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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尔斯·狄更斯vs.萨莉·鲁尼:从上等人到正常人(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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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这位法律顾问所处的环境是个罪恶的渊薮,他所看到的孩子,无非是大批大批生下地来,日后一个个难逃毁灭的下场;假设他经常看见孩子们被带到刑事法庭上来受到严词厉色的审问;假设他成天只听到孩子们坐牢的坐牢,挨鞭子的挨鞭子,流放的流放,无人过问的无人过问,流落街头的流落街头,纷纷准备好上绞架的条件,到长大了就给绞死。假设他有理由把每天执行律师业务中所看到的孩子,几乎一律都看作是鱼卵,到孵化成鱼以后,迟早都要落入他的渔网之中——迟早要被告到官里,要请人辩护,要弄到父母不认,成为孤儿,总之就堕入了魔道。”

“我懂您的意思,先生。”

“匹普,假设在一大堆可以搭救的孩子当中,有个美丽的小女孩,她爸爸满以为她已经死了,而且不敢闹嚷,那妈妈呢,这法律顾问也自有降伏她的办法,他对她说:‘我知道你干的好事,知道你是怎样干的。你去过什么什么地方,你为了摆脱嫌疑,作了如此这般的安排。我把你的行踪调查得一清二楚,所以一件件都说得上来。我劝你还是舍下这个小女孩,如果为了要辨明你无罪,非得她出头露面不可,那又另当别论,否则,我劝你还是舍了这孩子。你把孩子交给我,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力量来搭救你。如果你得救了,你的孩子自然也就得救了;万一你不能得救,你的孩子还是可以得救。’假设那个女人就照此办理,后来无罪开释了。”

“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

——《远大前程》第五十一章

21世纪的鲁尼有理由羡慕19世纪的狄更斯。无论她的小说里藏着多少19世纪的灵魂,她都不可能这样自信地塑造人物,不可能让她的人物表演得如此酣畅尽兴。我们仍然可以欣赏19世纪的书写方式,却不再具有同样的语境。

律师贾格斯是《远大前程》——甚至是所有狄更斯小说里写得最好的次要人物。狄更斯写律师特别出色并非偶然,主要原因有两条:其一,狄更斯之父曾因无力还债而坐牢,甚至导致全家陪绑,时年十二岁的狄更斯亦因此得到在监狱里“实习”的机会,从此便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在司法界底层讨生活。狄更斯先后担任过律师助理(其实形同杂役)、庭审速记员和跑议会条线的报纸通讯员,在专事写作之后亦广交律师朋友,还当过一次陪审员。显然,从这些经历里,狄更斯积攒了大量不吐不快的写作素材。其二,狄翁本人因为《圣诞颂歌》屡屡被盗版,曾经投入大量金钱(诉讼费高达700英镑)和精力打版权官司,非但得不到期望的结果,而且给牵扯进了更为棘手的法律程序,以至于两年后再次遭遇盗版时,狄更斯干脆听之任之,因为“法律的傲慢与粗暴,已经让人恼怒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但狄更斯并没有因为对法律忍无可忍,就把贾格斯往粗糙里写。事实上,虽然是个配角,但就情节的建构而言,贾格斯是《远大前程》第二部的中心人物。因为律师这个职业的特殊性,小说中的所有人物之间的关联往往需要通过贾格斯来穿针引线,因此所有的情节线最后都汇合到贾格斯身边。巧合的设置、情节的推进,都需要这个居于枢纽位置的人物来合理实现。可贵的是,狄更斯并没有仅仅把他写成一个功能性人物,而是花了不少笔墨铺陈他复杂的性格。贾格斯时而显得忠于职守、唯利是图,时而又流露出其深谙人性的那一面——我们渐渐发觉,在不对其个人利益造成损害的前提下,他对于底层生活的困苦是能够共情的。因此,这部小说最精彩、最值得回味的台词,有一半以上来自贾格斯。

狄更斯的所有人物,哪怕只有一点过场戏,都会有一个明确的职业。对于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特点,以及人们如何安身立命的观察和探究,构成了狄更斯的一大爱好。这些人物总是说着一听就让人身临其境的行话,用符合其职业特点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这种对准确性的努力追求,是英国文学经验主义传统的一脉相承,在狄更斯身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有时候看某些现代派小说,我真想按着作者(或许也包括我自己)的脑袋,去看看“过时”的狄更斯怎样写贾格斯,看看这个人物的律师身份如何与其言行高度吻合,看看他的台词里布下多少陷阱,包含着多少盘问。当他必须把真相和盘托出时,也一定要反复用“假设”来规避自己的风险。

甚至,在某一刻,我们在贾格斯滔滔不绝的时候,透过他狡黠地咬着手指闪烁着目光的表情,依稀看到了一点狄更斯的影子。“我提供的只是假设,完全不能作准。”没有比这句更像小说家欲擒故纵的宣言了。

***

这些形形色色的玩意儿,我并不是一下子就尽收眼底的,不过我头一眼看到的东西还是多得你意想不到。我看出了,眼前的这些理应是白色的玩意儿,当年固然都是白的,可是如今早已失去光彩,褪色泛黄了。我还看出,这位穿着新娘礼服的新娘,岂止身上穿的服装、戴的花朵都干瘪了,连她本人也干瘪了;除了凹陷的眼窝里还剩下几分神采,便什么神采都没有了。我还看出,穿这件礼服的原先是一位丰腴的少妇,如今枯槁得只剩皮包骨头,衣服罩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远大前程》第八章

《远大前程》里最有冲击力的画面,当然是匹普走进郝薇香的庄园,被这个古怪的老小姐一身行头震慑住的那一幕。这是个类似于蜡像、骷髅、干尸的活死人,仿佛置身于古墓,她身边所有的钟表都停在八点四十分。此郝薇香小姐过生日时,所有对她的财产有非分之想的亲戚都赶来假惺惺地庆贺,客厅里的情境更为荒诞:仿佛盛宴刚要开始,忽然举宅上下陷入停顿。长桌中央有一个物件上结满蛛网,老鼠在护壁板后面爬来爬去,郝薇香小姐告诉匹普,这个奇怪的物件就是她多年前的婚礼蛋糕。

偌大的庄园,孤独的鬼屋,一个让时间停止、婚纱终年不换的贵族新娘,一只存放了几十年的蛋糕。只差一点点,这些超现实的视觉元素就要失去控制,坠入哥特的黑洞。但狄更斯止步于此。郝薇香不是女巫或者幽魂,她只是在婚礼当天的早上八点四十分,被一个骗子卷走了资产和灵魂。这种极端的场景描写稍稍游离于常识之外,却又符合小说人物的行为逻辑,恰到好处地糅合了一点哥特元素,与小说里反复出现的来自监狱、刑场、囚车的各种传闻和声响遥相呼应,交织成如梦似幻的bgm。

***

他什么也没说,这让她感觉更糟了。他漫无目的地踢向一只压扁了的荷兰金啤罐,那易拉罐一路滑向落地玻璃门。

这差不多是我家面积的三倍吧,他说,你觉得呢?

她觉得自己很蠢,居然没意识到他在想这个。大概吧,她说,不过我还没看过楼上是什么样。

四间卧室。

老天。

就这么空着,没人住,他说,要是卖不出去他们干吗不把这些房子分出去?我不是在跟你犯傻,我是真诚地在问。

她耸耸肩。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

跟资本主义有关吧,她说。

对。什么事都和资本主义有关,这才是问题所在,是不是?

她点点头。他看向她,如梦初醒。

你冷吗?他问,你看起来冻得不行。

她微微一笑,揉了揉鼻子。他脱下黑外套,披在她肩上。他们站得非常近。只要他想,她可以躺在地上,让他从她身上跨过去。他知道的。

——《正常人》

康奈尔和玛丽安最初的约会,也在一栋来历不明的空置“鬼屋”里。没有前情往事,没有渲染与铺陈,但即将去都柏林攻读文学专业的康奈尔,思绪里有没有一秒钟闪过奥斯丁,或者狄更斯?这一代已经有太丰富的文本经验,被太多的历史和观念裹挟,他们觉得历史早已翻篇,但当下的生活甚至没有提供足够的新词语来定义眼前的世界。

资本主义,共产党宣言,马克思。这些久违的词语高频率地出现在《正常人》里,常常是猝不及防而又语焉不详。模糊的概念总是包裹在一团潮湿的雾气中。如果我们拿鲁尼跟曾经同样以文坛天才少女的姿势出道的扎迪·史密斯(史密斯本人对鲁尼盛赞有加)相比,会发现后者带有明显的“全球化一代”的特征。史密斯的文本信息量庞大芜杂,思维跳跃俏皮,注意给人物平均分配地域和肤色;她虽然乐于自嘲和反讽,但大体上愿意张开双臂,拥抱这个看起来正在努力抹平差异、弥合创伤的世界。反观从一出生就在享受全球化成果的鲁尼,她的笔触那么敏感、犀利,略带青涩却毫不含糊地撕开表象,捡回了前辈们大多认为已经过时的话题,严肃地提出:在当下的社会体系中,当一个在任何语境中都“正常”的人,究竟有多难?那些我们以为已经在一百年前就解决的问题,是否从未消失?

好在还有真正的青春、成长的伤口、货真价实的荷尔蒙以及破茧重生的爱情(“他们像两株围绕着彼此生长的植物”)填满文本的空隙,让这部小说不至于失去平衡感,没有被严肃的命题抽干一个好故事应有的湿度。当根据小说改编的剧集用耐心而稳定的近景、慢镜头张扬美好的身体时,你会觉得这画面本身的说服力胜过了大多数台词,你会相信唯有坦诚相见的肉身,才能与这个时常冷漠的世界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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