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陌生的阿富汗》小说信息

1、巴基斯坦青年(第2页,共2页)

字体: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

在巴基斯坦,只要有人跟我说话,他们就会问:“what’syourgoodname?what’syourfather’sgoodname?”而我一直也没弄清楚后面这个问题到底是出于礼节真想知道我父亲的名字还是问我姓什么。

“去卡里玛巴的车很多呀,你不坐车吗?”

“我想坐顺风车。”

他大大地惊讶了。“你干吗要坐顺风车?!”

“嗯……”这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苦笑着挠了挠头。

“为了省钱。再见。”我给了他一个简单的答案,然后便准备开路向前走。

他在我身后愣了一会儿,开着摩托追了上来。

“是因为没有钱吗?”他揭开包在脸上的头巾,是一个黑皮肤的中年男子。

“不是的,我只是想省钱而已。”

“你不用这么辛苦地省这个钱,你要是没钱坐车的话,我可以给你。”他认真地说。

我大笑起来,拒绝了他。

“可惜我现在还有点事,不能去卡里玛巴,不然我可以搭你过去。”

这时我们身后又来了一辆车,还是班车,我失望地摇摇头。

没想到他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给了我。“拿着,去坐车去,哪里有省这个钱走去卡里玛巴的道理。”

我当然坚决不接受,他便生气地把钱塞到我的背包上,开着摩托一溜烟地跑走了。走到我前面一百米远的地方,他停下来回头看看我,我攥着那钱向他挥了挥手。只见他重新把头巾裹到脸上,然后就真的走远了。

在当今的世界,像巴基斯坦这样的国家已不再能够自然而然地发展,而是必须面对世界的发展而发展,因此它的发展多少显得有些被迫。而在这样的发展中,民族性格里的纯朴与天真虽然珍贵,却可以料想得到,它们依然会与其他传统文化一道随着国家的发展慢慢流失。虽然这里人们的坦荡和天真与我自己的性格非常相契,可我当然不会自私地希望他们在自身的发展中永葆天真,而我当然也会在他们的变与不变之中保留自己悄悄的叹息。

这三个人中最年轻的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名叫鲁迪。其他两个笑着对我说:“你知道吗?鲁迪是我们新一代的乌尔都语诗人。”

鲁迪还是一个动不动就会脸红起来的大男孩,长得高大健壮,憨厚朴实,已经在巴基斯坦的乌尔都语诗坛上崭露头角。他红着脸说:“我的英语说得不好,因为以前我不想学习英语,所以我才刚刚开始学。”

“那现在怎么想学了呢?”

“因为想要交流。”他和他的朋友们现在认为,即使最终的目的是要发展自己本民族的语言,却不能因此而拒绝与外界的交流。

离开品第的那天傍晚,我想最后一次去看看品第那热闹异常、生气勃勃的大巴扎,鲁迪自告奋勇地陪着我去。我们从市中心出发,沿着长长的铁道线走向喧闹的集市。

火车驶过来了,笨重的老式车头吐着黑烟,身后拖着一连串木质车厢从我们的身边轰隆隆地呼啸而过,轮子猛力撞击着铁轨,撞击声像火花一样四下迸溅,将四周的空气都鼓荡了起来。

我们在铁道边的栏杆前站着,和众人一起等待火车的过去。疾驰而过的火车散发着远方尘土的气息,乌黑的木头窗框里嵌着一些正在向外眺望的脸,黄的,白的,黑的,从我们的眼前一晃而过,看不清楚。这样的瞬间——车上的人和车下的人、流动的人和站立的人的交错而过总是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种模模糊糊、不知从何而来的希望随着火车来到这里又即奔赴远方。

在火车的隆隆声中我说:“鲁迪,你看,我可能没有机会去学习乌尔都语了,可是我又想读你的诗,你说怎么办呢?”

他笑着说:“那我现在就开始好好学习英语,总有一天我可以把我的诗翻译成英文给你看。”

“那就一言为定了!”我们击掌三下算做立约。其实,如果我真的想读他的诗的话,我是应该学习乌尔都语的。

火车过去了,消失在铁路的尽头,轰鸣声也在遥远处四散开来,最终趋于宁寂。

在灯火明亮、人声喧闹的巴扎里流连了一会儿,看看天色已晚,我便买了几个芒果,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鲁迪吃芒果的方法在我看来颇为奇怪,他先将大芒果的一端用牙齿咬开一个小口,然后从这小口吸吮果汁,结果吮不出来——芒果汁怎么可能吮得出来呢?——他就用两只大手使劲地捏挤,结果果皮一下迸裂,汁水飞溅了出来,喷到他的衬衫上,也喷到了我身上。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狼狈样,我开心地大笑不已,说:“为什么这样吃芒果?剥开皮来吃不是很好吗?”

他面露诧异地说:“我从小就这样吃的呀。”看来芒果汁并不是第一次喷到他的衬衫上。他一边说一边津津有味地舔着自己粗大巴掌上的果汁,那种自然而天真的神态让我看得笑个不停。

我开玩笑似的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他的脸噌地一下红了起来,憋了半天才说:“当然没有,我连和女孩儿说话的机会都很少。”

“从来都没有和女孩儿交往过吗?”

他凝神看了我一下,好像是想判断是否该信任我。

“我……有的……”他嗫嚅着说,脸更红了。

“哦?我……有的……”我学着他的口气,逗弄着他。

他被我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显得更加腼腆了。

“有一个女孩,我弄不清楚……”他的脸上浮现出困惑的样子。

“是什么不清楚呢?”我穷追不舍。

他有点狼狈地说:“就是弄不清楚,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想的。”

“那就去问她呀,就说——‘你是怎样想的?’我从来都是这么干的。”我自作聪明地说。

“哪有这么简单……真难。”这几句问话让他大汗淋漓,他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夏季的品第是如此之热,可是鲁迪却穿着长袖衬衣和牛仔裤,举手投足之间,还像一个少年一样对自己的身体和举止有些不知所措。

他又擦了擦汗。好吧,我不逼他了。

“你会结婚吗?”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当然会的。”

“那你希望自己的妻子是怎样的呢?”我又问。

“我希望她是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能够交流的人。”

“交流很重要吗?”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要结婚?”

“那,有可能实现吗?”

他有点苦涩地笑了笑,不过不再出汗了。“不知道。在巴基斯坦,我们在结婚前都没有机会去了解对方,可是如果没有了解的话,我是不会结婚的。”

“嗯。”

我剥开一个芒果吃了起来。

在穆斯林的沉重之间,巴基斯坦人的天真是罕见的,也许正因如此,新一代巴基斯坦穆斯林所面对的在传统和现实的夹缝中的生存与发展,会远比我能想象的要步履艰难得多。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