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曾试图逃脱这段既没有情感基础也缺乏物质基础的婚姻。她给迪克留下纸条,偷偷收拾好东西,回到城里。然而,按照当时的风气,已婚妇女没有入职的机会,因此玛丽被原来的公司拒之门外。万念俱灰的玛丽只能跟着赶到城里来挽救婚姻的迪克回到农场,从此陷入一种混沌、麻木的状态。她一度提出要生个孩子来排遣寂寞,却又被迪克断然拒绝,理由是家里的财务状况不能负担生育带来的开支。在迪克身染疟疾的时候,玛丽不得不挑起打理农场的重任,与农场里雇的土著黑人打交道。
此时的玛丽已经处在被环境和观念撕裂的状态中。身为农场主,她并不是人们通常想象中的那种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压迫者”,小说的前半部分展示的其实反而是她被压迫的那一面。无论是女性承受的不公,还是城乡之间的差异,抑或“穷白人”与“富白人”之间的阶层矛盾,都纠缠在一起,对玛丽的精神状态施加压力,进而分裂着她的精神和人格。在处理与土著黑人之间的关系时,玛丽的态度极为矛盾。一方面,从小就被“植入”的种族歧视、种族隔离的观念,让她对土著黑人雇工充满敌意与戒备,甚至让她常常借题发挥,把在别处缺失的个人尊严,以及对家庭和环境的不满,发泄在比她地位更低的黑人身上。她这种反复无常甚至经常歇斯底里的态度,就连迪克也觉得惊讶和不安。在他看来,虽然表面上玛丽和自己目前“好像过得相安无事,心平气和,玛丽对他几乎带着母性的关怀,可是她对待土人,简直就是个泼妇”。另一方面,玛丽毕竟受过一定的人文教育,民主平等之类的现代观念作用于她的潜意识,因此往往在无端发过脾气之后陷入更深的沮丧。玛丽尚未泯灭的人性,在日复一日的冲撞中日益迷失。
***
她玛丽克制着自己,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条黑暗的隧道中,正逐步走近一个可怕的终点。那个终点她看不见,但实际上却一直在毫不留情地等待着她,她想逃避也逃避不了。而在摩西那方面,只消看看他说话举止总是那样安详自信,又带着几分傲慢和威胁的意味,玛丽便看得出他也在等待着那个可怕的终点的来到。他们两人好像是两个敌手,在暗地里斗法。只不过摩西强大有力,对自己充满自信,而她却被莫名的恐惧、乱梦萦绕的长夜和无法摆脱的妄念折磨得疲惫不堪。
——《野草在歌唱》第九章
摩西的出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迪克从农场的雇工里挑选出表现最好的摩西,让他到家里帮助玛丽料理家务。然而,玛丽一看到摩西就吓了一跳,因为在此之前她曾经在农场上与摩西发生过冲突。当时摩西的神情淡定、木然,甚至有点傲气,冒犯了正在发火的玛丽,她忍不住挥起攥在手里的鞭子打在摩西身上。鞭子落下来她又马上后悔,因为按照当时的法律,白人雇主是不能打黑人雇工的。但是摩西并没有去告发玛丽,只是用犀利的眼神看看她。对于这一幕,玛丽心有余悸、五味杂陈,所以当她一看到摩西出现在她家里时,起初是十分抗拒的。
莱辛对摩西着墨不多,而且全都是从别人的视角出发的侧面描写,但寥寥数笔已经勾勒出一个十分鲜明的形象。摩西的几乎所有特点都与白人对黑人的刻板印象相反:他干活卖力,态度不卑不亢,念过一点书,曾在教会当差,甚至比他的主人们更了解外面的世界。有一次,他主动问玛丽:“夫人看战争是不是快要结束了?”这是这部小说中仅有的一次提到当时正在进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南部非洲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主人们对此漠不关心,他们觉得“战争完全是谣言,是发生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事情”。反而是被主人们鄙视的土著,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因而使得这个细节具有强烈的反讽色彩。进而,摩西又提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问题:“难道耶稣认为人类互相残杀是正当的吗?”
对于这样少见的、有个性有思想的黑人,迪克并不欣赏,因为他认为“无论如何不该教这些人读书写字,应该教他们懂得劳动的体面以及有利于白人的家常道理”。但是迪克也不能不承认,摩西为人是正派的,工作是靠谱的。面对玛丽的苛刻,摩西曾经提出辞职,另谋出路,但此时的玛丽已经在生活上甚至在心理上离不开摩西的陪伴和帮助,流露出真诚的挽留之意,从而取得了摩西的谅解。
在此之后,玛丽和摩西之间,似乎经历了一段短暂的、理想化的快乐时光。主仆之间、黑白之间的距离被淡化,当玛丽照顾病重的迪克时,摩西帮助她料理家务,进而很快发展到观察她的日常起居与心理需求。小说耐心而又克制地描写玛丽与摩西的关系变化,写一个抽象的“土人”的概念怎样在玛丽的眼里渐渐变得立体起来。摩西的关切是温暖的,他的身影是健硕的,玛丽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与她处于同一屋檐下的男人有血有肉,有令她心跳加快的荷尔蒙气息。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在细致入微地描写玛丽的情感和身体渐渐苏醒的过程时,始终渲染着某种莫名的恐惧感,恐惧与欢乐几乎如影随形。玛丽和摩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小说从未直接提及,只用若干含蓄的细节暗示玛丽生理和心理的欲望如暗流涌动,时起时伏。她有时会忘却烦恼,沉浸在平生从未体验的甜蜜中,但更多的时候,恐惧感是压倒性的——在玛丽的内心深处,她很清楚背叛种族之间的戒律将会意味着什么。
***
第九章是整部小说的转折点。视角从玛丽身上移开,又回到第一章的那种类似于局外人的口吻,冷冷地注视着现场。在第一章中已经见过一面的农场主查理再度出现。我们很快就发现,他之所以会来关心特纳夫妇,真正的原因是想占有迪克的农场。与能力欠佳但对土地怀有感情的迪克不同,查理是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里发了一笔战争财的暴发户。他一有多余的钱,就去购买矿业股票。至于他自己的农场,除非为了赚钱而不得不下点工本以外,他决不采取任何改良的措施。他一年一年地榨取这些土地,滥砍树木牟利,从不考虑施肥,终于致使自己的五百亩土地逐渐荒芜。于是他把贪婪的目光投向了迪克那个虽然规模小但土质保养得很好的土地。这一处细节信息量比较大,至少说明两点:其一,在殖民地敛财往往是以牺牲环境、毁坏土地为代价的,像迪克那样善待土地的方式反而入不敷出。其二,掠夺与剥削,并不仅仅出现在种族之间。处在不同阶层、不同经济状况的白人殖民者,同样存在着赤裸裸的竞争与压迫。
为了达到目的,查理接近迪克,很快发现他的妻子是他最大的软肋。此时的玛丽,陷在与摩西的情感纠葛中不能自拔,神游天外,被查理一眼看出她“现在这双眼睛里又有了一种新的光彩”。查理为此向迪克旁敲侧击,点中了迪克虽然有所察觉却始终不愿意面对的死穴。在羞愤而无奈的情绪中,他只能听凭查理冠冕堂皇地提出让他卖掉农场、举家离开的建议。小说是这样描写查理的心态和行为的:“他甚至一点儿也不可怜迪克,丝毫也不心软。他只是遵循南非白人的第一条行为法则办事,那就是‘你不应当使你的白人兄弟败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黑鬼们就要自认为和你们白人一样高贵了’。在白人那种组织严密的社会里,人对人最深厚的感情,都在他这种声调里表达尽了,这使迪克完全丧失了抗拒的能力……对他来说,农场和农场的所有权就是他的命根子,所以查理的要求无异于要他的命。”
紧接着,查理便雇了托尼来接管农场。就在接管的过渡时期,托尼亲眼看到玛丽在卧室中换衣服,而摩西就站在她身旁服侍。托尼曾经一直以为自己与其他白人殖民者不同,认为人人平等的思想是天经地义的,但直接面对这一幕,还是让他怒不可遏,那些抽象的民主平等概念随之土崩瓦解。他看到“那个土人的神态,宛如一个溺爱妻子的丈夫一般”,顿时觉得白人的尊严受到了玷污,在托尼眼里,“这种关系等于同野兽发生关系一样”。
刹那间,所有的矛盾都翻上了台面。在托尼的逼迫下,玛丽歇斯底里地叫嚷,让摩西滚开,并且告诉他自己就要离开农场,再也不回来了。摩西在确认一切已成定局之后,愤然出走,并且一晚上没再回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无论是玛丽还是读者,都知道最终的悲剧已经无可挽回。
***
天空正中的那一团红晕散布开来,染红了草原上空的一片雾霭,把树木也映成一种热烈的硫磺色。这世界成了一个五色缤纷的奇迹,而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她呀!她心里畅快得几乎要哭出来,接着,她听到一种叫她怎么也受不了的声音——那是从树林中什么地方发出的第一声尖锐的蝉鸣。蝉声好像就是太阳发出来的声音,而她是何等地恨太阳呀!太阳升起来了,一弯黯淡的红弧从一块黑色的岩壁后面升起来,接着是一簇炙热的黄色光亮冲上蓝天。蝉儿一只接一只地尖声叫起来,这一下再也听不到鸟叫了。她仿佛觉得,那一阵阵无休止的低低蝉鸣声,就是那滚烫的、内核不停翻滚的太阳发出的噪声,是那刺眼的黄铜色阳光所发出的声音,是越来越厉害的热气所发出的声音。
——《野草在歌唱》第十一章
对《野草在歌唱》的难忘,很大程度上来自最后一章。
如果站在福楼拜的角度,这个南部非洲的爱玛也许被寄予了作者太深切的同情、太明显的叹息,差一点点就有失去节制的危险。但莱辛在这部处女作的收尾部分,展示了她独特的“开闸放水”的节奏。
莱辛的做法是:一改前十章现实感强烈的写法,把悲剧的结尾处理成一首笔调优美、亦真亦幻的叙事诗。陷入崩溃迷乱状态的玛丽,连恐惧都已经意识不到了。她无助地哭泣,在黑夜中等待命运的审判,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耐人寻味的是,整部小说中,唯有在这里,作者才让节奏舒缓下来,用大段文字铺陈周遭景物有多么动人心魄。
玛丽知道厄运即将来临,心情反而变得异常平静,对于黎明的天空、树林中的小鸟、非洲草原上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留恋。她仿佛看见自己的一生在眼前缓缓滑过,“看见那个在沙发角落里用拳头抵住双眼,不断抽泣颤动的玛丽·特纳,也看到了早年那个有些傻气的姑娘玛丽·特纳,怎样在不知不觉中一步步走到现在这个结局”。前十章的惨淡情节线在这里被提炼被回溯,同时叠加上舞台感和影像语言。
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读到了这个结局:摩西从树林中出现,手起刀落,杀死了来不及辩白的玛丽,然后放下刀,在雨中坦然等待警察的来临。小说到这里,与第一章合拢,形成情节的闭环,就此戛然而止。
***
自从《野草在歌唱》之后,莱辛就以这种一夜成名却又饱受争议的方式踏入文坛。这位从来没受过正统学院教育的女作家开始了她的“开挂”之旅,宛若一台写作永动机。纵观莱辛数十年的文学生涯,有三个特点值得注意:其一,体量庞大。据不完全统计,莱辛出版图书总计七八十种,平均每年都有一两种,这个过程从未间断。其二,种类繁多,几乎覆盖了所有文学门类,除了最重要的二十余部长篇小说之外,莱辛还出版了近二十部短篇小说集,此外还涉足戏剧、童话、诗歌、非虚构甚至有关宠物猫的散文集。仅就小说而言,莱辛也不满足于在同样的题材里兜圈子,从现实主义到后现代文体实验再到科幻小说,跨度之大,在世界文坛并不多见。其三,莱辛的作品并不总是评论界的热点,但几乎在每一个时代都会有比较重要的作品出现在人们视野中,一次次地证明莱辛永远是个让人无法忽视的作家。比如《野草在歌唱》在1950年代大获成功;而1962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金色笔记》则被认为是女性主义的经典文本;七八十年代,莱辛一连写了五大卷的《南船星系中的老人星座》,从宇宙空间的不同视角审视地球,借科幻小说的框架阐发其天马行空的哲思;1986年的《好人恐怖分子》也因为切中政治热点而获得史密斯文学奖。
2007年,当世界文坛快要忘记这位八十八岁高龄的女作家时,瑞典文学院把她一生的文学成就重新打捞起来,授予莱辛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中宣称:“莱辛以怀疑主义、火热的激情和丰富的想象力审视一个分裂的文明,她是女性经验的叙事诗人。”据说消息传来的时候,莱辛正在杂货店里买东西。等她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门口时,看到了一大群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记者。这位有史以来最年长的诺奖得主说:“哦,上帝。这下我算是把欧洲所有的奖都拿遍了,一个都没错过,我很高兴。这是个漂亮的同花顺。”六年之后,这位文学巨人在英国去世,享年九十四岁。然而她一生的传奇并未真正结束:2015年,英国军情五处和军情六处公布了五卷有关莱辛的秘密档案。这些档案显示,从20世纪40年代开始,由于莱辛较为鲜明激进的反种族主义政治立场,而且曾先后加入非洲及英国的共产党组织,所以被情报部门监控了二十年之久。这份档案如今被保存在英国的国家档案馆里,与莱辛本人留下的海量作品相映成趣,拼接成一部完整的个人与时代的史诗。
在我看来,如果一定要在《野草在歌唱》中找出奠定了莱辛一生文学风格的特质,也许最重要的并不是她坚定的批判力度,也不是对结构和节奏的控制力,而是那种仿佛要挣脱纸面的格外强烈的表达欲望,贯穿小说始终。正如出自艾略特诗句的书名——野草在歌唱——所表现的那样,这部小说的文本时时传达着或悲伤、或愤懑的情绪,听来如泣如诉。如此具有感染力的激情,是一个极度热爱创作的小说家才会有的。莱辛的创作力在这样的激情支撑下燃烧了整整六十年,留下了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