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或许就意味着习惯。我习惯了这家小旅馆,习惯了它那窄窄的、因为没有灯而总是阴暗模糊的通道。通道两旁便是南北朝向的客房:朝南的都是多人间,里面通常摆着至少五张单人床,因为靠近凉台的那面墙上有一扇大玻璃窗,所以房间里总是充分地沐浴着炎热的阳光;朝北的通常是三人间、双人间或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的可怕的单人间,窗外对着其他建筑物,没有阳光,气味难闻。在所有房间里摆着的都是数量不等的单人床,床上铺着床单,床单很少换洗,每次客人结帐离开之后,伙计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就会顺便用笤帚把床单也扫一扫,或者拿起来抖一抖。不过这样的事情,只要习惯了,也就没什么。
走廊西边的尽头是厕所,厕所门外是一条水沟,水沟的上边,一个水龙头在大约膝盖那么高的地方孤伶伶地从墙面突了出来,这是让人们在做礼拜之前洗手洗脚用的。所以常常会看见男人们撩起长袍的下摆,屈身蹲在水沟旁。人们在做清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很仔细,先洗手,然后洗脸,最后洗脚。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最重要的事情。
每层楼能看到的就这么一个水龙头,其余的地方,比如在走廊上或厕所里,会零星散放着一两个用来储水的大汽油桶。在走廊里的一张椅子上坐着的那个桶是有盖的,接近底部的地方焊了个简易的龙头,椅子上还放着一两只塑料杯子,人们想喝水了,就从椅子上拿起那杯子,拧开桶上的龙头接水喝。旅馆的伙计常常会揭开盖来探头看一下,如果看见里面的水少了,就会另用一个小桶提上几桶水把它灌满,或者用黑色的橡皮胶管把水直接从龙头那儿引进桶里。
每次当我走上位于走廊中间的楼梯,路过正对着楼梯口的那个大汽油桶的时候,如果有人正站在那儿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杯子在喝的话,因为彼此已经熟悉了,他便会笑着把杯子递到我的面前请我也喝上一口。
厕所里也放着大汽油桶,水面上漂着一两只用来舀水的大塑料杯,桶边的地上另外站着几只长嘴塑料壶。人们走过来,弓身从地上拿起一个壶,从桶里舀上些水,然后走进厕位里去。
每层楼只有一个厕所,都由男人使用,也就是说在这个旅馆里并没有专门的女厕所。于是我只能推想,在过去的六七年里,阿富汗的女性大概是没有机会住在旅馆里的。所以如果我要用厕所的话,就只能横下一条心将厕所的大门反扣起来。虽然门外总有人在那乒乓乱敲,但过了不久,大家就知道是我在里面,便也习惯了。
这样一来,我更是得寸进尺,妄想着在里面洗个澡。
那天我走进经理室去问阿里,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洗个澡。阿里大概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问题,坐在那儿用眼镜后那双圆圆的眼睛瞪了我老半天,才明白我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住店的其他客人是怎么洗澡的或者就是不洗澡,我只看见有人拿着一块毛巾在水龙头前擦洗着,但我想真正洗一个澡的愿望是那样强烈,所以就不管不顾地跑来问他。
过了许久,他才慢吞吞地说:“楼上的厕所可以用来洗澡,我们都在那儿洗。你要洗的话我可以帮你把里面那个大汽油桶的水灌满,这样你就可以从桶里舀水来用了。”
这消息真是令人喜出望外。
“你现在就洗吗?”他又问道。
“现在。”我笑起来,得意地向他亮亮手中提着的塑料袋,里面是已经准备好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
于是阿里领着我来到四楼,他捋起袖子,用橡胶管引水把桶给注满,我在一旁等着。桶很快就满了,清水溢了出来,顺着桶壁直流到地上。他把管子抽出来,高兴地回头对我说:“好啦,你可以进来洗澡啦。”
终于能够洗上一次澡了,我心里真是兴奋和痛快。我正在里面舀着水洗澡的时候,突然听到脚步声,有人走近来狠命地敲门,我不由得担心起来。接着却听到阿里的声音,他对敲门的人说了些什么,于是敲门声停止,脚步声离去了。
要知道,在阿富汗这个国家,能像这样洗一个澡是多么不容易。
我在阿富汗时曾听说过这样一件事:一个浴池老板突然把生意兴隆的浴池给关闭了,别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如果有女人从我浴池旁边的墙下走过,当她知道里面是一个浴池时,也许就会联想起男子的身体来,这是对真主的大不敬。为了避免产生这样不敬的机会,他索性将浴池给关了。
迅速地洗浴完毕,我将门打开,看见阿里正坐在走廊里低头看书。看见我出来了,他对我笑了一笑,阖上了书,站起身来把椅子搬进屋里,然后走过来把那个被我用得只剩一半水的汽油桶重新灌满。
虽然还很谨慎,但阿里开始小心翼翼地和我交谈起来。对我,他大概早已存下了很多疑问,比如:
“你为什么一个人出门?”
“你的兄弟们为什么没有陪你?”
“你为什么要从那么遥远的国家来到这里?”
“你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一开始,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凉台的门口那儿问我,看到有人来了,便赶紧离开。渐渐地,他在不远处坐了下来,直接面对着我。
我仔细地告诉他关于我自己,关于我所生活的那个国家,我的旅行,还有我面对的世界。他沉默而用心地低头听着,有时抬头看看我。
渐渐的,他的问题变成:“在你们国家,男人们在做什么?女人们又能做什么?”
我也开始问:“你呢?你的家庭呢?你的国家呢?”
阿里是个孤儿,但这个三岁时便父母双亡、投靠了叔叔的孤儿,通过自己的努力,终于长成了这样一个内心忠厚而安祥的人。关于他自己,他说得并不多,他的目光也常常掠过了凉台的栏杆投向远方。
于是我待在这个凉台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是从傍晚直到天黑。天黑下来了,眼见着远近的灯光在暗色里渐渐变得明亮,凉风也从酷日的压迫里得到解放,悄悄地从山的那一头吹拂过来。
那些交谈的傍晚是多么愉快的时光,一种坦诚的空气渐渐弥漫在这个凉台上。我本来是孤单地面对着喀布尔,而现在的这种坦诚却弥补了这点,使我感到恬然。
有时候人们会问:“你一个人在路上,不会感到孤独吗?”
我很少想到这个问题,因为即便出发时是只身一人,一旦我来到了路上,我便能够碰到不同的人,便不会感到孤单。我曾凭借着对真诚和信任的理解增强着自己对生活的信心,并将在与不同的人交往时对这种真诚和信任的发现当作我能够从自己的漫长旅程中得到的最大收获之一。
离开前的那个傍晚,我独自坐在凉台上,看着远处一轮金黄的落日正从遍布废墟、饱经战乱的喀布尔市上空缓缓下降,暮色渐渐笼罩。眼皮底下的喀布尔大街正处于一天当中最拥挤混乱的时刻,人声嘈杂,车声沸天,垃圾遍地,各种烤肉摊子在牛皮扇的催促下冒出滚滚浓烟,空气中充满了烟尘之气。
阿里在我身旁不远处做完祷告,悄悄地坐下,一同凝望着这烟尘和落日。
突然,我听到他轻声地问:
“赛玛,你要红茶还是绿茶?”
扭头一看,他正微微地偏着头,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我的心头一颤,一股暖流顿时涌过。
“绿茶。”我微笑着对他说。
离开喀布尔南下的那天,我去赶凌晨四点的早班车。三点多钟时我背着行李走下楼来,照头天晚上的约定轻轻敲了一下经理室的玻璃窗,然后把钥匙留在了窗台上。
下了楼,看见楼前停着一辆早出的出租车,司机正趴在方向盘上睡觉,我敲敲车窗,司机未醒。我直起身,却看见阿里走下楼来,也许是因为行动匆忙,他没有来得及裹上土班,留着短发的脑袋裸露在清晨凉爽的空气里。他让我站到一边,自己弯下腰敲窗子把司机叫醒,又攀在出租车的前窗上跟司机商量将我拉到车站去。
然后他直起了身,打开后车门,让我坐进车里。
“再见。”他说,然后挥挥手。
车子开动了,我回身一望,他还站在黑暗中,遥遥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