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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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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的生态学

一、一个系统的透支

鲁迅是一位生态哲学家,或者说,一位环境思想家。听上去很奇怪是吗?那我们就来读他的《故事新编》吧。

《采薇》写伯夷、叔齐的故事。他俩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终至饿死。鲁迅将《史记·伯夷列传》上的寥寥几句敷衍成篇,加了许多想象,写他俩到了首阳山,一座好山,既不高,又不深,新叶嫩碧,土地金黄,是理想的幽栖之所,虽然山下就是人家,可吃的野果一颗也找不到,茯苓、苍术之类也没有,但好在有薇菜:“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好一场物质的盛宴。然而——

然而近地的薇菜,却渐渐的采完,虽然留着根,一时也很难生长,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搬了几回家,后来还是一样的结果。而且新住处也逐渐的难找了起来,因为既要薇菜多,又要溪水近,这样的便当之处,在首阳山上实在也不可多得的。

伯夷和叔齐也在一天一天的瘦下去了。……所苦的是薇菜也已经逐渐的减少,每天要找一捧,总得费许多力,走许多路。

我们读出了什么?难道不是一个原初的生态系统因为人类活动的过度而逐步透支的寓言吗?在郭沫若赞美烟囱是黑色牡丹,是二十世纪的名花、近世文明的严母时,鲁迅已经意识到人类的环境支撑问题。在鲁迅写作《采薇》的1935年,英国学者坦斯利(a. g. tansley)首次提出了生态系统(ecosystem)的概念。在一个生态系统中,物种与环境、物种与物种之间相互联系,通过物质交换和能量交换,达致动态的平衡。但外来的干扰一旦超过了生态系统自我调节的能力,平衡即被打破,导致机制退化,难以修复。首阳山的生态环境本来薄弱,物种多样性也谈不上(野果、茯苓、苍术皆无),生产者少而消费者众,有山下的人家,还有鹿,再加上伯夷和叔齐,他们的薇菜大餐持续不下去是可以肯定的。

二、“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

《采薇》事实上只不过提供了一个小小的采样。鲁迅的生态学思考,早在1926年的《奔月》中就有了丰富而深刻的表现。

从天上射落九个太阳的伟大的后羿,在《奔月》里被刻画成一个专看老婆脸色行事的猥琐男,每天都穷于揾食,骑马百十里地去打猎,射到一只鸡都心花怒放,只因为嫦娥不喝鸡汤已经一年多了,老是吃乌鸦炸酱面。面临的问题跟伯夷、叔齐一样:近处的已经完了,“每天非走远路不可了”。

从前不是这样的。当嫦娥竖眉痛斥自己的背运,又赌气不吃晚饭之后,后羿坐到她旁边的木榻上,手摩着脱毛的旧豹皮,说出一番痛自反思的话来:

“唉,”他和蔼地说,“这西山的文豹,还是我们结婚以前射得的,那时多么好看,全体黄金光。”他于是回想当年的食物,熊是只吃四个掌,驼留峰,其余的就都赏给使女和家将们。后来大动物射完了,就吃野猪兔山鸡;射法又高强,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觉叹息,“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时谁料到只剩下乌鸦做菜……。”

何止射法高强,箭法巧妙,装备的精良也不能不提——

对面墙上挂着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便都在昏暗的灯光中出现。羿看了一眼,就低了头,叹一口气;……

火力配置实在太强,以至于射一只麻雀也没有小一点的箭头,只能射成全都粉碎了的“一团糟”。艾瑞克·弗洛姆(erich fromm)在《希望的革命:走向人性化的技术》中说,人们如果知道现代技术朝向什么方向发展,就会打断这一发展。但如果对此毫无意识而任其发展,就会有被惊醒的时候,且发现厄运已不可逆转。

后羿大概被惊醒了。当嫦娥终于忍受不了,吃下灵药飞升之后,他在房里转了几个圈子——

走到堂前,坐下,仰头看着对面壁上的彤弓,彤矢,卢弓,卢矢,弩机,长剑,短剑,想了些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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