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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故事从圣诞节开始(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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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贤人的礼物》里,夫妻俩先是想给对方制造惊喜,却在结尾发现他们的努力出现了错位,然而这种错位恰恰又带给彼此更大的惊喜。这种巧妙的安排成为反转式结尾的经典案例。实际上,如果我们读过十篇以上欧·亨利的其他小说,会发现类似的套路是他最常用的技术,是他的作品的标志性特色。在欧·亨利之后,我们也能看到很多微型小说、短剧、励志鸡汤故事都在仿效这种写法,欧·亨利式的反转,成为运用极为广泛也极为有效的技术手段。我们可以试想一下每年春节晚会上看到的小品,有多少是沿袭这样的套路,就知道有多少艺术工作者,都欠着欧·亨利一份人情了。

不过,当我们回到文本,就会发现,大部分平庸的模仿者,往往只学到一些表象的东西。在通往反转的路上,欧·亨利仿佛对细节信手拈来,其实是在扎扎实实地做基础性的铺垫工作。他尽可能延宕谜底揭晓的时刻,把小夫妻的日常生活的小情调,硬是处理得曲折起伏、惊心动魄。门打开的那一刻,德拉在丈夫脸上看到无以名状的表情,这画面一下子就把读者的疑问悬到了高处。然后两人挨个拆礼物,恍然大悟,百感交集,戏剧节奏精准有效。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考量,才能真正解释这个故事独一无二的魅力。

撇开所有受到这个故事影响的文艺作品,仅仅明确向《贤人的礼物》致敬的作品,就举不胜举。十多部世界各国的影视剧直接改编自这个短小的故事,编导当然少不了要给男女主人公加戏,为他们编写出来龙去脉,前世今生。2014年,一位希腊编剧,把这故事移植到了希腊的经济危机期间,拍了一部故事片。迄今最豪华的阵容出现在1952年,20世纪福克斯推出电影《满屋都是欧·亨利》,将欧·亨利的五个短篇汇编在一起,片中群星荟萃,当时崭露头角的玛丽莲·梦露只能露一小脸儿,演一个站街拉客的妓女。在这部电影里饰演德拉的,是好莱坞女星珍妮·克雷恩。我们还能在不计其数的舞台剧、广播剧、动画片里看到《贤人的礼物》。最有意思的变形出现在1999年圣诞节,迪士尼在《米奇的圣诞节》里,让米老鼠和他的女朋友也交换了一下他们最珍贵的圣诞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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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一生共写过将近四百个短篇小说,绝大部分都是区区几页纸的超短篇,刚够一个杂志专栏的篇幅。当时各种杂志对于这样短小精悍的故事,需求量很大。为了谋生,欧·亨利出狱之后的时间都花在应付这样的专栏上,每个礼拜都至少要写一个。除此之外,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在其他文学样式上探索,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进入所谓更高级的文学殿堂。

不过,即便局限在这狭窄的方寸之地里,欧·亨利也尽可能地拓宽题材。美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各行各业里的人物都在他笔下栩栩如生。他的小说,有的刻画世间百态,有的阐述哲理,有的歌颂爱情。除此以外,还有两类作品极富特色。

一类是以城市盲流、边缘人物为主角的小说。当时有一份报纸的社论说,在纽约举足轻重的只有四百个上流人物,欧·亨利对此不以为然。1906年,他在出版最新的短篇小说集时,将它命名为《四百万》,其用意就是讽刺那所谓的“四百人”。欧·亨利的意思是,当时纽约总人口约为四百万,都是普普通通的小人物,他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中坚力量,而他的小说就是写他们的生活,给他们看的。当时,种种混迹于城市阴暗角落的小人物,比如流浪汉、小偷、骗子,都是城市化进程提速之后的副产品,他们的流离失所构成了显著的社会问题。欧·亨利没有将这些人物脸谱化,在他们身上也寄予了理解和同情,既写他们的狡黠无赖,也写他们的天良未泯。在欧·亨利的这类作品中,我们往往能找到有力的讽刺、深刻的思考、对艰难时世的感同身受,以及对复杂人性的细致观察。

另一类与推理悬疑有关。不过,也许是既限于篇幅,也出于趣味,欧·亨利的写法与当时流行的推理小说并不相同。他曾经戏仿歇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写过一篇《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历险记》,对福尔摩斯的套路极尽讽刺。这位乔尔尼斯先生就像福尔摩斯一样凡事都能推理一番,听起来严丝合缝,最后揭示的真相却与他的分析截然相反。事实上,我们在欧·亨利的其他探案小品中也能发现,他对柯南·道尔那种凌空虚蹈、脱离实际的推理方式不以为然,反而力图把警探和罪犯都还原成凡人,因此他的这类作品具有更浓厚的生活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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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片叶子》的故事,发生在青霉素尚未发明的时代。那时候,一个冬天、一场肺炎就可以夺去很多人的生命。一个正在学画画的女学生重病卧床,精神比肉体垮得更快。唯一给她精神鼓励的是窗外在风雨飘摇中依然不曾凋落的一片常青藤叶子。她对同伴说,如果这片叶子掉下来,她也就活不成了。欧·亨利照例把悬念保持到最后一秒:最后,女学生跟这片叶子一起活了下来,捱过了肺炎最危险的时期。但是,当她病愈之后才知道,楼下的老画师连夜跑到女学生的窗外,在风雨中画上了一片永远不会落下的叶子,自己却染上肺炎,不治身亡。这个催人泪下的故事,就此戛然而止。

同样是出人意料的结尾,《警察与赞美诗》走的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属于我们前面讲到的描写城市边缘人物的小说。一个流浪汉徘徊在初冬的街头,他穷得叮当响,想随便犯点事儿被抓进监狱去,至少能有基本生活保障,不至于给活活冻死。于是,他又是到饭店吃白食,又是在橱窗边调戏妇女,却总是引不起警察的兴趣。路过教堂,里面响起了赞美诗,居然一下子触动了他的心弦,让他抚今追昔,觉得自己不应该一直沉沦。正当他打算重新做人的时候,警察却注意到这个无所事事的流浪汉,毫无理由地把他抓进了监狱。

在欧·亨利所有的作品中,《警察与赞美诗》通常被认为是思想最深刻、艺术成就最高的短篇。从社会学的角度,批评家可以从中分析出阶级矛盾和社会问题,把它看成是批判现实主义的浓缩精华。我们也可以把角度进一步收窄,审视个人命运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体会小说里的这种“双向误解”是怎么产生的。欧·亨利以极富戏剧性的设计,让我们看到两者之间的荒诞的反差。而这种荒诞,是小说这种文体发展到比较高级的阶段时,绽放的最迷人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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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小说发展史,出了好几位几乎只写中短篇、从不涉及长篇的小说家。除了欧·亨利之外,至少还有俄国的契诃夫、美国的雷蒙德·卡佛、阿根廷的博尔赫斯、加拿大的爱丽丝·门罗等。与他们相比,欧·亨利的作品,属于较为早期也较为通俗的品种,带有鲜明的草根性。

说到这里,我们需要简单介绍一下短篇小说这个类别的发展历史。中文里,“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似乎属于一母同胞,只有篇幅上的差别,但他们对应的英文单词novel和story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词。英语更清晰地表明,这两种体裁其实有着迥然相异的基因,各自遵循着不同的法则和发展轨迹。总的来说,虚构艺术从古代的口口相传演变到现代的印刷出版,人们从“听故事”发展成“读故事”,现代意义上的小说都是适应现代出版业发展要求的产物。在19世纪,许多成功的长篇都在日报上连载,所以长篇小说必须放长线撒大网,情节线必须连绵起伏,一个悬念接一个悬念。

到了欧·亨利生活的年代,杂志迎来黄金时代,这些月刊或者周刊的栏目篇幅有限,两期之间间隔时间长,显然不适合连载,更欢迎在有限篇幅内就能迅速完成故事的起承转合的文体。短篇小说因此大行其道。不过,此后不久,那些杂志的创办者们开始细分受众市场,某些更高级的、迎合知识分子趣味的杂志也在悄悄酝酿登场。到了20世纪20年代,像《纽约客》这样的高端中产读物的兴起,对于20世纪短篇小说的发展,就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知识分子逐渐形成了固定的趣味:他们不喜欢故事的脉络太过清晰,他们热衷于玩味故事的暧昧主题和结构上刻意的留白,他们期待看到层出不穷的技术创新。这种趣味在20世纪下半叶,随着美国高等学府里大量开设创意写作班,得到了更大程度的强化和扩展。在文学专家看来,短篇小说,成了检验作家写作技术的最直观的文体。

在这样的语境下,欧·亨利一百多年前使用的套路就显得有点陈旧和单调了。我们甚至很难在任何一本学院派编写的《美国文学史》里找到欧·亨利的名字,尽管他的作品至今仍在世界各国的文学市场上保持着稳定的销售量和改编率。作家王安忆的说法或许很能代表主流文坛对于欧·亨利的看法,她说:“要读短篇小说,是绕不开欧·亨利的,他的故事,都是圆满的,似乎太过圆满,也就是太过负责任,不会让人的期望有落空,满足是满足,终究缺乏回味。这就是美国人,新大陆的移民。根基有些浅,从家乡带了上路的东西里面,就有讲故事的这一本子‘老娘土’,轻便灵巧,又可因地制宜。还有些集市上杂耍人的心气,要将手艺活练好了,暗藏技巧,不露破绽。好比俗话所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欧·亨利的戏法是甜美的伤感的戏法,围坐火盆边上的听客都会掉几滴眼泪,发几声叹息,难得有他这颗善心和聪明。”

这番话不可谓不中肯,不可谓不形象。不过,我们也不妨反过来想一想,以当年欧·亨利大量创造故事的劳动强度,他能在几乎每个文本中都照顾到读者的期望,把故事讲圆满,并且在其中产生相当数量的、至今仍然被反复改编的名篇,这种旺盛的虚构能力委实令人惊叹。如今,当我们在各种各样的短篇小说里看到似曾相识的、明显带着写作班烙印的叙事技巧,当“突破套路”本身也成为套路时,欧·亨利那熟极而流的手艺、甜美而伤感的戏法,或许正是在很多当代作家中早已失传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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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亨利讲故事,一直秉持着“必须把故事讲完整”的“职业道德”。那既然如此,写到这里,我也得把欧·亨利本人的故事讲完。

出狱之后,欧·亨利搬到纽约生活、写作。这时候,离他最终辞世的1910年,仅仅剩下八年时间。在这八年里,欧·亨利主要干了这么几件事:首先,疯狂地写作,他一生中大部分作品都是在这段时间里完成的;其次,1907年,他跟初恋情人莎拉重逢,此时莎拉也成了一个作家,还把他们俩的恋情写进了一个中篇小说。欧·亨利很快与莎拉结婚;最后,欧·亨利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好酒基因,在他年轻时就常常发作,到了成名之后愈演愈烈。莎拉因此不堪忍受,很快就与他离婚。一年之后,欧·亨利死于酗酒引发的肝硬化和糖尿病并发症。

终其一生,欧·亨利本人似乎从未进入所谓的严肃文学殿堂。但在他死后,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欧·亨利奖”却成为一个历史悠久、影响力深远的文学奖项。1918年,美国艺术科学协会设立“欧·亨利奖”,每年颁发一次,每年先从美加地区的各类期刊杂志上选出二十个短篇小说,汇编成书。每年协会指定三名评委,从这二十篇作品里再选出最优秀的作品——以前只选出一篇,近年发展到每年选出一二三等奖各一篇。

迄今,在这个奖项长达九十九年的名单上,我们看到了无数文学明星的名字:海明威、福克纳、贝娄、厄普代克、门罗,都曾在这张名单上留下印记。“欧·亨利奖”成为很多大作家最初令文坛惊艳的平台。毫不夸张地说,在这张名单上,我们看到了一份完整的百年美国文学史。对于欧·亨利本人而言,如此甜美而伤感的结局,倒也是恰如其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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