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向我推荐《小鼓女》(littledrummergirl,网上很多人译成“女鼓手”,但真是不如“小鼓女”那样既忠实又摇曳生姿)。“我出门前这个剧刚刚开始,好看,你一定要看。”
临回国前,我告诉麦老师,我已经看了两集《小鼓女》,他嚷起来:“哎呀你的进度居然超过我了。我回去马上补。”
麦老师告诉我,《小鼓女》的剧本是勒卡雷的儿子写的,所以“味道很正”。“勒卡雷写的,是最有趣也最知识分子的间谍故事,没有那么多暴力或者太过炫目的人物。实际上,他笔下最有趣的部分是办公室政治。在他的故事里,最大的敌人并非来自对方阵营,而是你的老板或者同事。”
听着他侃侃而谈勒卡雷,我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没错,这才是写得出《甜牙》的那个人嘛。在《甜牙》里,军情六处和中情局之间的钩心斗角,办公室楼上楼下的微妙关系,同样写得栩栩如生。
我发愣的时候,麦老师已经开始讲那个著名的间谍段子:俄国派了四个间谍去荷兰侦查关于毒气的情报,却被警察扣住。警察在车上不但发现了一系列用来搞情报的电脑设备,还在钱包里找到了一堆写着莫斯科总部抬头的发票收据。
“因为他们要回去报销啊哈哈,”麦老师眉飞色舞地说,“而且他们的护照都是连号的。所以说,俄罗斯人也是很奇妙的……”
老马丁
好多年以前,麦克尤恩跟马丁·艾米斯在一个派对上初次相逢,原本以为不过是圈子里的泛泛之交,不料马丁当时的女朋友突然挤过人群来告诉他——“马丁不喜欢你”。
“所以我当即决定,我也不喜欢他。”
当然会有喜剧性的转折:马丁向麦老师澄清,他只是得罪了女朋友,被她报复而已。在这个故事里,马丁是迷人而无辜的英国文二代,麦老师是闯入伦敦文学圈里的敏感而宽厚的外乡人。他们成了好朋友。
这对好朋友要比《我的紫色芳香小说》里的那两位作家更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在读书会上,上海作家孙甘露要麦老师推荐一位好朋友的作品,他毫不犹豫地说:“那就按字母顺序排吧,艾米斯(amis)在巴恩斯(barnes)前面。”
不过,事实上,在整个访华期间,马丁也确实是他提起最多的朋友的名字。私下里,他为马丁的小说改编的电影《伦敦场地》首映后收到的负面评论而担心,也在吃饭的时候提起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年我拿到布克奖,马丁正好从外地回来。机场上,他看到我这条新闻,当时有点发愣。他问自己开不开心,最后想清楚了——其实他不开心。”
“你看,我们就是这种朋友——他会把这样的真实想法告诉我。”
孩子们
麦克尤恩的代表作《赎罪》使用了很多素材,其中有一则是这样的:“我父亲是军人,在二战时受过伤,他养伤的时候发现,他住的医院,就是我祖父打一战时住过的那一所。后来那所医院,就出现在《赎罪》的第三部分里。”“重点是,”麦老师的语速突然慢下来,“我在写那家医院的时候就在想,你看,这两场大战之间相隔得似乎并不远,人类好像总是在重复这样愚蠢的错误。我写《赎罪》的部分动机,可能就是想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我们还要让儿孙们再来到这同一家医院吗?”
“恐怖伊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恐怖的?麦老师在回答这类问题时,常常会说到孩子们。他会轻叹一口气,说他很早结婚生育,生活的每个阶段总是会被孩子们fascinate。这个词不太好译,有那么点迷恋,也有那么点困惑,好像词语一说出口,便有某种被捅到软肋的感觉弥漫在空气中。他写过一个叫“梦想家彼得”的童话,那个叫彼得的孩子,躲进猫的身体,让别人挠它毛茸茸的肚皮。
饭桌上,第一次见面的麦老师和阎老师(阎连科)相互客套了好久。酒过三巡,不知谁第一个提到了孩子,两位爷爷的脸上顿时生动起来。他们都有刚满四岁的孙辈,手机里都装满他们的照片。他们一张张点开,交换记忆和欢笑,完全不需要翻译。
要有光
“现在的我,学会让更多的光透进来。爱情、政治、科技、法律,种种元素都可以在我的书里找到。持续四十五年的写作生涯,不可能只写阴暗的东西,不然的话我大概就被关到精神病院了,也不可能坐在这里。”
记不清多少次听他说这样的话,连我在旁边都替他不耐烦。婚床上的尴尬瞬间(《在切瑟尔海滩上》),物理学家家里的桌角引发的血案(《追日》),深夜失眠的医生目击窗外坠毁的飞机(《星期六》),谁能说这样的情节不够黑色?在他近二十年的作品中,他的批判力度并没有减弱,只是视角更多变,立场更中性,在事物的复杂性和尖锐性之间,他更关注前者。与其说他变得柔软了,不如说他变得宽阔了。
在透进他世界的光谱里,一定也有音乐的位置。麦老师吹过长笛,很为自己对音乐的悟性而骄傲。他喜欢去威格莫音乐厅听室内乐,把《在切瑟尔海滩上》的女主角设置成四重奏乐团里的小提琴手。在《阿姆斯特丹》里,他大段大段铺陈作曲家的专业音乐知识,据说得到了真正的作曲家的赞赏,这让他得意了好久。
“其实我听很多音乐,除了古典乐之外也听民谣、布鲁斯、爵士乐和摇滚。实际上我并没有一个清晰的关于‘音乐意味着什么’的概念,我想音乐最好的特质就是它其实‘不意味着任何事’。”
坤宁宫
“伊恩,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紫禁城(forbiddencity)吗?”
“因为要买票才能进来嘛。”
麦老师第一天来就说要去看看故宫,还点名要看坤宁宫(palaceofearthlytranquility)。太太在旁边温和镇定地说:“伊恩,你不能抱太大希望,毕竟名叫tranquility(“宁静”的名词)的地方不一定是真的tranquil(“宁静”的形容词)。”
坤宁宫里果然游人如织,人声鼎沸。从麦老师抵达北京第二天开始就刮起的大风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站在路上简直能被风带着跑。我们说,故宫里的房子都差不多(similar)。麦老师探头望望坤宁宫里的摆设,说:“嗯,其实是分毫不差(identical)。”
再问下去,原来麦老师对故宫的情结里还包含着一件陈年往事。上世纪80年代,他和贝托鲁奇一起合作搞个剧本。辛辛苦苦工作了两年之后,贝导约他去咖啡馆撂挑子,那电影拍不成了——“因为他说他要去中国”。
后来的事情全世界都知道了。麦克尤恩当然去看了那部让他两年的心血付之东流的《末代皇帝》,并且记住了坤宁宫。在故宫里转悠的大部分时间里,麦老师都在跟太太讲这部她没有看过的电影,讲中国最后一个皇帝如何在历史的缝隙里安放自己的命运。临出门前,他们在一处路标前合影,麦老师手指“文华殿”(hallofliterarybrilliance),说:“我想要的可不就是‘文华’(literarybrilliance)吗?”太太反应很快,马上指着“文渊阁”(pavilionofliteraryprofundity),说:“那我就要‘文渊’吧。”在英国人看来,brilliance意味着“华美”,profundity则指向文本的深度。一不小心,在纯文学的语境里,太太仿佛赢了一局。
绿裙子
麦太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安娜丽娜。安娜丽娜是资深记者,近年来也全力投入写作,出版了好几部长篇小说。当著名的伊恩的太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同时还要展开自己的写作生涯就更不容易。平时,他们互相不看对方正在写的稿子,只有在大家都完成得七七八八时,才会挑选“某些特别的日子”,隆重地打开那个近在咫尺的秘密,像履行某项仪式。
麦老师很喜欢讲他们俩初次邂逅的故事,兴致好的时候还会多加两个转折:“那时我正陷在跟前妻离婚之后的沮丧中,你知道,就是那种动不动要在电话里讨论什么时候能看到孩子的状况。一地鸡毛。那时我出了一本书,跟我的经纪人说不想接受任何采访。他说,这样吧,就安排两个行吗?半天就能解决。在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我同意了。”
“第一个进来采访的是《金融时报》的记者。你当然猜出来了,那一定是安娜丽娜。半小时过去,我的经纪人进来告诉我下一个记者已经到了。我说,不存在下一个了。请替我取消后面的采访。”
我一直都想问问后面那个倒霉的记者到底是哪家的,直到麦老师离开中国都没有找到机会问。
但是安娜丽娜实在值得麦老师做出那个决定。才见了几面,她的温柔得体就征服了我们所有人。好几次,我陪着安娜丽娜坐在观众席里,多少带点歉意地问她:“这些话你听过几百次了吧?”
“但是伊恩每次都回答得不一样。”
有记者提出采访安娜丽娜,麦老师哈哈大笑,说你终于也有一项工作要完成了。安娜丽娜耐心地跟记者聊了大半个小时,后来我悄悄问她:“你们聊点什么呢?”
“其实我知道她并不是想采访我,只是因为没排上单独采访伊恩的机会,所以想跟我打听他……不过,我理解,真的,这是个甜美的姑娘。”
1988年夏天,记者安娜丽娜来过中国,在两个星期里跑了九座城市。在火车上,她教了中国口译员一首苏格兰民谣,换来对方教会她唱《东方红》。她至今都能把旋律完整地唱出来。我的同事告诉她,上海外滩的钟楼就是用《东方红》的旋律作整点报时的。麦老师在旁边飞快地接口:“好吧,这下你每个小时都能唱这首歌了。”
站在天安门广场上,麦老师说:“这地方比我想象得还要大。安娜丽娜三十年前来的时候,说到处都是自行车,现在自行车都去哪儿了?”
谁都看得出麦老师对安娜丽娜的关注和依赖。来中国之前,安娜丽娜的身体状况出过一点问题,一度曾让麦老师考虑放弃中国之行——这个悬念整整煎熬了我们一周。在上海的诵读晚会开始之前,麦老师突然坚持要我们派车送安娜丽娜回宾馆。“我没事啊。”安娜丽娜小声抗议。“你已经陪了一天了,现在你得休息。就这么定了。”
偶尔,安娜丽娜也会跟我们说起他们在英国的生活。作为英国人,他们当然都看足球。不过,也许是因为都有苏格兰血统,所以他们更关注的是苏超而不是英超。一家人几乎都是苏格兰凯尔特人队的拥趸,只有麦老师除外——他更喜欢格拉斯哥流浪者队。
在离开伦敦一百二十多公里的乡间,麦老师家的花园在整个英国文学界赫赫有名。园里有湖,湖中有岛,岛边有船。像所有典型的英国人一样,安娜丽娜是热烈的园艺爱好者。“说起来,我们家也是有中式建筑的呢,”安娜丽娜兴致勃勃地说,“那是个亭子,是那园子的前一个主人——一位来自斐济的女士叫人建造的。”
在那个没有安娜丽娜陪伴的朗读之夜,麦老师突然拿起一本新版的《赎罪》中译本,注视着塞西莉亚在封面上抽烟。塞西莉亚的裙子,在灯下闪着明亮的绿光。“你知道吗,”麦老师问我,“电影里的绿裙子,所有的细节,都是严格按照小说的描写订制的。”
“我知道,这裙子实在太好看太有名了。在中国,它也是这小说和电影最鲜明的符号。”
“但你知道这裙子是谁给我的吗?我在写的时候,需要一条让人记忆深刻的裙子,你知道是谁告诉我它应该是这个式样、这个颜色的吗?”
我猜出了答案,但还是摇摇头。我想听麦老师自己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安娜丽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