派十二伊玛目宗,而在阿富汗境内信奉什叶派的人数只有百分之十五,所以,无论是在宗教信仰上还是在社会生活中,哈扎拉族都处于少数和弱势地位。一直以来,在成王败寇的政权轮替之中,这种民族和宗教上的弱势地位导致了哈扎拉族不仅成为被普什图族而且也被其他民族歧视的对象,在塔利班武装控制了全国局势之后,参加了反塔北方联盟的哈扎拉族人更是遭到了塔利班的残酷屠杀。而生活在巴米扬地区的哈扎拉族人,由于常常为自己悠久的历史感到骄傲,这也就成为了对哈扎拉族人充满了敌视的塔利班毁灭大佛的原因之一。

在阿富汗,哈扎拉族人很好辨认,他们与其他民族迥异的蒙古人的外貌使他们更加难以逃脱被塔利班轻易辨识出来并加以侮辱和杀害的命运。

阿富汗的民族冲突和宗教信仰冲突所导致的各种迫害,会成为阿富汗未来中不管何种政权都必须马上面对却又难以处理的重大问题。

这两个大学生中的一个皮肤浅黑,长得英气勃勃,像是个普什图人;另一个则是黄皮肤黑眼睛,明显是个哈扎拉族人,穿着白色衬衫和窄腿牛仔裤,脚蹬旅游鞋,歪戴着顶白色太阳帽,神情轻松而散漫,看上去便与中国大学生没有两样,整日价嘻嘻哈哈。

他俩的父母都在喀布尔开着商店,因此大概算是有钱人,现在他俩是开着自家的车从喀布尔过来玩儿,有一个专用的司机。

此时我们沿着山体一转,折而向西,准备去另一个巨佛所在的大洞去看一看——那尊佛比最大的那尊略小一些,当地人称之为“母亲”。突然听到山脚下有人喊我的名字,定睛一看,原来是昌弘和他的工作伙伴正在进行激光扫描。他喊道:“请不要走过来,请等五分钟。”

我们就在一旁等了一会儿。

时值正午,正是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我们在大太阳底下等得口干舌燥,他们的工作却还没有结束。那个哈扎拉族的男孩子就说:“我们走吧。”另一个则转头问我:“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那时已经在这山崖前转了两天了,于是便干脆地说:“走!”我们便一起下山而去。

坐在车上,我们很快就熟悉起来。黑皮肤的男孩叫阿里,黄皮肤的男孩叫纳比;纳比性情活泼热闹,阿里则文文静静,长着一双睫毛卷曲的深情的大眼。

他们开来的车是一辆崭新的丰田80,阿里坐在前座上,我和纳比坐在后座上。阿里频频回头看我,边看边和纳比对我评头论足,说个不休。

“你看上去很干净,”他们夸我,又互相看了一眼,“不像那些来旅游的外国人那样总是一副肮脏邋遢的样子。”

我听了只是暗暗发笑。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们我就这一身行头,因为没有替换,在这炎热的天气里已经十来天没洗过了。

这哥俩接着问了我许多问题,弄得我险些招架不住。比如他们问我:“你喜欢美国电影《泰坦尼克》吗?”

我说:“我只看了一小半,没能坚持看完就离开了电影院。”

他们都睁大了眼睛问:“为什么?难道你不觉得很好看吗?”

我踌躇了一下该怎样回答。我说:“这种小孩子的虚假爱情不太合自己的胃口,所以没看完。”

阿里很吃惊地将身子从前座直探了过来,和纳比面面相觑了一下。“哈!小孩子的爱情!为什么?我们可是很喜欢呢。”

我笑着说:“你们喜欢就行,总会有人喜欢的,不然它也不会赚了全世界那么多钱啊。”

在车上我们讨论了半天,决定去巴米扬南部另一条河谷的深山里访胜。于是车子掉头驶进巴米扬镇,我们买了烤肉、馕和一个大甜瓜,接着便向深山里进发。

他们的老家便是在这条河谷深处的一个小村子里。当我们开车路过那个村庄的时候,纳比说起他父亲告诉他的关于这个村庄神奇而古老的故事,从他的口气听去——那是一个真正的城市孩子的口气——他对乡村也是充满了好奇和生疏。

过了这村庄不久便已是车路的尽头,我们下了车,听着潺潺水声向谷底走去。阿里不辞辛苦地猫腰抱着那个大甜瓜,却仍走得飞快,我在后面跟着,只看见他那大袍子的下摆在眼前甩来甩去。

从山顶到河谷底部,一条小路随着山石曲折往返,不知从何而来的溪水在山崖顺势而下,只听得四处嘀嘀嗒嗒,水珠水线漫天飘洒,我们便像是在水帘洞里穿行,只觉寒气扑面而来,暑热顿消。

还未下到谷底,便听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温柔的奏鸣,紧接着,一条清澈碧绿的河水骤然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顺着河边不择路而走,觉得有些累了,便在一出浓阴中坐了下来,开始剖瓜吃午饭。

阿里只吃了两片瓜便不再吃了,他在河水里洗了洗手,然后便安静地坐在河边出神地望着四周。

“很美,是吗?”他突然问我。

一个阿富汗少年向我问出这样的问题,让我呆了一呆。

“是的,你的家乡很美。我去过许多地方,你的家乡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地方之一。”我说。

他听了,便又深情地抬头向那湛蓝的天空望去。

是的,阿富汗很美,可是为什么这么美丽的国家却一直灾难不断?

吃过午饭,他俩就呼拉拉地脱了衣服冲下河去游起泳来。他们在水面上趟了几个来回,又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就像两条自由自在的小鱼儿。等到闹腾够了,他们站在齐胸深的河水里使劲地怂恿我也下去,还自告奋勇地要把自己的衬衣借给我穿。

我费了好大劲才控制住要奔下去游泳的念头,只是挽起裤脚在河边捉着小鱼儿玩。

大概因为是少数民族地区的缘故,巴米扬的民风朴实而开放。在巴米扬现已很少看到身穿布嘎的妇女,她们大都已穿回了原先色彩艳丽的服装和头巾。因为这样的民风,所以当我穿着自己的长衣长裤、戴着草帽走在巴米扬的村子里时,人们不会对我露出苛责的神色,而总是绽出微笑。所以,我在这里没有下河游泳,不是因为有约束,而是因为游完泳之后浑身便会湿淋淋的,太麻烦了而已。

这一点甚至比在伊朗还显得宽松。有一次,在伊朗的一个小镇上,就因为我没有穿着伊朗政府要求的黑色长袍和戴着chai-duo(chai-duo是伊朗女子必须戴着的、紧裹着脸部的一种黑色头巾。伊朗女子出门时一般须穿戴两样东西:黑色长袍和黑色头巾),而只是随便一条长衣长裙和头巾,就被商场保安严拒入内。

也许正因为如此,当我在伊朗的小城安扎利面对着如同大海一般浩淼辽阔的里海时,想在里面游一下泳的念头就来得特别地强烈。在伊朗,就法律而言妇女基本上是被禁止游泳的,要游的话,也得到专门为妇女开辟的场所,而这种场所却是非常的稀少。虽然人们对此充满了怨言,但如果真的违反了法律又被专管此事的风化警察发现了的话,是有可能被抓去坐牢的。——所以,关于禁止妇女游泳的事情已经成为在伊朗的先锋杂志上经常可见的漫画和笑话的内容之一。

面对我的迟疑,开车载着我来到里海的那一家人热情地怂恿不止,并主动承担起在海边替我“望风放哨”的任务,所以,我和这家的妹妹终于得以在里海里畅游了一回。

——一种小小的、可笑的、作为妇女的天真反抗姿态而已。

阿里他们游完泳之后又痛快地洗了个澡,他们一边往身上搓肥皂一边说,已经两天没洗澡啦!

我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河中这两个大男孩儿年轻的身影,他们在水里嬉闹着,将水撩来拨去,互相攻击。虽然还没玩够,但是看到日已西斜,他俩只好意犹未尽地上到岸上来。我们便又开始吃瓜吃馕吃烤肉。

跟着这两个天真活泼的男孩儿,我在阿富汗得以做了一回真正的“游客”。

如果有一天大部分的阿富汗人都能过上这种悠闲的游客生活,那才真的是这个国家的福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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