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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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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就嫁人是太早了,可是我不敢把她一个人留下。”

葵花脸红了,半个身子在门内半个身子在门外。看见榆溪上楼来,趁这机会走开了。

“才回来?”榆溪一进房就说,“还以为今天住在杨家,让你们讲个够。缺什么没有?”

“这房子怎么能住?”露说,“珊瑚跟我明天就去看房子。”

他说:“我知道你们一定要自己看房子,不然是不会合意的,所以先找了这么个地方将就住着。”

他绕房间踱圈子,长长的影子在灯下晃来晃去,绕了一圈就出去了。

他进来了空气就两样了。珊瑚打呵欠伸懒腰。

“嗳,我要睡了。”

第二天屋子挤满了亲戚。露和珊瑚出门拜客,看房子,有时也带着孩子们。兴奋之余琵琶没注意她父亲是几时消失的,也不想到要问,一直到后来要搬家了,才听见说他上医院去把毒瘾戒了,美其名是戒大烟。露坚持要他戒,榆溪始终延挨着不去,还是珊瑚跟哥哥大吵了一场他才去了。也是珊瑚安排好了医院,可是临到头还是没办法把他拖上汽车。末了找了国柱来,他带着胖子保镖和两个车夫,一边一个押着他,坐杨家的黑色大汽车走了。前一向胖子始终没有用武之地,这次倒看出他架人的功夫高明。国柱靠着一隅,劝得唇焦舌敝:

“这是为你好。我是不愿多事的,可是谁叫我们是亲戚?亲戚是做什么的?”

事后他说:“我可真吓坏了。沈榆溪发了狂似的,力气可大了,不像我气虚体弱的,他用的那些玩意倒像一点影响也没有,我还听过他吹嘘会打针。万一让他抢了胖子的枪呢?万一扭打的时候枪走火了?我心里想:完了,完了,这一次真完了。我倒没想到穿上蚕丝背心,听说可以防弹。我让张福坐前座,充人数壮壮胆,我知道张福不管用,可是他比我还孬,抖得跟筛糠似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最怕我们家的老爷车抛锚。嘿嘿,幸亏没有,一次也没有,嘿嘿!一定是沈家祖宗显灵。”

露找到了一幢奶黄色的拉毛水泥屋子,黑色的屋椽jiāo错,有阁楼,后院。“就是人家说的花园洋房。”她说。有中央暖气,还有一个琵琶格外喜欢的小升降架。罗家两个表姐来,看了看客厅。

“真漂亮,”两个表姐悄声说,“倒是蓝椅子红地毯——”

“是不是很好看?”琵琶喊,“我最喜欢红红蓝蓝的。”

已经长大的表姐们不作声。

“你们房间要什么颜色?”露问。琵琶和陵合住一间房。“房间跟书房的颜色自己拣。”

琵琶与陵并坐着看颜色样本簿子,心里很怕他会一反常态,发表起意见来。照例没开口。琵琶拣了橙红色,隔壁书房漆孔雀蓝。动工以前始终疑心她母亲会不会照样吩咐工人,工人知道是小孩子的主意会不会真照颜色漆上。房间油漆好了。像是神仙生活在自制的世界里,虽然颜色跟她心目中的颜色不大一样,反正总是不一样。她还是开心地看着新油漆的地方,一眼望去像看不尽。在孔雀蓝书房上课,也不在意先生了。她把先生关在盒子里了。

她母亲帮他们请的先生是个白胡子老头,轻声细语的,比别的先生讲得仔细。可是开课前露先送他们住了两个月医院澈底检查。她把自己的法国医生荐给所有的朋友,又做人情,也把两个孩子送进了他刚开业的疗养院。“那里很漂亮。”她说。

琵琶与陵很生气要给拘禁起来,幸好有何干陪着,要什么玩具她都会送来。就跟住在洋人的餐馆里一样。琵琶还是第一次吃到加了奶酪的通心粉。白俄护士长胸部鼓蓬蓬的,是个金发美人。检查肠子运动,她总敲敲他们的赛璐珞洋娃娃,用怪腔怪调的中文问:“有没有?”逗得姐弟俩捧腹。医生诊断很正常,可是出院后每天还是要回院注she营养针,每隔一天还要去做紫外线治疗。

露也像紫外线灯一样时时照临他们。吃晚饭,上洗手间,躺下休息,她都会训话:注意健康,受教育最要紧,不说谎,不依赖。

“老妈子们都是没受教育的人。她们的话要听,可是要自己想想有没有道理。不懂可以问我。可是不要太依赖别人。老妈子们当然是忠心耿耿。可是就是何干也不能陪你们一辈子。她死了你们怎么办?我今天在这里跟你们讲道理,我死了呢?姑姑当然会帮你们。可是姑姑也死了呢?人的一生转眼就过了,所以要锐意图强,免得将来后悔。我们这一代得力争才有机会上学堂,争到了也晚了。你们不一样。早早开始,想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一定得受教育。坐在家里一事无成的时代过去了,人人都需要有职业,女孩男孩都一样。现在男女平等了。我一看见人家重男轻女,我就生气,我自己就受过太多罪了。”

真该让秦干听听,琵琶心里想。仿佛有人拨开了乌云,露出了清天白日。

有天晚上何干发现她仰躺着,曲起了膝盖,讲她她也不听了。

“唉哎嗳!”何干将她的膝盖压平。

“妈也是这样。”

“太太嫁人了。”

“跟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她又曲起膝盖,“你问妈,她一定说没关系。”

何干不言语,只是硬把她的腿压平,她也立刻又曲起膝盖。何干这次就算了,往后一见她屈膝躺着,必定会至少压个一次,当提醒她。何干不大管她,除非是涉及贞洁和孝顺的事。

现在琵琶画的人永远像她母亲,柳条一样纤瘦,脸是米色的三角脸,波浪鬈发,大眼睛像露出地平线的半个太阳,she出的光芒是睫毛。铅笔画的淡眉往下垂,靠近眼睛。好看的嘴涂了深红色,近乎黑色的唇膏。她母亲给她买了水彩、蜡笔、素描簿、图画纸、纸夹。她每天画一幅。珊瑚每天教她和陵四个英文字母。坐在珊瑚的椅臂上,看她膝上的大书,很是温馨。露给她梳头,靠得她很近,却不那么舒服。她母亲脸庞四周六寸的空气微微有些不稳定,通了电似的,像有一圈看不见的狐毛领。

“老妈子说的话她不信。”露同国柱的太太说,欣喜的神气。“问过我才肯照她们的话做。”

榆溪回家来住进了他的房间,吗啡戒了,还是可以抽大烟。他下楼来吃午饭,踱圈子等开饭。他不会吹口哨,只发出促促的嘟嘟声,像孩子吹陶哨。孩子们问好他只咕噜答应,向妻子妹妹窘然点头,僵着脖颈,头微偏向一边。大家坐下来,老妈子们盛上饭来。饭桶放在外头穿堂里。珊瑚榆溪谈论亲戚的消息,才没多久就嘲笑起彼此喜欢的亲戚来了。“嗳呀!那个王三爷!”“嗳唷,你那个周奶奶!”两个木偶互打嘴巴子似的,兄妹俩从小习惯了。露一直不作声,只帮孩子们夹菜,低眉敛目,脸上有一种脉脉的情深一往的神气。

“吃ròu,对身体好。市场没有新的菜蔬么,何大妈?”

“不知道,太太,我去问厨房。”

榆溪也不同妹妹争论了,假装只有他一个人。拇指揿住一边鼻翅,用另一边鼻孔重重一哼,又换一边,身体重心也跟着换。他挑拣距他最近的一盘鱼,一双筷子不停翻着豆芽炒碎猪ròu,像找什么菜里没有的东西。末了,悻悻然一仰头,整碗饭覆在脸上,只剩一点插筷子的空间,把最后一口饭拨进嘴里,筷子像急雨似的敲得那碗一片声响。吃完将碗往桌上一掼,站起来走了。

餐桌的空气立时轻松起来。桌面拾掇干净之后,老妈子们端上水果,是露的创举。她教孩子两种削苹果皮的方法:中国式的,一圈一圈直削到最后皮也不断;外国式的,先把苹果切成四瓣。她的营养学和教育训话带出了底下的问题:

“长大了想做什么事?”

“画画。”

“姐姐想做画家。”露跟陵说,“你想做什么?”

这是第三次提起这问题。陵只低声说:“我想学开车。”

露笑道:“你想做汽车夫?想开汽车还是火车?”

陵不作声。选了个听起来不算坏的答案。“开火车的。”他终于说。

“好,你想开火车。”露也不再追问下去。

“我看看你的眉毛长了没有。”她同琵琶说,“转这边,对着灯。像这样子捏鼻梁。没人的时候就捏,鼻子会高。人的相貌是天生的,没办法,姿态动作,那全在自己。顶要紧的是别学了什么习气。”

“什么习气?”琵琶问道。

她无奈的摆了摆手。“习气,唔,就像你父亲。你父亲有些地方真,呃,真恶心。”末一句用了个英文字disgusting。“中文怎么说来着?”她问珊瑚。

“没这个字。”

“就是——就是让人想吐。”她笑着解释,往喉咙挥挥手。“我就怕你们两个也学会你们父亲的习惯。你注意到没有?”

“没有。”琵琶搜寻心底,却突然一片空白。她父亲举止怪异的时候她从来没正眼看过。

“下次仔细看,可是千万别学他。你爸爸其实长得不难看,年青的时候很秀气的,是不是,珊瑚?”

“可不是,他的毛病不是出在长相上。”

“就是他的习气。当然是跟他害羞有关系。别玩嘴唇,从哪学来的?”

“不知道,我没想。”

“老是碰嘴唇会变厚。也别舔。眉毛上抹点蓖麻油应该长得出来。”

“陵的眼睫毛真长。”珊瑚说,“陵,把眼睫毛借给我好不好?我今天要出去。”

陵不作声。

“肯不肯,呃?就借一个下午,晚上就还你了?”

陵微微摇头。

“啊,借给我一下午都不肯?”

“唉,怎么这么小气呀,陵!”露笑道。

“他的眼睛真大,不像中国人。”珊瑚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不安。

“榆溪倒是有这一点好,倒不疑心。”露笑道,“其实那时候有个教唱歌的意大利人——”她不说了,举杯就唇,也没了笑容。

珊瑚去练琴。露喝完了茶也过去,立在珊瑚背后,手按在她肩上,吊嗓子。她学唱是因为肺弱,医生告诉她唱歌于肺有益。

“低了。”珊瑚又敲了几下琴键。

“哪里。我只是少了练习,还是唱到b了。再一遍,拉拉拉拉拉!”

“还是低了。”

“才没有。”露沙哑的笑,说话的声音很特别,弥补刚才在音乐上的小疏失。她洋装肩膀上垂着的淡赭花球乱抖,像窸窣飘坠的落叶。“来哩,再来一遍哩。”她甜言蜜语的。

珊瑚又弹了一遍,再进一个音阶。

“等安顿下来,我真得用功了。”露道。

琵琶站在旁边听。

“喜不喜欢钢琴?”露问道。

“喜欢。”她喜欢那一大块黑色的冰,她的脸从冰里望出来,幽幽的,悚惧的。倒是不喜欢钢琴的声音,太单薄,叮叮咚咚的,像麻将倒出盒子。

“想不想像姑姑一样弹钢琴?”

“想。姑姑弹得真好。”

“其实我弹得不好。”珊瑚道。

露去换衣服,要琵琶跟进去。“弟弟不能进来。”

琵琶倚在浴室门口,露穿着滚貂毛的长睡衣,跟她说着话。浴室磅秤上搁着一双象牙白蛇皮鞋。鞋是定做的,做得很小,鞋尖也还是要塞上棉花。琵琶知道母亲的脚也是小脚,可是不像秦干那么异样。脱掉拖鞋看得见丝袜下的小脚,可是琵琶不肯看。长了鳍还是长了脚都不要紧。

“你们该学游泳。”露正说道,“游泳最能够让身体均衡发展了。可惜这里没有私人的池子,公共池子什么传染病都有。还是可以在长板凳上练习,钢琴椅就行。改天我教你们。”

“妈会游泳?”

“游得不好。重要的是别怕水,进了水里就学会了。”

“英国是什么样子?”

“雾多雨多,乡下倒是漂亮,翠绿的。”

“我老以为英国天气好,法兰西老是下雨。”她这完全是望文生义,英国看上去有蓝蓝的天红屋顶洋房,而法兰西是在室内,淡紫红色的浴室贴着蓝色磁砖。

“不对,正相反,法兰西天气好,英国老是下雨。”

“真的?”琵琶道,努力吸收。

“志远来了。”葵花穿过卧室进来。

露隔着关闭的浴室门jiāo代了他一长串待取的东西。他回来了,颤巍巍抱着高高一叠翻译的童书和旅游书,都是给琵琶和陵看的,可是琵琶还是喜欢她母亲的杂志。有一篇萧伯纳写的《英雄与美人》翻译小说在连载。情节对话都不大看得懂,背景却给迷住了。保加利亚旧日的花园早餐,碧蓝的夏日晴空下,舞台指导有种惊妙的情味与一种奶油般浓郁的新鲜,和先前读过的东西都两样,与她的新家的况味最相近。

葵花有天立在浴室门口哭,只有这时候是个空档。

“他家里人说要不是娶了个丫头,差事就是他的了。”她说。

“什么差事?”露说,“北洋政府没了。就算八爷帮他荐了事,现在也没了。”

“他们说的是将来。”

“谁还管什么将来。再说,一离了这个屋子,谁知道你的出身。”

“他们说他这辈子完了。”

“他们是谁?他父母么?”

葵花不作声。

“他们早该想到才对,当初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乐得讨个媳妇,一个钱也不出,现在倒又后悔了?”

“他们倒不是当着我的面说。”

“要是因为还没抱孙子,也不能怪你。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你们还年青,急什么?别理他们,志远不这么想就行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你只是说气话。你怎么会不知道。”

葵花只是哭。

“也许是我做错了,让你嫁得太匆促。你也知道,我不敢留你一个人。你们两个都愿意,志远又是个好对象,能读能写,不会一辈子当佣人。还没发达就会瞧不起人,那我真是看错他了。”

“他倒没说过什么。”

“那你还哭个什么劲,傻丫头?”

“他希望能在南京找事。”

“南京现在要找事的人满城都是。”

“求小姐荐事。”

“现在是国民政府了,我们也不认识人了。”

“求小姐同珊瑚小姐说句话?”

“珊瑚小姐也不认识人了。时势变了。你不知道,志远应该知道。能帮得上忙我没有不尽力的,可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找不到事,他倒想开爿小店。”

“外行人开店风险可不小。”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他有个朋友,也是做生意的,说小杂货铺蚀不了本。”

最后他们跟露和珊瑚借钱开了店,总会送礼来,极难看的热水瓶和走味的蜜饯。老妈子们带琵琶和陵去过店里一次,到上海城的另一头顺路经过。在店里吃茶吃蜜饯。老妈子们也掏腰包买了点东西,彼此多少牺牲一点。

志远夫妻来得少了。店里生意不好。终于关了店,回南京跟他父母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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