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至此,这一行五人的“屠龙队”算是凑齐了。在一般的奇幻故事里,接下来的艰辛历程应该是重点,各种曲折的转折、奇特壮丽的意象都应该堆砌在这里。但石黑一雄显然无意在一般框架里流连,那些本来可能洒足狗血的怪物,比如食人兽和母龙,在小说中都是类似于纸老虎那样的存在。他的笔墨,更多地倾注在人物的心理活动中。值得注意的是,所有的人物都处在记忆若隐若现的状态,因此叙述都是散漫的、不完整的,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来回穿越,增加了理解的难度,却也增加了阅读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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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人对他们同时发出了信号一样,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刹那之间,他们已紧紧抱在一起。事情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在埃克索看来,两人似乎抛开了剑,张开臂膀以复杂的动作锁住了对方。与此同时,两人略微旋转了一下,像跳舞一样,这时候埃克索看到,两人的剑似乎融在了一起,也许是因为两柄剑撞击的力量太大吧。这让两人都觉得尴尬,正尽最大努力,要把武器拉开。但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老骑士拼尽气力,脸上表情都扭曲了。维斯坦的脸这时看不见,但埃克索看到他的脖子和肩膀都在颤抖,显然他也在尽全力扭转这一僵局。可是,他们的努力似乎都白费了:时间越久,两柄剑似乎就粘得更牢,看来没别的办法,只好抛开武器,重新开始战斗了。不过,两人好像都不愿意放弃,尽管这样拼命,简直要把力气耗光。
——《被掩埋的巨人》第十五章
随着一行人离母龙越来越近,随着他们在相处中互相刺激回忆,历史的阴影在雾霭中逐渐现出轮廓。我们慢慢拼接出以下的信息:首先,维斯坦认定,在当年的战争中,不列颠人手上沾满了撒克逊人的鲜血,其中包括很多无辜的百姓,受伤男孩埃德温的母亲就在其中。维斯坦把埃德温带来,就是看中这个男孩身上的优良禀赋,希望在他心中唤起仇恨的种子,栽培他成为未来撒克逊人报仇雪恨的首领。其次,高文实际上是母龙的守护者,他虽然并不赞成当初的阴谋,但是认定只有抹去记忆,两个民族才能和谐共处。在他看来,守护母龙就是捍卫和平。最后,埃克索曾经是高文的战友,在当年的战争中就是个主和派,一度甚至与撒克逊族达成和平协议,并且赢得了他们的信任,所以维斯坦会对他似曾相识。而这种暂时的虚假和平,恰恰曾被亚瑟王利用,成为后来一举击溃撒克逊人的计谋。如此背信弃义之举,也让埃克索心灰意冷,所以后来离开亚瑟王,到乡间隐姓埋名。所谓的“被掩埋的巨人”,在小说中其实是个隐喻,指黑暗血腥的往事,巨大的、不可见光的阴谋。
其实说到这里我们已经不难猜测,母龙被杀死将是大势所趋,因为衰落的亚瑟王政权和所谓王者之师的代表高文难以阻止一个经过卧薪尝胆之后重新崛起的撒克逊族。按照维斯坦的说法,如今“每个山谷、每条河流都有撒克逊人的村庄,每个村庄都有强壮的汉子和即将长大的男孩”。守护母龙的高文明知无力回天,还是披挂上阵,黯然殉职。母龙被处死,迷雾散尽,英格兰人的记忆渐渐恢复,一场以复仇为名义的杀戮在所难免。而且,显然,这一次获胜的会是撒克逊人。而这个节奏倒是与英格兰的历史档案比较合拍,就好像,石黑一雄先从现实进入神话,再从神话回到现实。
高文与维斯坦的决战写得异常悲壮。两人都知道结局,也都对对方怀有某种惺惺相惜的情感,所以他们过招时,就好像“刹那间紧紧抱在一起”。实际上,高文与维斯坦也确实是同一种人,他们比埃克索更能看清权力斗争的实质,更相信和平是一种虚妄的幻象,只不过维斯坦站在本民族的立场上寻求复仇,进而谋求政治野心,而高文站在现政权的立场上“守护”和平、巩固江山而已。高文的形象是石黑一雄很擅长塑造的那类人,他对于虚幻的、已经消逝的过往的坚守,很像《长日将尽》里那位忠诚、压抑、自欺欺人的英国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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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岛上再继续谈吧,公主。”他说。
“我们就到岛上谈,埃克索。迷雾一散,我们要说的话会很多。船夫还站在水里吗?”
“是的,公主。我现在就去,和他握手言和。”“那就再见啦,埃克索。”
“再见啦,我唯一的挚爱。”
我听见他涉水过来。他打算跟我说句话吗?刚才他说要握手言和。可是,我转过脸,他却没有朝我这边看,只是望着陆地,还有海滩上的落日。我也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他从我旁边经过,没有回头看。在海滩上等着我吧,朋友,我低声说,但他没听见,继续涉水而去。
——《被掩埋的巨人》第十七章
《被掩埋的巨人》最后一章耐人寻味。埃克索夫妇作为失败的和平倡导者,在迷雾消散之后黯然出走,试图坐船去一个宛若天堂的小岛。夫妇俩失去的记忆也渐渐恢复,他们回想起他们的关系曾经因为互相欺骗而面临崩溃,而他们的儿子因为受家庭的困扰而离家出走,最后死于瘟疫。恰恰是因为当初失去记忆,才让他们一度相敬如宾。现在记忆的恢复对这个家庭究竟是不是好事?石黑一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他们安排了一个玄妙的结尾。船夫说按照规矩,夫妇俩必须各自回答一些问题,如果答案一致则可以一起上岛。他们顺利通过了考试,然而船夫又说风浪大,每次只能载一人上岛,所以他们必须先分开,稍后在岛上重聚。夫妇俩接受了这个建议。
记性好的读者会想起,就在小说开头,埃克索夫妇也曾遇上船夫,并且同时碰上一位老妇人。老妇人不停地指责船夫,说正是船夫造成了她和丈夫的分离。老妇人直到今天也不明白船夫是怎么骗取了他们的信任,明明岛近在眼前,船却带走了丈夫,丢下妻子在岸上,从此两人再也没见面。
就在记忆全面复苏的时候,埃克索夫妇却似乎忘记了老妇人的控诉,忘记了这个潜在的圈套。这样的忘记是无意疏忽,还是有意为之,作者没有点明,读者亦无从判断。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盲目相信彼此的感情真诚无欺,以为通过假象就能获得特殊豁免,相信自己有能力超越或者欺蒙命运。总而言之,结尾处,夫妻俩一个在船上,一个在船下,小说至此戛然而止。命运,无论是个人的、家庭的,还是民族的、国家的,都将进入新一轮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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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掩埋的巨人》在石黑一雄的作品序列里究竟处在什么位置,可能还需要时间来证明。不过,作为石黑获得诺贝尔奖之前最近的一部长篇,它在写作风格上的探索和突破,以及对主题的升华和扩展,成为石黑最终获奖的不可或缺的砝码。某种程度上,你完全可以把它看成石黑多年写作的一次阶段性总结。
首先,《被掩埋的巨人》的主题深刻而具有普遍性。个人与群体如何埋藏创伤记忆,如何以自欺构建叙事,而这种叙事又具有怎样的复杂性,如何改变权力结构、世态人心,这些都是可以无限放大的话题。它带来的思考,宛如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一轮又一轮的同心圆。批评家们在其中看到了几乎所有个人、家庭以及民族都难以卸下的历史重负,看到了当今世界上很多仍在不断升级的冲突和战争。实际上,石黑在小说中给我们提出的是个无解的问题:记忆是凝聚一个人、一个家乃至一个国的精神与传统的利器,仇恨的记忆有时候甚至会成为发展的动力,却也同时会成为“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障碍。要不要杀死那条母龙,在各种语境下有不同的理解,它永远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其次,对神话的重述,对类型的继承与颠覆,是当代文学的常见技术,石黑一雄在《被掩埋的巨人》中娴熟地使用了这种技术。刚才已经讲过,石黑选择亚瑟王故事作为小说的“源头故事”,是别有深意的。它既像《长日将尽》那样抓住了英国人的痛点,也同样抓住了全世界的痛点。在叙事策略上,这部小说与其“源头故事”的关系处理得非常娴熟,比例合适、分寸得当。无论在情节发展、人物设置,还是在文体风格上,两者都既融为一体,又能在紧要关节处骤然脱钩,释放出巨大的张力。而这种张力使得整个叙述基调一以贯之地洋溢着微妙的反讽意味。举个例子,整个小说里的人物台词,口吻和语调都明显模仿古代神话,但又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照搬,读来整体上有一种滑稽的仿古效果。与失忆的情节配合在一起,你会觉得人物之间的对话犹疑不决,虚实难测,结局揭晓真相之后回过来再读,又能从中揣摩到人物内心含蓄的隐衷。
此外,石黑一雄在环境与气氛的铺陈上向来是高手,这一点在《被掩埋的巨人》中也有相当集中的体现。村上春树说石黑一雄的表达“亲切而自然”,并不是一句客套话。我们打开石黑的作品,能看到太多简洁细腻并且异常准确的描写。比方说,你如果去过英国,一定会对这样的描写感同身受:“长屋和你在某些情况下亲眼见过的那种乡村食堂差不多,也有一排排长桌和板凳……和现代设施的主要差别是,这儿到处都是干草,头顶脚下都有草,桌上也有。长屋里经常有风,草被刮得到处都是,阳光从小小的窗户里照进来,你会发现连空气里都飘着细小的干草粒。”寥寥数笔,就轻巧地把历史和现实勾连在一起。石黑一雄的文字,总体上隐忍而克制,人物的情绪不太有直接的、大起大落的表达。他的抒情性,反而更多地体现在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闲笔中。
最后,在这部小说的大半情节中,人物都处在闪闪烁烁的、不确定的记忆状态。零散的回忆,不时如微光浮现,与现实中的进展紧密交织,这感觉格外迷人。石黑一雄的意识流手法在小说中运用得恰到好处,很有普鲁斯特写《追忆逝水年华》的风范。不过,据说石黑本人宣称他并不怎么喜欢普鲁斯特,他说:“有时你会读到非常好的段落,但接着你要经历大约200页强烈的法国人的势利、上流社会的心机和纯粹的自我陶醉。”也许,石黑一雄的意识流,是他从普鲁斯特那些“非常好的段落”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