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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卡尔丘克:时间无所不能(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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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面,反复观察自己。他看到的是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围着水磨走了一圈,抚摸着转动中的巨大磨盘。他拈了一小撮面粉,用舌尖尝了尝味道。他把手浸到水里,将一个手指头顺着栅栏的木板儿溜了一遍,又闻了闻花的香气,发动了铡草机。铡草机吱吱嘎嘎地响了起来,把一饼压缩的荨麻叶子切碎了。

他走到磨坊后边高高的草丛中,撒了泡尿。

他回到住屋,大着胆子冲格诺韦法瞥了一眼。她没睡,望着他,说道:

“米哈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我。”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米哈乌的时间”

从战场上归来的男人与妻子的对话,总共没有几个字,却充满了无法言说的隐衷与冰山下涌动的暗流。

即便是与其他生物、非生物交织在同一个层面上,人类的命运终究还是在这部小说中占据最大的篇幅。发生在太古中的人类的故事,大致历经了三代人,这些人物主要集中在两个家庭中。作者对每个人物出现时的身份和前情往事并没有太多的交代,我们往往需要根据人物的某些细微的行为和心理活动推测各种相关信息。小说一开始,出场的第一个人物是青年男子米哈乌,他在1914年被沙俄士兵抓去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留下正在怀孕的妻子格诺韦法。不久,格诺韦法生下女儿米霞。在暗无天日的战争年代,格诺韦法一度与米哈乌失去联络,并与一个叫埃利的犹太小伙子互生情愫。米哈乌最终在战争结束后奇迹般地回来了,但格诺韦法此时已经怀上了埃利的孩子,两个人只能在心照不宣中继续把原本的家庭模式延续下去。儿子伊齐多尔很快在这种暧昧的局面中降生。

另一个家庭的状况要清贫得多。老博斯基一生都在别人的屋顶上安装木瓦,他的儿子帕韦乌却不甘心子承父业,从小想当个“有地位”的人物。他努力上进,想用知识改变命运,也想通过追求富裕的米哈乌家的长女米霞走上捷径。米哈乌眼看着女儿逐渐成为“帕韦乌雄心勃勃的生活计划的一小部分”,也只能接受他成为自己的女婿。两个家庭因此联系在一起。

时光流逝,先是德国军队来了,接着俄国军队也来了。二战带来的一系列灾难席卷波兰,也裹挟着小小的太古村。战争中的米哈乌收留过被德军追杀的犹太人,而战后的帕韦乌努力在人民共和国的机关里谋生——昔日的雄心勃勃变成实用主义和浑浑噩噩的寻欢作乐。他在外面跟各种各样的女人混在一起,与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的米霞渐行渐远。这些人物一个接一个衰老,死去。小说的最后一幕,是帕韦乌的女儿阿德尔卡从远方回到家乡太古村,看望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父亲。阿德尔卡喃喃地说:“若是需要我留下……”但帕韦乌把脸转向窗口,透过肮脏的窗玻璃望着果园,说:“我已经什么也不需要啦。我已是什么也不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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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儿是个已长大成人的健壮的姑娘。她有一头淡黄色的秀发,白皙的皮肤,她那张脸太阳晒不黑。她总是肆无忌惮地直视别人的脸,连瞧神父也不例外。她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其中一只略微斜视。那些在灌木丛中享用过麦穗儿的男人,事后总感到有些不自在。他们扣好裤子,带着通红的面孔返回空气浑浊的小酒店接着喝酒。麦穗儿从来不肯按一般男女的方式躺倒在地上。她说:

“干吗我得躺在你的下面?我跟你是平等的。”她宁愿靠在一棵树上,或者靠在小酒店的木头墙上,她把裙子往自己背上一撩。她的屁股在黑暗中发亮,像一轮满月。

麦穗儿就是这样学习世界的。

有两种学习方式:从外部学习和从内部学习。前者通常被以为是最好的,或者甚至是唯一的方式。因此人们常常是通过旅行、观察、阅读、上大学、听课来进行学习——他们依赖那些发生在他们身外的事物学习。人是愚蠢的生物,所以必须学习。于是人就像贴金似的往自己身上粘贴知识,像蜜蜂似的收集知识,人们有了越来越多的知识,于是便能运用知识,对知识进行加工改造。但是在内里,在那“愚蠢的”需要学习的地方,却没有发生变化。

麦穗儿是透过从外部到内里的吸收来学习的。

——《太古和其他的时间》“麦穗儿的时间”

除了两个被卷入历史漩涡的家庭之外,太古村里还有很多让人过目难忘的人物,其中“戏份”最多的人物有两个。一个叫麦穗儿,在某个夏天从远方流浪到太古。她漂亮性感、桀骜不驯,性格里含有某种朴素的对平等自由和独立思考的追求。她与太古的男人谈情说爱,却又不愿意受到任何束缚,连躺在地上的姿势都要挑战既成的秩序。麦穗儿几乎成了太古所有妻子的敌人,她们发现她怀上了不知哪个男人的孩子,就劝说她生下孩子之后送到“收养院”,却被她断然拒绝。麦穗儿宁愿永远背负着伤风败俗的骂名,带着孩子终日游荡在森林和田野。在整部小说中,麦穗儿的反叛性格,她那仿佛与天地共生、傲视世俗观念的形象,具有特殊的魅力。

另一个有趣的人物是地主波皮耶尔斯基。1910年代,他的宅院横遭哥萨克洗劫,他本人在虚无悲伤中患上了忧郁症。小说中写道“1918年,百废待兴”,实际上指的是一战以后的波兰社会民主党人建立的波兰共和国。波皮耶尔斯基一度热情地投身于社会变革,希望通过工作和行动,“有效地治疗忧伤”。然而,在他生了一场肺炎之后,第一次走出家门,就重又看到了“丑陋的灰色世界”。他发现,“去年重新建设一切的努力付诸东流”。这部小说里充满了这样语焉不详的陡然转折,不铺陈事实,而是着力调动隐喻、捕捉情绪。不过,如果我们查一下史料,就能发现1919年波兰又被推入了苏波战争。总而言之,波皮耶尔斯基的梦想再度破灭,他顿悟“青春时代最大的骗局是乐观主义”。此后,我们再见到这个人物时,他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矛盾体,时而在疯狂的性中寻求寄托,时而又一头扎进书房,在浩瀚的知识海洋中麻醉自己,在永远没有答案的哲学思考中打发漫漫人生。

诸如此类的一段段被分割开的时间,各种排列得错落有致的人和物,风格化的史诗和寓言,以及将它们包裹在一起的那团迷雾,便构成了《太古和其他的时间》。作者搭建结构和拿捏文字的能力是那么突出,使得阅读这部小说的感受相当奇妙,画面和音乐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在脑海中自动呈现。也许描述这部小说,引用托卡尔丘克本人的说法是最为准确的:“我总是想写一本这样的书。一本能创造和描述一个世界的书。这个故事关乎这个世界的出生、成长和死亡——一如所有生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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