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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曾的“冬华四帧”不知是怎样的,鲁迅写冬天的花儿总是特别出色,是最好的文人画,气骨遒劲,精力饱满,而又色泽明艳,大红大绿适成大俗大雅。

雅而能俗的陈师曾,又是中国漫画的始创者。他在教育部与鲁迅共事的日子,曾作《北京风俗图》三十余幅,名重天下。试看《风筝》中的这段文字:

故乡的风筝时节,是春二月,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没有风轮,又放得很低,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早的山桃也都吐蕾,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

色调素淡,逸笔草草,温和的心境透出几许寂寞清寒,免不了叫人想到丰子恺。但据丰子恺自己说:“大约是前清末年,上海刊行的《太平洋报》上,有陈师曾先生的即兴之作,小形,着墨不多,而诗趣横溢。”“当时虽不称为漫画,其实已是一种漫画。”sup/sup当日鲁迅常到陈师曾的寓所,应当熟悉后者的那些《北京风俗图》,以至有深刻印象也未可知。

陈师曾是吴昌硕的入门弟子,但他要求于文人画的“学问”与“思想”,为一般画师所不能到,包括吴昌硕。周氏兄弟也许都更看重陈师曾笔下的“书卷气”吧,所以鲁迅对吴昌硕这位浙籍同乡似乎并不推重。1924年他在《论照相之类》中写道:“假使吴昌硕翁的刻印章也算雕刻家,加以作画的润格如是之贵,则在中国确是一位艺术家了,但他的照相我们看不见。”语气总不大肯定。相形之下,他对受陈师曾无私帮助而画艺大进的齐白石,却几次连带地表示了赞赏,编《北京笺谱》时收其作品颇多,所以对齐白石的画风本不陌生。明乎此,大家对于《秋夜》最后那色调鲜明的一景,应当别有会心了:

那罩是昨晚新换的罩,雪白的纸,折出波浪纹的叠痕,一角还画出一枝猩红色的栀子。……那老在白纸罩上的小青虫,头大尾小,向日葵子似的,只有半粒小麦那么大,遍身的颜色苍翠得可爱,可怜。

显然,这只能是一幅中国画,一幅标准的齐白石的画。白纸罩的底子,一枝猩红色的栀子,几粒苍翠而精致的小虫子,这样的设色与构图,如果说与齐白石那些给人印象最深刻的,写意花卉加工笔昆虫的绝妙小品具有同构关系,想必不为臆断吧?

鲁迅1933年《赠画师》一绝云:“愿乞画家新意匠,只研朱墨作春山。”朱墨作春山是没道理的,正如猩红色画栀子花也没道理一样。要讲道理,只好说鲁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其文字乞灵于陈师曾之处,可以说色相未泯,形迹俱在。

三、长吉诗的凝重而流动

《野草》的诗句,给读者的印象往往相通。夏济安说:除《我的失恋》之外,“其余的都是具体而微的好诗:带着浓烈沉郁的感情的意象,行止于幽幽放光,但形式奇特的字行间,宛如找不着铸模的熔融的金属一般”sup/sup。钱理群也说:“既似凝固,又非凝固,既似流动,又非流动,《野草》的语言因此而获得了某种魔力。”sup/sup两人的感觉完全一致,都认为《野草》是某种凝止与流动的形态的奇妙结合。

这种凝而欲流、行且又止的视觉形象,可另由《补天》里的两段文字得到最直观的说明:

粉红的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星便在那后面忽明忽灭的䀹眼。天边的血红的云彩里有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那一边,却是一个生铁一般的冷而且白的月亮。

大风忽地起来,火柱旋转着发吼,青的和杂色的石块都一色通红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

李欧梵从这些文字里见出“颓废之美”,并由此而联想到克里姆特和比亚莱兹的画风。可是,从视觉艺术的角度出发,它们首先令人想到的,应该是鲁迅所受的李贺诗的影响。

鲁迅晚年曾说:“我是散文式的人,任何中国诗人的诗,都不喜欢。只是年轻时较爱读唐朝李贺的诗。他的诗晦涩难懂,正因为难懂,才钦佩的。现在连对这位李君也不钦佩了。”(1935年1月17日致山本初枝信)晚年不再钦佩,这话应是说笑,因为据正是晚年相交的徐梵澄回忆,鲁迅评诗“最好的是李长吉”,并且对他的辞藻意境极为敏感。sup/sup现已收集到的鲁迅书赠友人的古诗文二十多幅,其中全录或摘录长吉诗的便有四幅:《开愁歌》、《南园十三首》其七、《感讽五首》其三及《绿章封事》。由这些诗句可以看出,鲁迅引为同调的,是长吉时时宣诸笔端的那种牢落不平之慨。可是,从小耽读李贺诗的一个明显的结果是,鲁迅的文字往往打上李长吉的烙印。他的旧体诗是从屈骚而下到李贺的一路,已成学界共识;而他的新文学作品所受“这位李君”的影响,却少有人论及。在这一点上,《野草》堪称一个标本,但我仍不妨从《补天》的那两段文字说起。

天空中“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太阳“如流动的金球包在荒古的熔岩中”,石块熔化成岩浆“饴糖似的流布在裂缝中间,像一条不灭的闪电”,这些形象,全都使用了李贺诗的“注册专利”。钱锺书《谈艺录》论长吉诗一节,拈出其艺术上的一大特色,即是能够“变轻清者为凝重,使流易者具锋芒”。他说:

长吉化流易为凝重,何以又能险急?曰斯正长吉生面别开处也。其每分子之性质,皆凝重坚固;而全体之运动,又迅疾流转。故分而视之,词藻凝重;合而咏之,气体飘动。此非昌黎之长江秋注,千里一道也;亦非东坡之万斛泉源,随地涌出也。此如冰山之忽塌,沙漠之疾移,势挟碎块细石而直前,虽固体而具流性也。sup/sup

且看《补天》里的那几句。浮云何其“轻清”“流易”,这里却使之漂移得如此吃力;金球何其“凝重坚固”,这里却让它在熔化的岩浆里流动;闪电何其“迅疾”“飘”“忽”,这里却被作者以“不灭”二字给定了型。虽是固体,而具流性;虽具流性,仍有硬度。作者将这些相反的品质混合在一起,用令人目眩的文字作障眼法。钱锺书曾谈到过文人用字如用兵,有虚有实。像“曲曲折折的漂着许多条石绿色的浮云”这一句,一个“石”字,只是虚拟之辞,却造成一种错觉,而将其自身的质感投射在“云”上,sup/sup再加上“曲曲折折”这一艰难的形容词和“条”这一奇特的量词,遂合成“凝重坚固”的视觉形象,写出长吉名句“空山凝云颓不流”的奇异境界。

在《野草》中,鲁迅惯于给笔下的种种事物及其运动施加压力,使之沉滞,使之收缩,甚至使之凝固,与长吉诗恰是一个路数。“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题辞》),“这是死火。有炎炎的形,但毫不动摇,全体冰结,像珊瑚枝”,“登时满有红焰流动,如大火聚,将我包围”(《死火》),“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颓败线的颤动》),“那《沉钟》就在这风沙澒洞中,深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地鸣动”(《一觉》)。这些句子,无不令人想到李贺诗中那些凝重的物态和充满压力的行为:“忆君清泪如铅水”(《金铜仙人辞汉歌》),“石涧冻波声”(《自昌谷到洛后门》),“霜重鼓寒声不起”(《雁门太守行》),“老景沉重无惊飞”(《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四月》),等等。

以凝重坚固的物体,做迅疾流转的运动,真是鲁迅的拿手好戏:

朔方的雪花在纷飞之后,却永远如粉,如沙,他们决不粘连……在晴天之下,旋风忽来,便蓬勃地奋飞,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雾,旋转而且升腾,弥漫太空,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雪》)

许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错综起来像一天云锦,而且万颗奔星似的飞动着,同时又展开去,以至于无穷。(《好的故事》)

对比李贺“碎霜斜舞上罗幕”(《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十月》)、“天河夜转漂回星”(《天上谣》)一类诗句,不难看出其间的神似。事实上,证之以鲁迅的旧诗,这一点看得会更清晰,比如1933年的赠日本人森本清八的两首七绝:“明眸越女罢晨妆,荇水荷风是旧乡。唱尽新词欢不见,旱云如火扑晴江。”“秦女端容理玉筝,梁尘踊跃夜风轻。须臾响急冰弦绝,但见奔星劲有声。”两个末句都堪称典型。

鲁迅似乎偏爱那种回旋流转的动作。除了前引旋风吹雪,蓬勃奋飞,“旋转而且升腾”的壮观景象外,《野草》中也有两例:

惟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颓败线的颤动》)

忽尔惊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一觉》)

这会不会也有李贺诗潜在的影子呢?长吉也喜欢用“回”“旋”之类的动词:“落花起作回风舞”(《残丝曲》),“长风回气扶葱茏”(《新夏歌》),“漂旋弄天影”

(《昌谷诗》),“旋风吹马马踏云”(《神弦曲》),“花龙盘盘上紫云”(《上云乐》),不一而足。

长吉诗独特的风格赖以形成的独特的意象,常常也能在鲁迅《野草》中找到。这从两人的习用语中可见一斑:名词也好,动词、形容词也好,都是那么不同凡响,而又彼此如响斯应。

比如,李贺最爱写“烟”:“薇帐逗烟生绿尘”(《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二月》),“石马卧新烟”(《追和何、谢铜雀妓》),“美人醉语园中烟”(《牡丹种曲》),“月漉漉,波烟玉”(《月漉漉篇》),“大江翻澜神曳烟”

(《巫山高》),“地无惊烟海千里”(《上之回》),非常之多,而且往往非常之奇特。《野草》里也不乏这样的意象:“我身上喷出一缕黑烟”(《死火》),“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失掉的好地狱》),“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然”(《墓碣文》)。

又如,李贺习惯用“坠”字:“翩联桂花坠秋月”

(《李夫人》),“疏桐坠鲜绿”(《潞州张大宅病酒》),“椒花坠红湿云间”(《巫山高》)。鲁迅似乎也情愿用“坠”而不用“落”:“僵坠的胡蝶”(《希望》),“这将坠的被蚀而斑斓的颜色”(《腊叶》),都相当有个性。

再如,李贺好用“青”“白”二色,且喜欢并用或对举:“马嘶青冢白”(《塞下曲》),“玉烟青湿白如幢”

(《溪晚凉》),“泉脚挂绳青袅袅”“村寒白屋念娇婴”

(《老夫采玉歌》),“只今掊白草,何日蓦青山”(《马诗二十三首》其十八)。这两种冷色,鲁迅小说里常见,而《野草》里至少也有四五处,即《雪》中“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死火》中“上下四旁无不冰冷,青白”,“冰谷四面,登时完全青白”,《颓败线的颤动》中“青白的两颊泛出轻红”,以及《失掉的好地狱》中“大火聚有时不过冒些青烟,远处还萌生曼陀罗花,花极细小,惨白可怜”。

总之,若论想象恢诡,情感冷峭,词采惊挺,意境幽涩,《野草》的风格无疑最符合酷爱“凝”“死”“幽”“寒”等字眼的李长吉的诗境。典型地代表了《野草》境界的《希望》里的这些话语:

星,月光,僵坠的胡蝶,暗中的花,猫头鹰的不祥之言,杜鹃的啼血,笑的渺茫,爱的翔舞……

如果说也可以给那些读之森然如有鬼气的长吉诗做一概括,谁曰不宜?从小便浸淫于这位鬼才诗人的词章里面,鲁迅的视觉想象肯定会潜移默化地受到影响。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它比木刻或中国画更易于超越不同艺术门类的限制,而来得更直接,更深入,更广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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