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莫失莫忘》里接触过相似的配方。石黑在处理《莫失莫忘》的时候同样将科技因素淡化到极致,科幻元素只负责提供简单的设定。石黑真正关心的是在这样的黑暗设定下,这些克隆人如何从懵懂到醒悟,如何从无忧无虑到直面命运的诅咒。不过,这部小说更动人的地方在于,令人恐惧和悲伤的设定与平凡琐碎甚至优美的现实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小说中用了大量缓慢而诗意的笔墨,耐心描写囚禁克隆人的寄宿学校里的日常生活,与残酷的真相形成令人震惊的对照。詹姆斯·伍德将这些优美的描写形容成“淡金色的散文”,并且解释了这样写的妙处。伍德说:“这部小说将科幻叙事穿插在真实世界的肋骨缝之间,让它在呼吸中吐出令人恐惧的可能性,继而将科幻小说转向,反过来安置在人类身上,让它在恐怖的同时流露出平凡的感人气息。”也就是说,写克隆人的生活和感受,最终还是为了用他们的故事来隐喻人类自己的问题,当我们不由自主地代入克隆人的叙述时,他们的无助也就成了我们的无助。
我们在《克拉拉与太阳》中,尤其是前半部分里同样能读到这种“淡金色的散文”。无论是克拉拉在橱窗里看街景上的人世百态,还是到乔西家里不紧不慢地观察环境、推断人物关系,都写得那么生活化,节奏如田园诗一般舒缓而优美,间或才有恐惧和不祥的微风一丝丝渗进来。耐人寻味的是,克拉拉被人类预设的参数显然都是人们自己从来没达到的道德标准,比如善良、无私、强大的共情能力,因此克拉拉虽然对身边观察得事无巨细,但她对人们言行的判断却始终充满善意,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能看到好的一面。不过,克拉拉的视觉跟人类不同,所有景物在她眼中是分成一格一格的。有时她眼中的画面会出现奇特的分裂,而这往往与画面中人物的心理状态有关。比如,当乔西的母亲故意找到与克拉拉单独相处的机会,要求克拉拉模仿乔西、“扮演”乔西时,克拉拉眼中的母亲的形象就会发生裂变。
小说没有交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分裂画面——与之对应的是人格的分裂,还是对他人以及自我的欺骗?无论如何,我们至少可以看出,母亲当初把克拉拉带回家,不仅仅是为了陪伴病重的乔西。果然,此后小说的叙事节奏开始加快,此前埋下的各种若隐若现的矛盾终于浮出水面,并且纠缠在一起,而克拉拉成为这一切冲突的旁观者和参与者。当年是否参与“提升”,成为今日所有痛苦的根源。绝望的母亲把克拉拉当成了救命稻草,想让“高仿”的乔西的皮囊与智能机器人克拉拉合成一个乔西的替代品,用来“延续”乔西的生命。
小说最具有哲学性、最有思考空间的部分就在这里。替代项目的主导者卡帕尔迪先生振振有词,声称在人工智能发展到高级阶段,每个人的内核深处并没有什么独一无二、不能复制的东西,他实际上等于否定了人的精神层面的主体性和独立价值,将“万物之灵”分解为一连串数字编码。这种看起来有理有据的论调甚至对一向反对延续计划的乔西的父亲产生了强烈的冲击,他对克拉拉说:“我想,我之所以恨卡帕尔迪,是因为在内心深处,我怀疑他也许是对的。怀疑他的主张是正确的。怀疑如今科学已经无可置疑地证明了我女儿身上没有任何独一无二的东西,任何我们的现代工具无法发掘、复制、转移的东西。”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父亲的激烈反对,除了出于对女儿乔西的爱,实际上更大的动力在于捍卫自己对人类这个物种的信念。问题在于,当一种信念需要激烈捍卫时,恰恰说明它已经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事情到了这里,就出现了一个相当吊诡的局面。围绕在乔西身边的人们,都在痛苦而热烈地讨论着乔西能不能被延续、人类能不能被复制,众人的潜台词都是对乔西的康复不抱任何希望,他们实际上已经完全放弃了乔西。只有一个人没有放弃——她甚至不能被称为人。只有机器人克拉拉还在千方百计地思考怎样摧毁造成环境污染的库廷斯机器,怎样拯救乔西。
最终的解决方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我们不妨把这个小小的悬念留下来。可以略微提示读者注意的是,解开这个悬念的钥匙就藏在小说的标题——克拉拉与太阳——中。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麦克尤恩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方案,但它一旦出现在石黑一雄“淡金色的散文”中,却又显得那么贴切自然。
***
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个可能打动他的理由了。我说:“拜托,我们想想玛丽娅姆。戈林对她做过什么,又产生了什么后果。米兰达只有撒谎才能得到正义。可是,真相并不总是一切啊。”
亚当疑惑地看着我。“这话说得可不同一般。真相当然就是一切啊。”
米兰达疲倦地说:“我知道你会改变主意的。”亚当说:“恐怕不会。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复仇,还是法治。选择很简单。”
——《我这样的机器》
这是典型的麦克尤恩式的写法。矛盾在日常生活中堆积,越来越尖锐,人物的怒火像麻花一样渐渐拧在一起,事件即将迎来爆发的戏剧瞬间。在石黑一雄这里,人物从迷雾中走来,又消失在迷雾中;换作麦克尤恩,人物的“疲倦”常常意味着不可思议的一跃而起。
在机器人亚当看来,世界是非黑即白的,正义是绝对的,真相就是一切。当他质问主人“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时,他的答案是唯一的:世界应该符合人类对他的出厂设定——那是设计者怀着对世界的美好愿望,输入的至美至善至真的道德标准。在这样的标准下,亚当当然不会像克拉拉那样忍耐人们的虚伪与善变,也不会在混沌的现实中默默地等待拨云见日,像美人鱼那样恰到好处地出现或者消失在人们需要她的地方。亚当自以为能拯救人类的方式就是不回避也不妥协,一条道跑到黑。当他自说自话地把替男主人挣的钱普济天下时,当他执着地要把女主人推向被告席时,机器人亚当的悲剧,那个属于他的“麦克尤恩瞬间”,也就无可避免了。
借此,麦克尤恩再次把尖锐的笔触径直刺入核心——亚当的困境说到底是人类自己的困境。最能代表作者立场的是小说中那个在平行世界里并没有自杀、反而靠人工智能发了大财的图灵的总结性发言:“他们不理解我们,因为我们不理解自己。他们的学习程序无法处理我们。如果我们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大脑,那我们怎么能设计他们的大脑,还指望他们与我们一起能够幸福呢?”
唯有在一个问题上,克拉拉和亚当是同一类(机器)人——他们的最高理想都是无限接近人类,是尽可能地成为真正的人。他们都是按照一个“完人”的道德标准来设计的。他们的宽容无私、自我牺牲完全发自内心,这样的境界是人类本身从未达到的。与此同时,人类自己却在忙于不择手段地将自身参数不断“提升”、优化,为此不惜损害环境、自我欺骗。在《克拉拉与太阳》里,得到提升却差点搭上性命的乔西曾向母亲表示,尽管身体弱不禁风,但她并不后悔接受了提升,而错过了提升的里克与母亲却为当年的决定后悔不迭。当机器人(自以为)在追求人性化、人格化、理想化的时候,人类自身却在非人化、机器化——我们拨开石黑一雄温柔的言辞,看到的正是这样绝妙的、强有力的反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