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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十年代(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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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天晚上的时候,史太郎的病情终于好转,烧渐渐地退下去了。

第二天,我原本打算去巴米扬的,现决定留下来帮助史太郎。早上的时候,纳维德果然将他的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朋友带来,给史太郎吊了一瓶昨天从医院买回的药水,又打了一针。然后他们就走了。

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史太郎的精神明显好转,很想说说话的样子,我便陪着他聊了许久。我们都生于七十年代,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家,可是面对世界和生命所感到的困惑和不确定却是如此相似,真是令人惊讶。

他告诉我,他这次出门旅行已经半年了,在这次辞职前他在一家动画工作室里做动画设计,工作还算不错。而这次旅行结束回去之后,由于日本经济的不景气,他可能很难再找到那样称心的工作了。

“你的意思是说,回去再找到的工作就难免每况愈下喽?”我笑着说。

“是啊,毕竟年纪越来越大,刚毕业的人又那么多,他们都已经是八十年代出生的人了。”可以看得出来,他对日本经济的不景气还是稍稍有些不安的。

“那你这次辞职出来要下很大的决心吧?”我问。

“那倒没有,也就是一份工作而已,无论怎样,要找到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还是不难的。”

渐渐的,我们谈到了自己的很多私事,这些私事平常对亲密的朋友都不会说。就我们谈话的内容而言,我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而实际上,这只因为人们往往更信任与自己毫无利害关系的陌生人,往往会在短暂而偶然的一次谈话中毫无保留。

史太郎是个目光直率的人,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不可捉摸的东西。

从他的话语里,我渐渐熟悉了他那个遥远的家——他的父母,还有他的姐姐。

他的母亲原先是一个中学老师,现在退休了。他说他母亲是一个可爱的、可敬佩的妇女,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尽管年纪愈来愈大,她却一直在不停地学习新东西——电脑,英语,法语。现在她已经60多岁了,还兴致勃勃地到加拿大去当志愿者,教外国人学日语。

“我与母亲之间一直缺乏交流,也缺乏了解,这似乎是因为我们都没有时间,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不过,虽然现在也很少交流,我却能够开始理解她。现在她常常从加拿大给我发来邮件,也常常打来电话,我很高兴。”

对于我们这样年纪的人来说,两代人之间的理解是多么困难,即使要交流也往往不知从何入手。

“我没想到自己快30岁了才开始了解自己的母亲。”他叹了一口气。

他也说到他的父亲,说到他和他父亲之间无法理解、难以弥合的鸿沟,而这条鸿沟对他的困扰是如此之烈,以至于他在25岁之前一想起自己的父亲就会感到绝望和沮丧。

“虽然我的母亲也并不能理解我的生活,可是她不会来干预我的生活,而我的父亲却总是对我大喊大叫、指手划脚。”

在一次剧烈的争吵之后,史太郎和他父亲有整整三年没有见面。

“在那三年之后,你和你父亲是怎么重新见面的?”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不应该对自己的不被了解那么认真的。于是我先告诉我母亲说我想回家看看,我母亲便转告他,他没有说话。于是我就回家了。那一次,我只在家里坐了十分钟就走了。后来我会偶尔回他们那儿看看。”

其实,像大部分老实的日本人一样,他父亲是一个勤勤恳恳、一丝不苟的人,原先整天只知道工作、工作,现在退休了,领着一笔丰厚的退休金,已经不再需要工作了,却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就什么也不做,整天躺在床上睡觉,起来就只是要吃饭。

“我的姐姐和母亲一劝他,干点什么吧,学点什么吧,或者像别的退了休的人一样出去旅游打发时间吧。他听了就生气,就会怒气冲天,大吼大叫。他吼叫着,好像恨不得用头去撞墙,让人觉得又可恨又可怜。”

“可是,也许你的父亲需要帮助。”我说。

“他是需要帮助,可是我们没有办法帮他。让我父亲生气的也许只是——当他的生活里没有了‘工作’这两个字时,他就发现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什么也不会,是个多余的人。

“他惟一的爱好就是工作,而在他六十多岁的年纪,他就已经灰心丧气地放弃了去重新发现他的生活和他的爱好的可能。他放弃了,谁还能帮助他?他只是在无聊地等待着最后那一瞬间的降临。他只是在等死而已。

“因为长久的工作,现在他在等待死亡。”说完这句话,史太郎显得累极了,他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

“可是,你不会已经放弃了去帮助你的父亲吧?总该再试一试的。”

“也许吧,”史太郎头枕双手望着天花板说,“就像我曾经以为我会恨他一辈子,而我没有。我想这次回去之后我会再试一试的。”

是的,无论如何,再试一试。

“你的父母如此不同,他们怎么能在一起生活这么长的时间?你的母亲没有抱怨吗?”

他说,他也问过他母亲这个问题。他母亲说,父亲年轻时是个很好的人,忠厚诚实,勤奋向上,那时谁也不知道他老了会是什么样。谁也没想到他会是这样。

他说,当他母亲说到这时,有些黯然神伤。

“我的父亲是个好人,是个普遍意义上的好人,是个无论放到哪里都会被认为是个好人的好人。”

一个好人。

关于他父母的情感,我没有再细问下去。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日本,对于子女来说,父母之间的情感似乎总是属于禁区,是禁止推测或者毋需推测的——我们可以推测别人的情感和自己的情感,我们在乎别人的情感和自己的情感,可是父母永远也不是“别人”,他们永远都是“父母”。

但我暗暗地猜想,史太郎的母亲总是远走他乡去做老师,与她和她丈夫之间的婚姻和情感状况大概不是没有关系的。

我在路上经常碰到日本人,他们大都年轻、低眉顺眼,一个人独自沉默地行走。你若要与他们交谈,他们中的大部分会神情羞涩地说出一句让你耳熟的话:

“我只会说一点点英语,——icanspeakonlyalittlebitenglish.”或者他会告诉你:“myenglishisverypoor.”一边说还一边把拇指和食指捏起来比画着,alittlebit,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

而集体染着参差不齐的黄头发,穿着肥脚裤,提提塌塌地蹬着一双宽大的、不合脚的旅游鞋的韩国学生,一群两群,三个五个,像逛公园一样精力充沛地走着,在大街上喧闹地说着韩语,围着各种小吃摊,冲进各种旅游品商店,熟练地、齐心合力地砍价。

一个人的日本人,他们并没有拉帮结伙,一哄而上,他们在尘土飞扬的异国大街上一个人仿佛落落寡欢似的低头走着。

在西藏转神山冈仁波钦时,晚上投宿在寺庙中。那座小庙位于山腰,门前就是奔腾喧嚣、波浪雪白的大河。站在寺庙的顶部平台,冈仁波钦就在眼前,像皇冠一般静静闪耀着神性的光芒,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遥不可及。

那晚活佛睡在里屋,响亮地打着呼噜。我们几个不期而遇的投宿者——我和两个日本人,一起躺在外间厅堂的地板上、泥塑宗喀巴像的下面。

就着那一棵静静的高低伸展的烛光,我们聊起关于理解,这一代人和上一代人或者和下一代人之间的理解。

很难吗?大概很难。真的很难。

他们在餐馆里洗盘子,在超市当收银员,在网球场做陪练,在公园里做园艺师,他们在欧洲公园的长凳上过夜,在美国的垃圾桶里翻拣食物,他们在尼泊尔的荒山种树,他们漂洋过海去他乡的农场收获葡萄,他们在澳大利亚或者加拿大的农场里晒得全身黝黑、皮肤剥落,他们就是不想过他们的父母曾经过着、一直在过着的勤劳工作、老实挣钱的日子。

对那些他们从小就熟悉的日子,他们说:“厌恶。”

厌恶。难道厌恶也能成为一种力量?难道这种力量也能将人放逐、直到天涯海角?

我告诉史太郎,有一次在孟加拉的达卡机场等飞机时,我碰到了一个美国人。现在很少能在路上碰到美国人了,虽然直到十多年前他们还是路上的常客,他们的摇滚乐也曾随着路上的美国人流布了世界。

但我竟然碰到了一个美国人。

飞机一再延误。我们从下午两点等到四点,然后被告知大概傍晚七点,然后又被告知大概九点。我和那个美国人就是从九点开始聊起来的。我拿出我的世界地图册,请他给我比画他的三次非洲之行。所以到晚上11点上飞机之前,我一直在津津有味地听他说他从七十年代末期开始并且持续了20年的非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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