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是思想的侏儒,说的是毫无意义的废话。“三头悉烂,不可分别”,是宿命地落在我们面前的困局。我们只能在能指与所指分离的条件下谈论事物,不能像中世纪某个语言学会曾经严格规定的,凡谈论某事物必须携带着那事物;也不能去绘制一比一的帝国地图。
在那场王后与妃子、大臣与太监辨识王的头的闹剧里,我们看到了追求真理的努力陷入的窘境。任何确定性的信念都不断受到挑战,单一的理性标准最终被证明是一种幻觉:
大家只得平心静气,去细看那头骨,但是黑白大小,都差不多,连那孩子的头,也无从分辨。王后说王的右额上有一个疤,是做太子时候跌伤的,怕骨上也有痕迹。果然,侏儒在一个头骨上发见了;大家正在欢喜的时候,另外的一个侏儒却又在较黄的头骨的右额上看出相仿的瘢痕来。
“我有法子。”第三个王妃得意地说,“咱们大王的龙准是很高的。”
太监们即刻动手研究鼻准骨,有一个确也似乎比较地高,但究竟相差无几;最可惜的是右额上却并无跌伤的瘢痕。
“况且,”老臣们向太监说,“大王的后枕骨是这么尖的么?”
“奴才们向来就没有留心看过大王的后枕骨……。”
王后和妃子们也各自回想起来,有的说是尖的,有的说是平的。叫梳头太监来问的时候,却一句话也不说。
瘢痕的有无,鼻准骨的高低,后枕骨的尖平,这些检验真理的标准不断地产生出来,它们彼此龃龉,相互否定,却老是被事实宣判为无效,从而暴露出普遍的一般性标准之不存在。我们自诩的知识的客观性,被典型地表述为“确也似乎比较地×”这么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公式。而所有煞有介事的“分辨”“研究”和“讨论”,最后被证明为只不过是建立在不可证明的事物之上。
传统的形而上学真理观,错以为是在同唯一的实在与本原打交道,却悲惨地发现,其实打交道的不过是它们的替代物、补充物,甚至仿造物。另外两个头是以替代、补充或仿制的形式出现的,却僭越了大王的头,用非正统、反中心、不确定性颠覆了正统、中心、确定性,引入了另外的可以兼容的解释,从本质上认定了真理是自由的。三头疑案,到头来成了一桩无头公案。结案的方式是苦涩而又可笑的:
一个最慎重妥善的办法,是:只能将三个头骨都和王的身体放在金棺里落葬。
这是一场后现代主义的葬礼。戴着王冠而被独尊的绝对真理,屈辱地与假冒伪劣品合葬在一起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求真者最后只得一视同仁,调和冲突,统一差异,而凭借着“对立面的混合物”重建了次一级的合法性。
几个义民很忠愤,咽着泪,怕那两个大逆不道的逆贼的魂灵,此时也和王一同享受祭礼,然而也无法可施。
这种“和稀泥”的解决办法,使得对于绝对真理的一腔孤忠成为笑柄。忠愤的“义民”所“怕”的,是一种合法性的元叙事被消解之后,导致真与假、对与错全然无区别的状态。可现状就是这样了,因为说到底,“然而也无法可施”。这是鲁迅最喜欢说的话,在《出关》中他又说了一遍:
总而言之:他用尽哲学的脑筋,只是一个没有法。
三、“堂哉皇哉兮嗳嗳唷”
《故事新编》里面有两类英雄:一类是利奥塔所说的“解放英雄”(hero of liberty),他们是后羿、大禹、伯夷和叔齐,以及墨子,以道德与事功为天下表率;一类是“知识英雄”(hero of knowledge),有老子、孔子和庄子,用言说深深影响了后世人的思想和行为。可是现在,前一类英雄中,后羿是严重惧内的,伯夷和叔齐的气节是被逼出来的,伤风鼻塞的墨子是很窝囊的,连大禹也都是有腐化的苗头的。后一类英雄则更可笑,徒有“大而无当”“不中用”的思想而已。总之,在《故事新编》里,英雄大多成了“反英雄”(anti-hero)。
鲁迅用种种琐碎、无聊、滑稽,拆解了一种权威化与合法化了的、由伟人和大事构成的宏大叙事;用征逐食色与名利的凡人的世俗生活,将神话的、政治的历史打回原形。他最典型的近乎促狭的做法,是在《铸剑》里唱出一句“堂哉皇哉兮嗳嗳唷”,用猥亵的小调吊销了雄伟的颂歌;是在《补天》的创世神话里安插一个古衣冠的小丈夫,“于是小说里就有一个小人物跑到女娲的两腿之间来,不但不必有,且将结构的宏大毁坏了”(《我怎么做起小说来》)。鲁迅对宏大结构的破坏、对宏大叙事的颠覆,当然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一种既定的写作策略。也就是说,他是“认真”地“油滑”了。而这一“油滑”的写作,其突出的后现代特征有三,即“反讽”(irony)、“戏拟”(parody)和“狂欢”(carnival)。
海登·怀特(hayden white)将反讽视作历史学家编排故事的四种模式之一。它挫败了读者对浪漫地、悲剧地和喜剧地解释历史这三种方式的正常期待,从骨子里对它们的“幼稚”阐述抱有深刻的敌意。它理解到人类状况的本质的愚蠢和荒诞,讽刺地看待人类生存的可能、希望和真理,而拒绝接受关于世界的形式论、机械论和有机论等任何先进的理论。sup/sup《故事新编》正是这样一类的“历史讽刺故事”(historical-satirical stories),总是用皮里阳秋的笔法,在对特定历史事件重叙与再现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暗含了自己的批判。我们只要看《采薇》里面,用了多少个“只好”和“只得”,就可以发现所谓伟大人物的高尚事迹,在特定情境下往往不是出自主观的意念,实乃迫于客观情势而不得不然:
这是沿路讨来的残饭,因为两人曾经议定,“不食周粟”,只好进了首阳山之后开始实行,所以当晚把它吃完,从明天起,就要坚守主义,绝不通融了。
又不料现在的周王竟“以臣弑君”起来,所以只好不食周粟,逃上首阳山,吃野菜活命……
您瞧,他们还不只好饿死吗?那里是为了我的话,倒是为了自己的贪心,贪嘴呵!……
您要是早一点,跟先前过去的那队马跑就好了。现在可只得先走这条路。前面岔路还多,再问罢。
伯夷说腰痛腿酸,简直站不起;叔齐只得独自去走走,看可有可吃的东西。
《故事新编》一系列“油滑”的文本,不止于偶尔地“戏拟”,事实上已经是后现代主义的“混合拟仿”(pas-tiche),里面充满了各种话语的碎片,具有强烈的狂欢色彩。庄子杂凑《千字文》《百家姓》的无厘头咒语,是一个小小的样板。有时候作者甚至不需要杂凑,只是将古代经籍作白话对译,哪怕语意完全忠实,也会造成油滑的效果。比如,《出关》里老子和孔子的对话,是从《庄子·天运》直译了来的,听起来却像是黑话与切口:
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庄子·天运》)
“那里那里,”孔子谦虚的说。“没有出门,在想着。想通了一点:鸦鹊亲嘴;鱼儿涂口水;细腰蜂儿化别个;怀了弟弟,做哥哥的就哭。我自己久不投在变化里了,这怎么能够变化别人呢!……”
“对对!”老子道。“您想通了!”(《出关》)
刘知几《史通·言语》里,引不同时代的历史记录中骂人的话,说较古的听起来“不失清雅”,较近的就“殊为鲁朴”了。他于是说,“已古者即谓其文,犹今者乃惊其质”,所以史家都“怯书今语,勇效昔言”。用《故事新编》里文白不同而雅俗各异的事实,可证明此言不虚。
《故事新编》是俗到骨子里去的。首阳山上的伯夷对叔齐说:“三弟,有什么捞儿没有?”实在是粗鄙不堪。但这正是被宏大叙事抹杀了的私人叙事,是给“立德”“立功”“立言”等等遮蔽了的“食色性也”。在鲁迅看来,但凡是人,不论尊卑雅俗,都首先存在一个“吃饭”问题。《故事新编》里,食物成为无处不在的符号,具有核心的意义。《理水》里边,文化山上的学者们因为有奇肱国定期空投的粮食才能够研究学问,乡下人于是说:“可恨的是愚人的肚子却和聪明人的一样:也要饿。”但《故事新编》绝大多数篇章都旨在说明相同的道理:英雄和平常人一样也会饿肚子。《非攻》中,墨子在归途上走得慢,“干粮已经吃完,难免觉得肚子饿”。而《出关》里的老子说是上流沙去,关尹喜却冷冷地说,关外没有吃和喝,“肚子饿起来,我看是后来还要回到我们这里来的”。《奔月》与《采薇》更是通篇围绕着觅食来写:
他于是回想当年的食物,熊是只吃四个掌,驼留峰,其余的就都赏给使女和家将们。后来大动物射完了,就吃野猪兔山鸡;射法又高强,要多少有多少。“唉,”他不觉叹息,“我的箭法真太巧妙了,竟射得遍地精光。那时谁料到只剩下乌鸦做菜……。”(《奔月》)
他们从此天天采薇菜。先前是叔齐一个人去采,伯夷煮;后来伯夷觉得身体健壮了一些,也出去采了。做法也多起来:薇汤,薇羹,薇酱,清炖薇,原汤焖薇芽,生晒嫩薇叶……(《采薇》)
在《故事新编》里,食物成了时间单位:“约有烙三百五十二张大饼的工夫”(《采薇》);“经过了煮熟一锅小米的时光”(《铸剑》)。食物又成了货币单位:《奔月》里老婆子要后羿赔十五个炊饼,后羿只愿出五个,最后好容易砍价砍到十个。《出关》里因为优待老作家,老子的稿酬有十五个饽饽,否则只有十个了。《非攻》里说定给阿廉一千盆粟米的,却只给五百盆。因为少了,所以走了。《故事新编》里讨价还价的情形还真不少,而且都用吃的来定价。
《狂人日记》将中国五千年历史归结为“吃人”二字,而《故事新编》里给置换成“吃饭”,鲁迅对历史的看法从早期的“峻急”转变为晚年的“通脱”。曾经多次说自己“想玩玩”的鲁迅,终于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集中地以一系列“大话”文本,将世界/历史把玩于股掌之上,像史上的大哲一样,尝大欢喜,得大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