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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对其中的一些鬼魂甚至还悄悄怀藏着爱意,譬如,他对目连戏里的鬼魂人物就带着一种宠溺的偏爱。极少有作家能这样热忱地描写这种恐怖的题材,而鲁迅作为社会改革家,竟然对民间流传的迷信思想怀有同情,更是出人意料,也正因为如此,《无常》《女吊》两篇作品才显得愈发珍贵。

鲁迅对于鬼神世界的好奇,就在于这“同情”二字。同样是写神仙狐鬼精魅故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曾经得到鲁迅这样的评语:“花妖狐魅,多具人情,和易可亲,忘为异类”“畸人异行,出于幻域,顿入人间”。“异类”有“人情”,“幻域”即“人间”。鲁迅笔下的鬼神不也是这样吗?《无常》里说他“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

无常是“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虽然是以鬼的面目出现,但有着人的七情六欲,而且合人世间的情,也合人世间的理。为什么过去的社会上有那么多迷信的人们?因为有苦无处说,有冤无处申,所以才把希望寄托在阴间的鬼神身上。

他们——敝同乡“下等人”——的许多,活着,苦着,被流言,被反噬,因了积久的经验,知道阳间维持“公理”的只有一个会,而且这会的本身就是“遥遥茫茫”,于是乎势不得不发生对于阴间的神往。人是大抵自以为衔些冤抑的;活的“正人君子”们只能骗鸟,若问愚民,他就可以不假思索地回答你:公正的裁判是在阴间!

裁判是严厉的,但又是通情达理的。鲁迅写无常很爽直,有人情,可以做朋友,所以才“可怖而可爱”。鲁迅在写无常、城隍,甚至美女蛇等时,都是一面很紧张,一面又很快活。他真懂得儿童的心理,要刺激,又害怕。大人有“对于阴间的神往”,小孩则只是好奇和迷恋。那种紧张的期待,那种刺激和害怕交织的辰光,鲁迅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他在《朝花夕拾》里,给了很大篇幅加以“悲哀的吊唁”。

四、成人的世界

告别了蟋蟀们,告别了覆盆子们,告别了迎神赛会和社戏,《朝花夕拾》告别了美好的童年,写到了少年和青年。《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事实上已经从一个更美好的世界离开了,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世界也就越来越成人化,而成人的世界是离奇的、芜杂的、难受得多的。《二十四孝图》里说,“在中国的天地间,不但做人,便是做鬼,也艰难极了”。但是,鲁迅的批评并不是那么激烈,他觉得这个世界可笑的成分大于可恶。如果归纳一下,成人的问题主要有几个方面:一是做事情马马虎虎,经常处于一个“不甚了然”的状态;二是到头来也没有一个解决办法,什么都没法改变;三是一种劣根性,喜欢背后发议论,那就是流言的“切切察察”。

1.“不甚了然”

《琐记》里面提到了一个青龙山的煤矿,把以前的技师辞退了,换了一个“不甚了然”的人,理由是原来的技师薪水贵了,而开煤矿并不难。“于是不到一年,就连煤在哪里也不甚了然起来……”“不甚了然”几个字很轻描淡写,但是却很关键。比如《琐记》接下来写到日本留学,大家都没有经验,就去请教一个早一年毕业的“前辈同学”——这是个生造词,自带讽刺意味。那个人就说,第一,日本的袜子不能穿;第二,要多换些他们的现银。结果到了日本,中国袜完全没有用,而且一块钱的银元日本早已经都废了。可见那位仁兄也是“不甚了然”。

《朝花夕拾》里,鲁迅对中国社会,对中国近代种种落后情况的批评,没有《呐喊》《热风》那么尖锐,主要是揶揄和不动声色的冷嘲。中国人的主要问题是不专业,不认真,凡事马马虎虎,总之是“不甚了然”。我们可以集中来看一看《父亲的病》。

中医在鲁迅的眼里,是中国人“不甚了然”的重灾区。《父亲的病》对中医的批评,就是在于他们没有科学的态度,说什么“医者,意也”,其实就是靠猜,靠碰运气。有一个病人,百药无效,一个叫叶天士的先生,只在旧方上加了一味药引,也就是梧桐叶子,只一服,就豁然痊愈。说什么梧桐先知秋期,故以秋气动之,就ok了。“我虽然并不了然,但也十分佩服。”

《无常》里写郎中,开了药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第一煎吃下去,冷汗发出;第二煎吃下去,两脚笔直。”鲁迅在笑谑之间,就把一个中医的昏庸误人写出来了。《无常》引出的苗头,到了《父亲的病》就大写特写。《父亲的病》出现过两位名医,“凡国手,都能够起死回生的”,开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方,但最后父亲还是去世了。

《父亲的病》里写到的两位老中医,其相同点与不同点,都很有趣。相同点是:第一个,出诊费都高,高到一元四角一次,当年是一笔巨款。第二个,态度都好。前一位讲话“极其诚恳”,后一位也“恳切详细”。

不同点是,第二个,用药怪。前一位已经很怪了,要经霜三年的甘蔗。后一位更怪,要一对原配的蟋蟀。为什么要原配呢?离了婚再结婚也不行吗?鲁迅在写的时候,已经是很冷静表达了,他只陈述事实,并不戳穿他们事实上无能的真相。

第一个不同点,就更有意思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他却长而胖了:这一点颇不同。”——没有比这个更辛辣的讽刺了,表面上却一点看不出来。鲁迅的意思是,除了高矮肥瘦不同,中医的水平是一样的,都是“不甚了然”的巫术,“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鲁迅用了皮里阳秋的语言,把中医损得不轻。

2.“无法可想”

“无法可想”简直是鲁迅的口头禅,在《朝花夕拾》里也出现得很频繁。略数一数,便有以下几例:“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阿长与〈山海经〉》);“简直是无法可想”,“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二十四孝图》);“但是,有什么法子呢?”“便也无法可想”(《五猖会》);“呜呼,无法可想!”(《藤野先生》);“一点法子都没有”(《范爱农》)。

鲁迅这么说,在儿童时代,是对成人世界的无奈,因为造成的压迫多于呵护。而在青年时代,他是看到了成人世界的一塌糊涂,不可救药,便产生了一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也可以叫作绝望。比如《范爱农》这一篇,开头写徐锡麟被捕,“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没有别的法子了,除了发个电报。范爱农在故乡被人排挤,走投无路,却期望着哪一天鲁迅来电报,叫他上北京,可鲁迅却没办法在北京给他找到事情做。整本《朝花夕拾》以这个结局作为收束,是很令人气闷的。这是一个“坏的故事”。

鲁迅在水师学堂看到的是一片乌烟瘴气;在东京的留学生中看到的是到处乱七八糟;在与范爱农一起时,看到的是虽经辛亥革命,但社会上其实一点都没有改进,内骨子依旧,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孔教会长后来也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鲁迅不像胡适。胡适单纯而乐观,认为凡是旧中国的弊病,只要认真起来,就都有解决的办法。鲁迅看到的是国人的“不甚了然”,凡事敷衍,忽悠,自欺欺人,所以不容易找到解决办法,何况也懒得找。

在《父亲的病》中,第一个名医说,“我所有的学问,都用尽了”,第二个名医说,“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结果只剩下:“父亲的喘气颇长久,连我也听得很吃力,然而谁也不能帮助他。”一切都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但是,《父亲的病》里,与中医形成隐性的对立的,是西医。鲁迅在仙台学了解剖学、霉菌学,他知道西医有解决办法。所以你看鲁迅1925年生病,看的都是山本医院。后来1926年,又看德国医院、法国医院。因为他不相信“败鼓皮丸”和“原配的蟋蟀”能有任何疗效,他是正宗学过西医的。但是,面对父亲的病无计可施的第二位名医,却坐在飞快的轿子里,行医之外,“正在和只长于外科的西医奋斗哩”。于是,鲁迅肯定又在摇头:这真是无法可想。

3.“切切察察”

我们能看得出来,《朝花夕拾》里,没有哪一个人是十恶不赦的。他们如果有什么阴暗面,能够给作者造成困扰的,就是他们喜欢背地里说人坏话。这就是流言,从第一篇的开头就出现了,而且一直贯穿到最后一篇《范爱农》。《阿长与〈山海经〉》里写得很形象:

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

《狗·猫·鼠》为什么花那么多的笔墨,游离于主题之外,谈一些名人学者,谈一些流言家?因为在1925年那些混乱的笔仗中,鲁迅吃了陈西滢等人许多流言的亏。所以,鲁迅为他们造出一个名词:“流言家”。

鲁迅对“流言家”深恶痛绝。但是,在《朝花夕拾》这样一系列书写很放松的回忆文章里,鲁迅的批判也温和得多了。他现在发现,大人的世界总是充满了流言。衍太太喜欢搬弄是非,说“我”已经偷了家里的东西去变卖了。最恶劣的是《藤野先生》里的那些日本同学,只要超过了60分,就不是你中国人的本事了,一定是老师事先透露了题目,等等。鲁迅受到极大的伤害,幻灯片事件之外,就数这种背地里的抹黑。

五、温厚与幽默

在我们的印象里,鲁迅是一个斗士,笔下毫不留情,对黑暗与邪恶,对人对事,都在不屈不挠、不依不饶地攻击,而且一个都不宽恕。但是,《朝花夕拾》是一本回忆之书。回忆中有温热,因为写到了自己的儿童时代,和少年与青年岁月,里面有许多悲伤和烦闷,但更多的是“快活”和“欢喜”,这些都是鲁迅爱用的词。哪怕写到后来的成人的世界,鲁迅也是“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我们喜欢读这本回忆之书,就因为作者的心地是温厚的,而且笔调是幽默的。

1.幽默的笔调

鲁迅是严肃的,也是幽默的。他的幽默感无处不在,在《朝花夕拾》中表现得也尤其丰富,因为我们说过了,这是鲁迅最放松的写作。比如《狗·猫·鼠》里写小老鼠:

几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灯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梁的世界,飘忽地走着,吱吱地叫着,那态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还轩昂。

又比如《无常》里写迎神赛会上的鬼王:

据传说,鬼王是只用一只脚走路的;但他究竟是乡下人,虽然脸上已经画上些鱼鳞或者别的什么鳞,却仍然只得用了两只脚走路。

他接下来说,“所以看客对于他们不很敬畏,也不大留心”。鲁迅对乡间的人们的势利眼经常要讽刺那么一下。后面又说到无常家的少爷,大家却叫他阿领,“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因为不是无常亲生的。无常为什么要“节育”呢?因为他怕儿女一多,爱说闲话的会在背后“切切察察”来陷害他。鲁迅行文中是随时要开点玩笑的。

我们现在经常会说一个人“有钱任性”,其实这话鲁迅早已说过,而且说得比这有趣得多。《父亲的病》一开头就写到名医,他出诊原来是一元四角,特急十元,深夜加倍,出城又加倍。有一天夜里,一家城外人家的闺女生病来请他——

因为他其时已经阔得不耐烦,便非一百元不去。

“阔得不耐烦”就是“有钱任性”。后面还有加倍再加倍,开了方子后,主人多了一句话,说病很重,药怕还得重一点。名医说好,又写了一张条子,两百元。但主人“笑面承迎”,又“很客气地送他出来”。怎样叫作“阔”,又怎样一个“任性”“不耐烦”?文中轻描淡写,却写绝了。近似于现在人常说的“凡尔赛文学”,也是这种低调的炫耀。

《范爱农》里,作者说:

我被摆在师范学校校长的饭碗旁边,王都督给了我校款二百元。

换句话说,就是王都督给了我二百元办校经费,让我做了师范学校的校长。但鲁迅的表述既幽默又形象,意思也要多得多。突出一个“饭碗”,无非是说王都督赏口饭给我吃,而我好像也只是要混口饭吃。这样的调侃,说不上是对王金发还是对自己,真令人忍俊不禁。而且,“饭碗旁边”跟“校款二百元”还信手拈来地押了个韵,造成顺口溜一样的浮滑效果。

我们读《阿长与〈山海经〉》,有一个印象永远忘不了:

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

我们稍微注意一下鲁迅的用字。前一句是阿长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第二句再一次发现,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前面是“摆成”,后面是“摆着”。用词真是一丝不苟,因为前面是初次介绍,不能用“摆着”,后面已不需要说明,不能用“摆成”。

就像一个“大”字,鲁迅最善于使用一个直观的形象,对人做一下子就到位的刻画。《琐记》里,写到了南京的水师学堂,遇见高年级学生将肘弯撑开着走路,名之为“螃蟹式的名公巨卿”,真是“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藤野先生》的开头说樱花树下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

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

要知道,这里用黄山、泰山都形容不当,因为富士山是一座圆锥一样孤立的山,也不特别高,而且关键是在日本。这叫就近取譬,远了就不相干。

鲁迅深恶痛绝那种违反天性、悖逆人情的人和事。《二十四孝图》里,他说,我小时候也未曾蓄意忤逆,对父母极愿意孝顺的。哪里想到古人把孝顺的门槛提得太高了,让人够不着。二十四孝的劝善文里,总是要把好人好事表现得那么出格,那么不寻常,简直是鼓励人使诈作伪,起到的是反作用。但是他的批评,并不是“最黑,最黑,最黑的咒文”,他经常开玩笑。比如他说,如果有阔人请我吃饭,我就学“陆绩怀橘”,偷偷地把主人家的橘子塞到怀里面,跪着答话:我母亲喜欢吃橘子,我带回去给她。“阔人大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

他最讨厌二十四孝里面的“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但鲁迅写着写着,开起玩笑来了。他说你看因为父亲病了,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后来这一份担心一直等到祖母去世,我才放下心来。”说得像煞有介事,但我们知道他是调侃。

2.给人品打分

在《朝花夕拾》的十篇文章里面,鲁迅写到这些人物,往往是饱含深情,连讽刺挖苦也经常是出于善意的,人物身上可笑的成分也大于可恶。所以我们说作者的心地是温厚的。对于其中写到的一系列人物,我们可以试着给他们打分,看看是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

藤野先生人品最高,无懈可击。三味书屋里的寿镜吾先生,“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虽然看起来对学生很严厉,但其实是和善的。他有戒尺,却是不常用。也罚跪,但也不经常罚,哪怕我们在院子里面稍微玩得久一些,也就叫我们回来读书而已。而且他老人家读书那么忘情:“‘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 ’……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鲁迅对他的两位老师,是充满感情的。

长妈妈当然好,除了夏天睡觉占地方,除了迷信。还有一些缺点,比如不说实话。迅哥养的隐鼠事实上是她弄死的,她却说是猫吃去了。再就是喜欢“切切察察”,在背地里说人长短。但作者两次说到对长妈妈“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发生新的敬意”,前一次是调侃,后一次就是真的了,因为她给买来了心爱的《山海经》。“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所以文章最后,鲁迅用了全书最浓烈的感情写道:“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父亲没法打分。鲁迅很爱自己的父亲,为了给久病的父亲买药,他有整整四年每天出入于当铺和药店,从高他一倍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跟他一样高的柜台边递上钱,接过药。但是父亲对他又是严厉的。这一点尤其表现在《五猖会》中。“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个时候叫我来背书。”我们也都很诧异吧?为什么要在孩子的兴头上泼冷水?难道不是朱熹《童蒙须知》那些教训的遗风?这篇文章写法很有意思,本来以为前一半竭力渲染的五猖会将是全文的高潮,“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但作者偏要来个反高潮,后一半偏写被父亲截留了去背书。这个写法,本身就反映了父亲的做法,生怕孩子过分开心,而忘掉了所有的快乐都要付出代价。

衍太太分数比较低一些。开头还是好的,鼓励小朋友游戏,跌破了回去要给家长骂,但衍太太决不埋怨,会用烧酒调了水粉给你搽在疙瘩上,非常贴心。也愿意跟作者谈闲天。但问题是表里不一,搬弄是非很厉害,让人非常被动。但要说作者对她有多么痛恨,却说不上来。她是一个优点和缺点都很鲜明的邻人,代表了我们日常所见的大多数。

两位名医,鲁迅当然是有怨言的,但语调还是冷嘲占上风。他并没有直接指责中医是骗人的,只是两位名医是处在一个可疑的传统里却不自知,结果估计是把自己也给骗了,而且骗得死死的。鲁迅对他们用药的荒唐,极尽嘲讽之能事,但更多的是悲悯。从“不甚了然”,到“无法可想”,顶多算是庸医,而不算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

连对《范爱农》里的王金发大都督,鲁迅也是用了半调侃的语气来写。进了城,掌了权,身边人也都换上了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王金发也算知人识人懂得用人,任命鲁迅为师范学校校长,还给了二百元办学经费,而且骂过他也还能继续讨到经费。拿了他的校款还去骂他,他也并不是马上派人来捣毁报馆。虽然是绿林学校出身的革命党,王金发却绝对算不上坏人。

六、“大概很杂乱”

拉拉杂杂地讲到这里,现在我们要问,这十篇文章,都是散文或者说随笔,鲁迅只是顺着时间的先后依次写下来的吗?在《朝花夕拾》的小引里,他说过:

这十篇就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与实际内容或有些不同,然而我现在只记得是这样。文体大概很杂乱,因为是或作或辍,经了九个月之多。环境也不一:前两篇写于北京寓所的东壁下;中三篇是流离中所作,地方是医院和木匠房;后五篇却在厦门大学的图书馆的楼上,已经是被学者们挤出集团之后了。

“文体”在这里是指文章的形式。鲁迅是一个文体大师,写东西还会“杂乱”吗?但是,“杂乱”的确是给读者的初始印象。但是,如果一篇接一篇看下来,我们会发现各篇之间很有一些记忆的勾连,文笔的穿插与呼应。这说明,鲁迅在写作成文和编辑成书的时候,有一个整体的规划。

比如,《阿长与〈山海经〉》里面写的长妈妈,在《狗·猫·鼠》里已露过面。《无常》里面大写特写的迎神赛会,也出现在《五猖会》里。《父亲的病》写的医生或者说郎中,《无常》里同样有过。《琐记》开头的衍太太,在《父亲的病》的最后也掺和进来了。所以说,《朝花夕拾》里面的文章看似独立,其实经过巧妙的布置,文笔往往相互勾连,彼此映照。

这种勾连和映照,一篇篇地读《朝花夕拾》,感觉就会很分明。在《藤野先生》里,先生批评作者把血管移了一点位置,说解剖图不是美术,不能因为美观而牺牲了真实。作者嘀嘀咕咕说:“图还是我画的不错。”为什么这么说呢?你再回去看,《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最后一段,写他“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后来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还有《二十四孝图》,那是自己收得的最先的图画本子。《阿长与〈山海经〉》也写了自己搜集许多绘图的书。这些都是有意无意的穿插与对照。

我们对《朝花夕拾》做一个整体的回顾。在心力交瘁的1926年,鲁迅在某些时段,沉浸到对往昔的回忆中去了。无忧无虑的百草园,忧喜参半的三味书屋,横躺成一个“大”字的阿长,孩子们的“教唆犯”衍太太,还有五猖会的盛事。鲁迅用他极为生动的语言加以再现,“给我们的永逝的韶光一个悲哀的吊唁”。悲哀不只是现在来看,就连在当年,儿童的快乐里面也还有很多的凄凉。《五猖会》第二段写赛会后的纪念品,一文钱买的一个哨子,用一点烂泥,几只小羽毛做的,“吡吡地吹它两三天”。在《二十四孝图》里,他说:“每看见小学生欢天喜地地看着一本粗拙的《儿童世界》之类,另想到别国的儿童用书的精美,自然要觉得中国儿童的可怜。”然而,当年虽然可怜兮兮,但逝去的时间毕竟是美好的,可惜永远不会再回来。

在故乡度过了童年,与“人生识字忧患始”的少年,然后是“走异路,逃异地,去寻求别样的人们”。从少年到青年,鲁迅所经历的一系列乐事、趣事、伤心事以及糗事,鲁迅都一一做了回顾。但是情绪越来越低沉,心情越来越芜杂。到了最后一篇《范爱农》,简直是灰暗的人生,让人想起鲁迅的《在酒楼上》和《孤独者》。因为大环境没有什么改变,所以像《在酒楼上》里写的蜂子或蝇子,飞了一个小圈子,又回来停在原地点;像《孤独者》写的一匹受伤的狼,在旷野中嗥叫,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们读《朝花夕拾》,一篇有一篇的读法,整本有整本的读法。而且,《朝花夕拾》与鲁迅其他的小说、散文和杂文,也形成了许许多多的勾连与呼应。我们读鲁迅,可以把这本《朝花夕拾》看成他情感经验的根据地。这是他出发的地方,是他“人穷则反本”的那个“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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