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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八年一月九日早晨四点钟,我出生在临拉斯帕耶大街的一幢房子里,室内全是漆成白色的家具。第二年夏天照的全家福上,只见几位穿着长袍、头戴饰鸵鸟羽毛帽子的少妇,几位头戴扁平窄檐草帽或巴拿马草帽的先生,全都笑眯眯地看着一个小宝宝:他们是我的父母、祖父、叔伯、姨婶们;小宝宝就是我。我父亲三十岁,母亲二十一岁,我是他们的头一个孩子。把相册翻一页:妈妈怀里抱着的婴儿不是我,而是我刚刚出生的妹妹。我穿一条褶裙,戴一顶贝雷帽,两岁半了。似乎我嫉妒妹妹,但为时很短。就记忆所及,我一直以长女、排行老大而自豪。头戴红色兜帽,手拎小篮子,里面装着烘饼、黄油什么的,我觉得比呆呆地躺在摇篮里的婴儿有意思。我有一个小妹妹,那个娃娃就不能这么说了。

对于我的幼年时代,我只保留着一种模糊的印象:一种红色、黑色和温暖的印象。家里那套房子是红色的,人造毛地毯、亨利二世式的餐厅、玻璃门上有凹凸花纹的绸帘子、爸爸书房里的绒布窗帘,全都是红色的;而这个神圣的房间里的梨木家具都已变黑。我钻进书桌下凹陷的地方,蜷缩在黑暗之中。那底下又黑又温暖,感觉人造毛地毯的红色刺眼睛。我的整个幼年时代就是这样度过的,我又是看又是摸,在安乐窝里认识世界。

我平日里全靠路易丝照护。她早晨给我穿衣服,晚上为我脱衣服,和我睡同一个房间。她年轻但不漂亮,也没有神秘可言,因为至少我是这样觉得,她仅仅是为照护我妹妹和我而存在的。她从来话不高声,从来不无端呵责。当我在卢森堡公园里堆沙堆,摇哄我的金发布娃娃布隆迪娜时,她平静的目光总是保护着我。我的布隆迪娜是在一个圣诞夜里从天上下凡的,还带着装有她的行装的箱子哩。夜色降临时,路易丝就坐在我身边,给我看图画,还一边讲故事。她的存在对我而言,像我脚下的土地一样自然且必不可少。

母亲对我反倒疏远一些,也更随性,她让我产生爱意:我常常坐在她的膝头上,钻在她幽香、温暖的怀里,在她那少妇的皮肤上印满吻;夜里她有时会出现在我的床边,像图画里的美人一样美丽,不是穿着绿色绒长袍,上面点缀着一朵淡紫色的花,就是穿一件黑得闪闪发光的长袍。她发脾气时,就“两眼瞪着我”;雷鸣电闪般的发怒,让她的脸显得难看,我挺害怕;我需要她的微笑。

至于父亲,我很少见到他。他每天早上去“宫”里,腋下夹个公文包,里面装满碰不得的东西,被称为资料。他既没有大胡子也没有小胡子,倒是那对蓝色眼睛里总是洋溢着欢乐。傍晚回来时,他总给妈妈带帕尔马紫罗兰,两个人相互拥抱欢笑。爸爸也对我笑,还让我唱歌:“这是一辆灰色的汽车”,或者“她有一条木头的假腿”。他还在我的鼻尖下变出一枚枚一百苏的硬币,惊得我目瞪口呆。他逗我玩、关心我、让我感到高兴,可是他在我生活中所扮演的角色不很明确。

路易丝和妈妈的主要职责是喂养我;她们的任务并非总那么容易完成。世界通过我的口进入我的体内,比通过眼睛和手进入我的体内要更亲密一些。我并不全盘接受。新鲜小麦做的糊糊、燕麦糊和面包汤,全都淡而无味,咽得我直流眼泪;腻人的油脂、黏糊糊的贝肉团,令我反胃。我又哭又叫又呕吐,那样反感又那样固执,她们只好放弃硬喂我吃了。相反,在孩子的心目中,美、华丽、幸福都是可以吃的。我热衷于利用小孩子的特权,常常站在瓦文街的糖果店前发愣,看到那些闪闪发光的蜜饯、闪着暗色的果酱和五颜六色、微酸的糖果,被迷住了;绿、红、橙、紫这些颜色本身和它们可能带来的快感,都令我馋涎欲滴。我常常运气好,欣赏最终变成快乐的享受。妈妈在研钵里把糖衣杏仁研碎,将粒状的粉末掺进黄色的奶油,糖果的玫瑰色变浅了,成了各种美味的色调,我将小勺伸进一抹夕阳之中。晚上父母接待客人,在客厅里几面镜子的映照下,一盏水晶灯的灯光变成了好多灯光。妈妈坐在三角钢琴前面,一位穿珠罗纱裙的夫人拉小提琴,一位表兄弟拉大提琴。我将一枚糖衣干果放进嘴里一咬,只觉得一团光紧贴上腭一闪,带着一股黑加仑或凤梨的味道:我拥有各种颜色、各种闪光,各种纱罗巾、钻石和花边;我拥有全部欢乐。流淌着奶和蜜的天堂从来不曾吸引过我,但是我羡慕“面包片夫人”用松糕搭成的卧室。我们居住的世界如果整个儿能吃,我们将怎么样占有它啊!长大之后,我恨不得吃开花的巴旦木树,啃糖衣杏仁般的落日。纽约那些贴着天的霓虹灯,都像巨大的糖果,我为吃不着而感到失望。

吃不仅是一种探索、一种征服,而且是我最严肃的责任。“吃妈妈一勺,吃奶奶一勺……你如果不吃,就长不大。”家里人让我背贴着门厅的墙站直,紧贴着我的头顶在墙上画一道,与前些时候画的一道一比较:我长高了两三厘米。大家祝贺我,我昂首挺胸扬扬自得。不过,有时候我感到担心。阳光抚弄着打蜡的镶木地板和漆成白色的家具,我打量一眼妈妈坐的那把扶手椅,心里想:“我再也不能坐在她膝头上了。”未来蓦地呈现,它将把我变成另一个看似我而其实不再是我的女孩。我预感到喂养将停止,再没有人理、再没有人管,有的是接踵而来的种种痛苦。“吃爷爷一勺……”我仍然吃着,为自己不断长大而自豪;我不希望永远是一个娃娃。只有强烈地感受这种冲突,我才能这样细致地回忆起路易丝给我读的那本讲夏洛特故事的画册:一天早晨,夏洛特发现在她床头的一把椅子上,有一个几乎和她一样大的玫瑰色糖蛋。这个糖蛋很吸引我。它像肚子和摇篮那么大,然而是可以吃的。夏洛特不肯吃其他任何食物,她一天天变小,变得小小的,险些在一口平底锅里淹死了。厨娘不经意间把她倒进垃圾箱,被一只耗子拖走了。被人救了之后,夏洛特既后怕又懊悔,便贪馋地总是把自己塞得饱饱的,结果膨胀得像个气球。她母亲领着一个圆咕隆咚的怪物又去看医生。我克制住馋欲,仔细看根据医生所规定的饮食制定的图画:一杯巧克力、一个带壳煮的溏心鸡蛋、一块焦黄的排骨。夏洛特恢复了正常体形。我呢,也安然无恙地脱离了那时而让我变成胎儿、时而让我变成胖妇人的险境。

我继续长大,知道自己注定要过世俗生活,便从自己的模样中寻求救助。每天早晨,当路易丝用一根短棍为我卷头发时,我总是满意地端详着镜子里自己两边带鬓角发卷的脸庞:碧眼褐发的女孩据说不同寻常,而我已经学会把稀罕之物视为珍贵。我悦己而又力图悦人。我父母的朋友们助长我的虚荣心,都彬彬有礼地讨好、奉承我。我羡慕皮大衣和光滑如缎的女短上衣;我更加尊重男人,尊重他们的小胡子、身上的烟草味、低沉的嗓音和抱起我的胳膊。我特别想引起他们对我的注意:我说蠢话,一刻也不安生,我想听到他们的一句话,能够启迪我的朦胧意识,使我实实在在地存在属于他们的世界里。一天晚上,当着爸爸一位朋友的面,我固执地拒绝一盘烧生菜。在假期寄来的一张明信片上,爸爸的这位朋友风趣地问道:“西蒙娜还喜欢烧生菜吗?”在我眼里,文字比口头说的话更有魅力:我喜笑颜开。当我们在德尚圣母院前面的广场上再次遇到达尔代勒先生时,我希望他能说一些妙趣横生的话逗我,还试着逗他,可是他毫无反应。我还想挑逗,大人叫我闭嘴。我气恼地发现,荣耀只是过眼云烟。

这类失望平常我都能幸免。在家里,一点小事都会引起纷纷议论。大家都愿意听我的故事,重复我的话。爷爷奶奶、伯父伯母、堂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人确保我的重要性。此外还有一大批神明关怀地向着我呢。我刚会走路,妈妈就领我去教堂,指给我看小耶稣、仁慈的上帝、圣母和众天使的像,有蜡做的、石膏塑的,也有画在墙壁上的。其中有一个天使像路易丝一样,是专门分配关照我的。我那繁星点点的天空,闪耀着许多守护我的眼睛。

在凡间,妈妈的母亲和妹妹争相关心我。外婆双颊红润,满头银发,戴着钻石耳环,嘴里嗍着像高帮皮鞋纽扣一样又硬又圆的口香糖。我很喜欢口香糖透明的颜色。我爱外婆,因为她老了;我爱莉莉姨妈,因为她年轻。莉莉姨妈像孩子一样住在父母家,我觉得她对我来说比其他大人更感到亲近。外公面颊红红的,秃顶亮亮的,下巴颏儿总有一层浅灰色的沫子,显得脏兮兮的。他常让我坐在他的脚上认真地颠着,可是他的嗓音很粗,你从来弄不清楚,他是在逗你玩儿,还是在呵斥你。我每周四在他们家吃午饭,有油炸千层酥、白汁肉块、奶油蛋白甜点:外婆让我大饱口福。饭后,外公躺在一把包织锦的扶手椅里打瞌睡,而我在餐桌下玩不出声音的游戏。等外公走了,外婆才从碗橱里拿出那个金属的陀螺,让它带着拴在上面的一些五彩圆纸板旋转。还有一个铅制的老头,外婆称之为“患肠绞痛的老爹”,点燃它屁股后面一个白色的囊,就会从里面蹿出一条浅褐色的小蛇。外婆还和我一起玩多米诺骨牌、纸牌和棒棒游戏。在这间比古玩店后间还拥挤的餐厅里,我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四面墙壁没有一面是空的,全都挂满了挂毯、瓷盘、色调朦胧的画;一只死火鸡躺在一堆绿卷心菜中间;独脚小圆桌上放满了拉绒和长毛绒织物、凸花花边和插在铜花瓶里的蜘蛛抱蛋。这一切使我感到烦闷。

有时莉莉姨妈领我出去玩。不知怎么那样幸运,她好几次带我去看马术比赛。一天下午,在伊西雷穆利诺马术赛场的看台上,我坐在她旁边,看见天空中有几架双翼飞机和单翼飞机在翻飞。我们关系很融洽。我最遥远、最愉快的回忆之一,就是和她一块儿在上马恩省的维兰古堡,即外婆的一个妹妹家小住了几天。年老的阿丽丝姨婆,早年丧女又丧夫,孤单一人,耳朵又聋,住在一个花园中央的一座大房子里。那座小城,街道狭窄,房舍低矮,看上去仿佛是按照一本图画册里的图画仿造的。护窗板上凿有三叶形和心形的洞,用呈小人形的铁钩挂在墙壁上;叩门锤呈手掌形状;一道高大的门朝向一个有黄鹿在奔跑的公园;一座石塔上爬满犬蔷薇。小城的老小姐们热情欢迎我:艾丽莎小姐给我心形的香料蜜糖面包;玛特小姐有一只神奇的老鼠——它被关在一个玻璃盒子里,从一条缝里塞进一块纸板,上面写有一个问题;老鼠转圆圈,用嘴去顶一个格子,那格子正好放着印有答案的一张纸。最令我惊奇的是,马斯博士的几只母鸡下的蛋上面,有木炭画的图案。我亲手从鸡窝里取出那些蛋,所以后来当一个小女友表示怀疑时,我便反驳说:“那些蛋是我亲手捡起来的!”我喜欢阿丽丝姨婆花园里修剪整齐的紫杉、黄杨树浓重的香气,还有一株千金榆树下一件像摆食物的台子一样妙不可言的东西:那是一块像柜子的石头,一张石桌。一天上午有一场雷雨,我和莉莉姨妈在餐厅里玩,突然一个雷落在房顶上。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我感到十分自豪:每当遇到一件什么事情,我都觉得自己算个人物。我还体验过更美妙的快乐呢。一般人家的墙头都长铁线莲。一天早上阿丽丝姨婆没好气地叫我:地上扔有一朵铁线莲花,她说是我摘的。碰花园里的花是一种罪过,我不是不知道其严重性。可是我并没有犯这罪过,便表示抗议。阿丽丝姨婆不相信我的话。莉莉姨妈激烈地为我辩护。她是我父母的代表,我唯一的评判者。一张老脸长满斑的阿丽丝姨婆,像一个虐待小孩子的凶老妖婆。这是善的力量为了保护我,而向错误和不公发起的一场战斗,我得意地助战。在巴黎,父母和爷爷奶奶都义愤地站在我一边。我品尝着自己的品行取得的胜利。

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为我提供了保护、抚爱和乐趣,我是一个很快乐的小女孩。然而什么东西出了毛病,因为有时狂怒的发作让我倒在地上,脸色发青,浑身抽动。我三岁半,我们在一家大宾馆沐浴着阳光的露天座位吃午饭——那是在迪沃纳-勒班。大人给了我一个红李子,我开始剥皮。“不要剥皮。”妈妈说。我大喊大叫着倒在水泥地板上。我在布西科广场的中心公园垒沙堆,路易丝硬拉着我离开了那里,我便沿整条拉斯帕耶大街不停地吼叫。在这种时候,无论妈妈愤怒的目光,还是路易丝严厉的声音,抑或爸爸发表的奇谈怪论,对我都不起作用。我叫喊得那样响,叫喊的时间那样长,走到卢森堡公园,有时人家还以为我是一个受虐待的孩子呢。“可怜的孩子!”一位夫人说着递给我一块糖。作为感谢我踢她一脚。这件事引起了轰动,一位肥胖、上唇汗毛特重、耍笔杆子的大婶,在《模范娃娃》杂志上讲述了这件事。我分享着我父母对印刷品的敬畏。透过路易丝给我读的那篇记述,我觉得自己是个人物。然而渐渐地我感到难为情了。“可怜的路易丝常常伤心地哭泣,一边怀念她的羔羊。”那位大婶写道。路易丝从来不哭,也没有羔羊,她爱我。怎么能把一个小女孩比作羊呢?这一天我怀疑文学和真相之间所维持的,仅仅是一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经常自问我一次次发作的理由和意义。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充满激情与活力,我从来没有完全放弃走极端的心态。让反感发展到作呕,让欲望发展到念念不忘的程度,这就使得我所喜欢的事物与我不喜欢的事物之间,相隔了一条鸿沟。我不能毫不在乎地接受自己从完满堕入虚无,从极乐堕入恐怖。如果认为这是必然的,我也就认了,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一件东西发过火。不过,我拒绝向这种摸不着的力量即言辞让步。引起我反感的,往往是不经意地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应该……不应该……”它转瞬间就会破坏我所专注的事物和我的快乐。针对我的命令和禁忌的任意性,说明它们本身就经不起推敲。昨天我剥了一个桃子的皮,为什么这个李子不要剥皮呢?为什么刚好在这一刻我要放弃游戏呢?我遇到的到处是限制,没有一处遇到必须。在像冷冰冰的石头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的规则之中,我依稀看见令人眩晕的虚无:我就是坠入了这个深渊,嘴巴被叫喊撕裂。我趴在地上,乱打乱踢,用肉体的重量对抗那无形中控制我的力量。我迫使它变成有形的力量。他们抓住我,把我关进放扫把和鸡毛掸子的黑屋子。于是我可以拳打脚踢真正的墙壁,而不再是与摸不着的意志搏斗了。我知道这种斗争徒劳无功:自妈妈从我手里夺过血红的李子,路易丝把铲子和模具放回筐里那一刻起,我就被打败了。可是我不服输,要败就败到底。我的惊悸和令我两眼蒙眬的泪,碾碎了时间、消融了空间,既荡除了我的欲望的目标,也荡除了横隔在我和目标之间的障碍。我昏昏沉沉、软弱无力,一切都退去了,只剩下我形单影只的存在,这存在爆发为久久的号叫。

大人们不仅愚弄我的意志,而且我感觉到自己是他们心理活动的牺牲品。他们的心理活动有时起着一面可爱的镜子的作用,也能对我施以魔法,把我变成动物或东西。“她的腿肚子多漂亮,这个小姑娘!”一位夫人一边俯身来摸我,一边说。我本来可以说:“这位夫人真愚蠢,她把我当成了一只小狗。”那样我就得救了。可是,三岁的我没有任何能力对付那恭维的声音和贪心的微笑,我只能尖叫着扑向人行道。后来,我学会了几招防卫术,但提高了要求:只要人家把我当孩子对待,我就觉得自己受伤了;我知识狭隘、能力有限,但认为自己并不失为堂堂正正的人。在圣叙尔皮斯广场,玛格丽特姨妈牵着我的手。她不太善于和我说话,我突然寻思:“她怎么看我呢?”心头产生了强烈的优越感,因为我了解自己的内心深处,而她一无所知。她被表面现象所迷惑,看到我身体尚未发育长成,而没想到我内心深处什么也不短缺。我决计长大之后,一定不要忘记,人到五岁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这正是大人们在藐视时所否认的,我因此被触怒。我有着不健全人的敏感。玩牌时外婆作弊让我赢,或者莉莉姨妈给我出太容易的谜语,我都会生气。我常常怀疑大人们装模作样。我太信任他们,无法想象他们会受骗上当。我疑心他们是特意合计好了来捉弄我。在一次喜筵快结束时,爷爷想和我碰杯,我感到大为扫兴。一天我跑得满头大汗,路易丝拿了条手帕要帮我擦擦,我气冲冲地挣脱,觉得她假惺惺的。不论有理没理,只要感到大人利用我的天真来耍弄我,我就会奋起反抗。

我的暴戾令人害怕。大人呵斥我,给我一点惩罚,但很少打我耳光。“西蒙娜嘛,你只要碰一下她,就会脸色发青。”妈妈说。一位叔叔气极顾不了这个,令我大吃一惊,发作骤然停止。他们大概能够轻易地制服我吧。不过,父母并不把我的狂烈看得太严重。爸爸不知滑稽地模仿什么人,打趣地说:“这孩子就是不好相处。”有人不无带点得意地说:“西蒙娜倔强得像头骡子。”我从中沾了光,越发任性,以不听话为乐事。在全家照的照片上可以看到,我吐舌头,大家围着我笑。这些小小的胜利鼓励了我,不把规矩、礼仪、习俗看成不可逾越的东西;这些小小的胜利也是某种乐观情绪的根源,不惧怕一切管教。

至于我那些失败,它们并没让我感到屈辱和愤怒。每当眼泪哭干了、嗓子喊哑了,我最终投降时,人已经筋疲力尽,再也没力气去吃后悔药了,往往连反抗的目标也忘得一干二净。找不到为自己的过火行为辩护的理由,颜面难顾全,我心里充满内疚。不过内疚很快烟消云散,因为我不难获得原谅。总之,我的发作抵消了管束我的规矩的专横,避免我把积怨埋在心里生闷气。我从来不会认真地对权威提出质疑。只有当大人的所作所为暴露了我的小孩子身份的暧昧,我才会觉得可疑。我的反抗所针对的就是后者。我毫无保留地接受向我提出的信条和价值观。

我的世界划分为两大范畴,就是善与恶。我处于善的范畴之中,这里充满幸福和美德,相得益彰,不可分割。我经受过莫名的痛苦,有时会碰破头、擦破皮、脸上长个脓包,模样都变了。一位医生用硝酸银棒为我炙脓包,我大喊大叫。不过这类小事故很快就平复了,动摇不了我的信条:人的苦乐与人的素质相符。

我与善密不可分,所以很快就知道善包含着细微的差别和不同的程度。我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但常常犯错误。阿丽丝姨婆经常祈祷,肯定能升天堂,然而她对我不公正。在我应当热爱和尊敬的人当中,有一些在某些方面受到我父母的指责,甚至外公外婆也免不了受他们批评。他们总是与一些表兄弟不和,而这些表兄弟妈妈经常去看望,我觉得都挺和蔼可亲的。“不和”这个字眼,令人想到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我可不喜欢。他们为什么彼此不和?怎么会弄得彼此不和呢?我觉得不和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我高度赞同妈妈。“你昨天去谁家了?”莉莉姨妈问我。“我不告诉你,妈妈不让我说。”莉莉姨妈和她母亲意味深长地交换一个眼色。有时她们会说出令人不愉快的想法:“怎么?你妈妈还在奔忙?”她们的恶意降低了她们的威望,而对妈妈毫无损害。这倒也不影响我对她们的感情。从令人满意的角度讲,我觉得这些二等人物自然不像至圣神明那样无可指责:路易丝和我父母掌握一贯正确的垄断权。

善与恶被一柄烈火之剑隔开。我从来没有面对面看见过恶。有时,父母的声音变得严厉,从他们的气愤和恼怒,我猜想在他们周围存在一些真正黑心的人,我不知道是哪些人,也不知道他们的罪孽。恶保持着距离。我只能通过神话中的一些面孔,来想象恶的帮凶是什么样子——魔鬼、老妖婆卡拉波斯、灰姑娘的姐妹,他们本身的样子都见不着,我便把他们统统视为精怪。恶魔造孽犹如烈火焚毁,是不需要理由和借口的。地狱是其出生地,受刑罚是其命运,对其受的刑罚表示同情,在我看来是亵渎神明。老实说,矮人们给白雪公主的后母穿的烧红的铁靴、烤魔王路济弗尔的烈火,在我看来根本不是给人展示受煎熬的肉体的形象。吃人妖、巫婆、魔怪、后母、刽子手等,这些没有人性的家伙象征一种抽象的力量,他们所受的刑罚抽象地说明了他们应得的报应。

我与路易丝和我妹妹出发去里昂时,心里希望能碰上露出真面目的敌人。我们受到几位远房表亲的邀请,他们住在里昂市郊一座大花园环绕的房子里。妈妈提醒我,西尔苗纳家的几个孩子没有了娘,不总是很乖,经文也念不好;当我念经文时,他们如果嘲笑我,我不要感到难堪。我觉得自己弄明白了,这几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位年迈的医学教授,不把仁慈的上帝放在心上。我穿着被投给狮子的圣女布朗蒂娜式的宽大白长裙。我感到失望,没有任何人攻击我。西尔苗纳姨父离开家时,低声说:“再见,愿上帝赐福给你们。”看来他并非不信教的人。我的几位表兄弟——他们一共七位,年龄从七岁到二十岁——确实都行为乖张。他们隔着大花园的铁栅栏门,向街上的顽童扔石头,相互打架,折磨和他们一块生活的一个痴呆的小孤女,他们夜里从父亲的书房里弄出一副人体骨骼,披上条被单来吓唬她。我虽然感到困惑,但觉得这些怪异行为并不那么严重,从中并没有发现难以想象的邪恶。我平静地在一丛丛绣球花之间玩耍,世界的反面一直对我隐藏不露。

然而,一天晚上,我觉得脚下的大地晃动了。

我们的父母也来与我们会合了。一天下午,路易丝带领我和妹妹去参加一个主保瞻礼节,痛痛快快地玩了一回,离开时已是黄昏。我们边走边聊,笑声不断,我吃着自己非常喜欢的仿制品——甘草棒,这时妈妈出现在道路的拐弯处。她头上披一条绿色薄纱巾,噘着嘴:“都什么时候了,才回来?”她最年长,是“太太”,有权呵斥路易丝。可是我不喜欢她噘着嘴,也不喜欢她这口气;我也不喜欢路易丝忍耐的目光里闪现出的一种不友好的东西。这天晚上——或者另一个晚上,反正在我们的记忆里,这两件事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和路易丝在花园里,还有一个人我说不出名字。天挺黑,住宅正面外墙黑糊糊的,有一扇窗户开着,房间里亮着灯。我们看见两个身影,听见两个激动的声音。路易丝说:“听,先生和太太在吵架。”刹那间,宇宙倾覆了。爸爸和妈妈不可能是仇敌,路易丝不可能是他们的仇敌。当不可能变成了可能时,天堂和地狱就合二为一,黑暗和光明就混淆不清了。我陷入了创世之前的混沌之中。

这场噩梦倒是没有持续。第二天早晨,父母双亲又满面微笑,也恢复了平常的声音。路易丝的冷笑留在我心里,但我不予理会。有许多小事我都这样让它们湮没在迷雾之中。

有些事情我其实感受非常强烈,永远忘不掉,却能做到绝口不提,这种秉性是我在回忆自己的童年时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启示之一。人们告诉我的世界,是按固定的坐标和分明的类别和谐地安置的。中性的概念都被排除:要么是叛徒,要么是英雄,要么是变节者,要么是殉道者,没有中间分子;凡是不能吃的果子都是有毒的;人们肯定“我爱”我家族的所有成员,包括最受冷落的叔祖父母。自我牙牙学语开始,我的经历戳穿了这种本质主义。白很少是纯白的,邪恶的黑色隐匿着,我看到的是白不白黑不黑的灰色。只是当我试图抓住它们模糊不清的区别时,不得不倚仗词句,才又回落到了概念分明的世界里。我凭双眼看到的东西,我确实感受到的东西,大概勉强可以归于这个范畴。神话和老生常谈压倒真理。真理无法确切地说出来,我便悄悄地把它塞进微不足道之中。

不靠语言帮助的思维既然受挫,我便估摸着语言完完全全地涵盖了现实。因此我可能是受了大人的启蒙,从而把他们视为掌握绝学的人:他们所指是一件事物,而所表达的则为事物之精髓,即如水果之汁。在词语与其表达对象之间,我想象不出有任何距离可容纳谬误。这就是为什么我依循语言而不加批评、查考,甚至情形令我疑惑时亦如此。西尔苗纳家我的两位表兄嘴里嗍着苹果糖。“这是通便的药。”他们对我说。他们的冷笑告诉我,他们在嘲笑我。然而,他们用的词与那灰白色的棒棒糖融合在一起了,我不再馋那棒棒,因为在我眼里,它们现在是介乎那种糖和那种药之间似是而非的东西了。

然而,我记得有一个事例,语言并未压倒我的确信。在乡下,假期里家人有时会带我去一位远房小表兄家玩。小表兄住着一个大花园里的一座漂亮房子,我跟他玩得相当好。“这是一个可怜的傻子。”一天晚上父亲对我说。小表兄桑德里年龄比我大得多,但我觉得他是个正常人,因为他跟我很亲近。不知道是否有人让我看过或对我描述过傻子,我觉得傻子都带着一脸傻笑,两眼无神。我再见到桑德里,便尽量拿这个形象来对照他的模样,却怎么也对不上。或许他是内心深处而并非表面上像傻子吧,可是这种想法令我反感。一方面我心里想把事情弄个明白,另一方面父亲侮辱了我玩耍的伙伴,我对他心存怨恨,所以便去问桑德里的祖母:“桑德里真的是个傻子吗?”我问道。“不,他才不傻呢!”祖母像受了冒犯似的答道。她非常了解自己的孙子。也许爸爸搞错了?我感到困惑。

我并不怎么依恋桑德里,上面这件小事令我感到意外,但甚少触动我。只有当语言的魔法咬噬我的心时,我才发现了它。

妈妈头一回穿一件橘红色连衣裙,路易丝跟对面一家的女佣说:“你看见太太的穿着了吧,一个十足的古怪女人!”另一天,路易丝在住宅楼的门厅里与门房的女儿闲聊,而在两层楼上面,妈妈正一边弹钢琴一边唱歌。路易丝说:“啊!又是太太在大喊大叫啦!”古怪女人,大喊大叫。这两句话我觉得不堪入耳。它们哪里与妈妈挨得上边呢?妈妈是那样美丽、高雅、精通音乐。然而,这两句话是出自路易丝之口,怎样驳斥呢?对其他人,我知道争辩。可是路易丝就是公正、就是真理,我对她的尊重不容许我对她进行评判。仅仅质疑她的欣赏能力是不够的。为了抵消她这种恶言的影响,必须归咎于她的恶劣情绪,也就是承认她与妈妈相处不好。在这种情况下,她们两个必然有一个不对!不。我希望她们两个都完美无缺。我努力去除路易丝这两句话的实质内容:这只不过是从她嘴里发出的奇怪的声音,其原因我搞不明白而已。我并没有完全成功。从此以后,每当妈妈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或者当她大声唱歌时,我会有一种不自在之感。另一方面,现在我知道,不必对路易丝所有的话都那么认真,所以不像以前那样完全乖乖地听她的话了。

一旦觉得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我便赶紧躲避,因此很愿意反复谈那些自己觉得没有风险的问题。出生问题甚少令我不安。开初听见有人说,孩子都是父母买来的。这个世界如此之大,充满闻所未闻的奇迹,说不定某个地方会有一间婴儿仓库的。这个想法渐渐消失了,我满足于一种更虚幻的解答:“是上帝创造了婴儿。”上帝从混沌中造出大地,用泥巴造出亚当,他让柳条小摇篮里冒出一个婴儿,就毫不稀奇了。乞求于上帝的旨意,平息了我的好奇。大体上,上帝的旨意可能解释一切。至于具体细节,我想我会逐步发现的。令我好奇的是,父母存心不让我听到他们的某些交谈,我一走近,他们就压低声音或者不作声了。这就是说,有一些我听得明白的事情,不能让我知道。是些什么事情呢?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妈妈禁止路易丝给我读塞居尔夫人的一篇故事,因为这篇故事会让我做噩梦。图画上看到的那个穿兽皮的小伙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问也白搭。在我看来,《熊崽》就体现了神秘。

宗教的伟大奥义太深奥、太难懂,倒是不令我惊奇了。但是熟悉的圣诞节奇迹却令我深思。万能的小耶稣贪玩而下到烟囱里,像一个普通的通烟囱工人,我觉得不恰当。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想了好长时间,终于向父母和盘托出,他们才说明了真相。令我愕然的是,我居然如此实诚地相信了一件不真实的事情,其中必然有虚假的可信之处。我不会从这件事得出实际的结论,不会想父母欺骗了我,他们可能还会欺骗我。也许我不会原谅他们对我说的谎话;他们的谎话令我灰心丧气,感受到切肤之痛的伤害。我会反抗,会变得多疑。魔术师向观众公开了自己的戏法,观众会感到受到捉弄。我不会比观众更感觉受到了捉弄。当我发现我的布隆迪娜坐在我鞋旁边它的箱子上时,我是那样欣喜若狂,因而对父母骗了我,也就心存感激了。如果不是从他们嘴里了解到真相,我可能会怨恨他们。他们承认骗了我,就以他们的坦诚令我信服了。如今他们像对大人一样和我说话。我为自己获得了新的尊严感到自豪。他们哄骗小孩子,我接受,反正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大人继续哄骗我的小妹妹,我认为是正常的。我嘛,已经跻身于大人这一边,料定从今以后大家都会对我讲真话了。

父母对我的问题都欣然回答,我的无知一表达出来就消除了。然而,我意识到有一个不足之处:在大人眼前,书里一行行黑斑变成了文字;我左看右看,那些黑斑我也是看得见的,但看不明白。家里很早就让我玩字母了。三岁的时候我就跟着说o叫做o、s是s,就像一张桌子是一张桌子。字母表我差不多认全了,可是印出来的一页页书依旧缄默不语。一天我脑子里喀哒了一声。妈妈把《雷仁博识字法》翻开放在餐桌上。我注视着母牛图和c、h两个字母,这两个字母念ch。我突然明白了,它们并不像物体一样具有一个名称,而是代表一个声音。我明白了何谓一个符号。我想尽快让人教我认字,可是我的思想让我半途停止了。我看出来那图像不折不扣地代表了与它相符的声音;这图像和声音都来自它们所表达的物体,因此它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强制的成分。理解了符号不等于理解规则。所以当外婆要教我音符时,我硬是不肯学。她拿一根毛线针指着一张谱表上的全音符。这条线对应钢琴的某个键,她向我解释说。为什么呢?怎么对应呢?我看不出那张横线纸与钢琴键盘之间有任何共同之处。有人企图给我强加莫名其妙的限制,我就反抗;同样,不绝对真的事实我也不接受。我只愿意顺从必然;人作出的决定或多或少都是出于心血来潮,其分量不足以让我非赞同不可。我固执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服输了:一天我学会了音阶,但我仿佛觉得是学一个游戏规则,而不是学一种知识;相反,我轻松地对算术产生了兴趣,因为我相信数字是实在的。

一九一三年十月我五岁半的时候,家里决定让我进一所名字吸引人的学校,即德西尔学校学习。初级班班主任法叶小姐在一间庄严肃穆、门包软垫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她一边和妈妈说话,一边抚摩我的头发。“我们不是小学教员,而是教育者。”她解释说。她穿一件不袒露肚腹的无袖女胸衣、一条很长的裙子,在我看来她太虚情假意。我喜欢矜持点的性格。然而,头一回进课堂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前厅里高兴得又蹦又跳地叫:“明天我就去上学了!”“这个嘛,不会总让你开心的。”路易丝对我说。这一次她说错了,我可以肯定。想到就要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生活,我就兴奋异常。直到这时,我一直是在大人们的边缘成长。从现在起我就有自己的书包、自己的课本、自己的练习本、自己的任务了,每一周、每一天,都将按我自己的作息时间进行分配;我依稀看到未来,它不会使我脱离自己,而会沉淀在我的记忆里:一年又一年,我将不断地充实自己,同时忠实地保持这个小学女生的本色;此时此刻,我正庆祝这个小学女生的诞生呢。

我如愿以偿,每逢周三、周六都参加一个钟头的祝圣仪式,那盛况使我的整个星期变得美好。学生们围绕一张椭圆形桌子坐好,法叶小姐坐在主教座般的高背椅子上主持仪式。特意供奉在高处的阿德丽娜·德西尔像,在镜框里守护着我们。我们的母亲坐在黑色仿皮长沙发上,做着刺绣、打毛线等女红活儿。她们根据我们表现得乖还是不很乖给我们打分,快下课时我们大声念出自己的分数,法叶小姐把它们登记在她的记分册里。妈妈每次都给我打十分,打九分会使我们母女俩丢面子。法叶小姐给我们发“满意卡”,学期末我拿这些卡换切口涂金的书。然后她站在门口,在我们每个人额头上印一个吻,给我们的心灵留下好主意。我会读、会写,也开始会数数了:我是“零”班的明星。圣诞节前后,老师给我穿上带金色饰带边的白色长袍,装扮成幼年耶稣,其他小女孩都向我下跪。

妈妈检查我的作业,一丝不苟地让我背课文。我喜欢学习,我觉得《圣经》比佩罗的童话故事更有趣,因为它所讲述的奇迹,都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我也迷恋我的地图册里的一幅幅地图。岛屿的孤寂、海岬的胆壮、与大陆相连的狭长半岛的单薄,令我心驰神往。长大后,我从飞机上看到镶嵌在蓝色大海上的科西嘉岛和撒丁岛时,重新领略了对地理的这种心醉神迷,而在被真正的阳光照亮的哈尔基斯,我重新获得了一个地峡被两个海扼住的完美要领。一幅幅精确的图,牢牢地镌刻在世纪石壁上的一段段小故事:世界是一本色彩亮丽的图画册,我醉心地翻阅着。

我之所以对学习这样感兴趣,是因为日常生活不再令我满足。我住在巴黎,一个由人工布置、完全驯化的环境里:街道、房屋、有轨电车、路灯、家用器具,所有东西都平淡无奇,仿若概念,各有功用而已。卢森堡公园,里面的树丛不得触碰,草地不准践踏。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个游戏场所。有些地方,透过一道裂口,瞥见画布后面模糊难辨的深处。地铁的隧道向着大地神秘的心脏,无限地延伸。蒙帕纳斯大街,在如今的法兰西学院所在地,那时是一个很大的堆煤场“朱格拉”。从堆煤场出来的人,脸都黑糊糊的,头上顶着麻袋。在一堆堆焦炭和无烟煤,在烟囱冒出的油烟里,大白天也徘徊着被上帝与光明分开的黑暗。可是我没有办法控制黑暗。在我所处的文明世界里,令我惊异的东西寥寥无几,因为我不知道人类的影响始自何处,止于何处。飞机和飞艇有时飞越巴黎上空,大人们远远比我更感到惊奇。至于娱乐,甚少有人向我提供。父母带我去香榭丽舍大街看过英国国君经过;我在那里观看过四旬斋狂欢日大游行,后来还观看过陆军部长加列尼的葬礼。我跟随过宗教仪式队伍,参观过临时祭坛。我几乎从没去过马戏场,很少去布袋木偶戏剧院。我有一些令我开心的玩具,而令我着迷的只是少数。我喜欢把眼睛贴在立体镜上,观看它把平面图像变成三维场景;或者观看活动电影放映机里,一盘静止的图像胶片转动起来而生成马儿奔驰的场面。大人给了我几种画册,只要用拇指一按,里面的图像便能活动起来,例如一些画页上静止不动的小姑娘会跳起来,拳击手会开始拳击。还有影子戏、光线投射。光学幻影令我感兴趣的是这些幻影在我眼前不断地组合再组合。大体上,我的市民生活很不丰富,根本无法与书本所包含的丰富多彩相媲美。

当我离开城市,被带到动物和植物之中,被带到峰峦叠嶂、沟壑纵横的大自然之中时,一切都变了。

我们常去利穆赞大区爸爸的老家过夏天。爷爷退休了,住在乌泽什附近一座由他爸爸购置的住宅里。他蓄银白的连鬓胡子,头戴鸭舌帽,胸佩荣誉勋位勋章,成天哼着曲子。他告诉我树木、花草和小鸟的名字。孔雀在爬满紫藤和紫葳的房子前面开屏。我欣赏大鸟笼里的红头雀和锦鸡。“英国式小河”上有人造瀑布,水面上睡莲开花,水里游着金鱼,水中间有一座微型小岛,由两座藤桥与两岸相连。园里有雪松、红杉、紫栎树、日本矮树、垂柳、玉竺、南洋杉、常绿树、落叶树、花丛、灌木丛、矮树丛。这个由白色栅栏围绕的花园并不大,但丰富多彩,令我探索不尽。假期过半我们离开这里,去爸爸的姐姐家。她嫁给了附近的一位乡绅,生有两个孩子。他们赶着由四匹马拉的四轮无篷大马车来接我们。吃过午饭之后,我们便上车在蓝色皮凳上坐好。凳子散发着尘土味和阳光味。姑父骑着马陪护我们。走了二十公里,我们到达了格里埃尔。这里的花园比梅里尼亚克的花园更大、更荒芜,也更单调。花园中间是一座破旧的、石板屋顶的古堡,两侧有角塔。艾莱娜姑妈有些冷淡。姑父莫里斯留小胡子,穿着马靴,手里拿根鞭子,时而沉默,时而生气,有点令我害怕。我喜欢与罗贝尔和玛德莱娜在一起,他们两个一个比我大五岁,一个比我大三岁。在姑妈家像在爷爷家一样,他们让我在草地上自由自在地跑,我可以触摸一切。我铲土、揉泥团、扯掉树叶和花冠、剥七叶树果实、用鞋跟碾爆鼓胀的豆荚,学到了书本和权威不可能教给我的东西。我认识了黄花毛茛、苜蓿、甜福禄考、蓝莹莹的牵牛花、蝴蝶、瓢虫、萤火虫、露水、蜘蛛网、游丝;我知道了枸骨叶冬青比桂樱或花楸树还红,秋天里桃红了、叶黄了,太阳在天空升起又沉落,可是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它挪动。缤纷的色彩和馥郁的芬芳令我陶醉。在鱼塘的碧水之中,在随风起伏的青草之中,在会拉伤手的蕨草下面,在矮树林深处,到处都隐藏着我渴望发现的珍宝。

自我上学以来,父亲一直关心我的成绩和进步,他在我的生活中更重要了。我觉得与其他人比较起来,他是难得的一种人。在那个男人都留大胡子、小胡子的年代,他那张剃得光光的、表情生动的脸,令人刮目相看,他的朋友们说他像黎加丹。我周围没有任何人像他一样滑稽、有趣、出色;没有任何人像他一样读了那么多书,能背诵那么多诗歌,能以他那样的热情进行讨论。他背靠壁炉,口若悬河,手舞足蹈,大家都洗耳恭听。在家庭会议上,他抢尽风头,演独角戏或扎马柯伊斯的《猴子》,大家为他鼓掌。他最独特之处,是在闲暇之时演滑稽戏。看见照片上的他装扮成丑角、咖啡馆服务员、士兵、悲剧女演员,我就觉得他是一个有神奇本领的人。他身穿连衫裙,前面系块白围裙,头戴无边软帽,睁大一双蓝色的眼睛,扮演名叫罗莎莉的傻厨娘,笑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每年父母总要去迪沃纳-勒班过三个星期,而且是与一群业余演员一块儿。那些演员就在赌场的舞台上演出,给度假的人添乐子,大宾馆的经理免费给他们提供住宿。一九一四年,路易丝、我妹妹和我三个人去梅里尼亚克等他们,在那里又见到爸爸的大哥——我们的伯父加斯东和伯母玛格丽特,还有比我小一岁的堂妹让娜。玛格丽特伯母苍白、瘦削得令我害怕。他们住到了巴黎,我们就常见面了。我妹妹和让娜在我的专横面前百依百顺。在梅里尼亚克,我将她们套上一辆小车,她们拉着我在大花园里奔跑,我给她们上课,带着她们逃学,逃到大街中间才小心翼翼地停下来。一天早上,我们在柴垛旁的新鲜刨木花里玩儿,突然响起了警报的钟声,战争爆发了。战争这个词我头一回听到是一年前在里昂。据说,仗打起来就会有一些人杀另一些人。我寻思往哪儿逃跑。这一年,爸爸告诉我,战争意味着一个国家遭到外国入侵。于是我开始害怕数不清的日本人,他们在街上的各个十字路口卖纸扇和纸灯笼。可是不对。我们的敌人是戴尖头盔的德国人,他们已经抢走了我们的阿尔萨斯和洛林,我在汉西的画册里见过他们可笑、丑恶的嘴脸。

现在我知道在一场战争中,只是士兵们相互杀戮。我对地理足够了解,知道国界线离利穆赞远着呢。我周围没有什么人表现出恐慌,我也不担心。爸爸妈妈扛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说个不停。他们在火车上度过了两天两夜。车库的门上贴了征用告示,祖父家的马都被赶到乌泽什去了。普遍的混乱和《中部通讯》的大字标题令我兴奋。每当发生什么事情时,我总是感到高兴,想出一些与当时情况相适应的游戏:我扮演普恩加来,堂妹扮演乔治五世,妹妹饰沙皇。我们在雪松树下开讲演会,用马刀砍杀普鲁士人。

九月份在格里埃尔,我学习履行法国国民的义务。我帮助妈妈做旧布纱团,还织了一个羊毛风雪帽。姑妈艾莱娜驾着那辆英国式马车,我们去邻近的火车站,向缠头巾的大个子印度人分发苹果,他们则抓给我们一把一把的荞麦。我们带给伤员们抹奶酪和肉酱的面包片。镇子里的妇女捧着食物在列车外面奔跑。“纪念品,纪念品!”她们叫卖着,士兵们则用军大衣纽扣和子弹壳与她们交换。有一次,一个妇女给了一个德国伤兵一杯葡萄酒,引起一片窃窃议论。“怎么啦,”她说,“他们也是人嘛。”大家议论得更厉害了。姑妈艾莱娜本来不经意的眼睛里燃起了神圣的怒火。这些德国鬼子天生就是罪犯。他们引起的不只是气愤,而是仇恨。人们不会对魔王撒旦感到愤慨,但叛徒、特务、坏法国人,使我们正直的心里充满义正词严的愤慨。我非常厌恶地盯着现在被叫作“德国女人”的那个妇女。邪恶终于找到了化身。

我热情拥抱善的事业。我父亲曾因心脏病退役,但被重新征募,编入左阿夫团。我和妈妈去他正在服役的维尔塔诺斯看望他。他蓄起了小胡子,小圆帽下一张严肃的脸令我印象深刻。我必须表现得无愧于他,立刻显示出一种堪称典范的爱国主义,一脚踩瘪了一个“德国造”的属于我妹妹的赛璐珞娃娃。接着我又把刻有同样标记的餐刀刀架从窗口扔了出去,大家拦也拦不住。我在所有花盆里插上协约国的旗帜,扮演勇敢的左阿夫团士兵,英雄的孩子,还用彩色粉笔写上:“法国万岁!”大人们褒奖我的模仿行为,用得意而开心的口气说:“西蒙娜沙文主义得要命。”我领略了微笑和恭维。不知谁送给了妈妈一块天蓝色军官呢料。一位女裁缝完全照军大衣的式样,给我和妹妹各做了一件大衣。“你瞧,甚至有军大衣的后腰带呢。”母亲对欣赏或惊讶的朋友们说。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像我一样,穿一件如此有特色的大衣——一件这样有法国味的大衣。我觉得自己是命中注定。

一个孩子差不了多少就变成猴子了。过去我喜欢炫耀自己,但不肯参加演大人们导演的滑稽戏。现在年龄大了,我再也不需要大人们的亲昵、抚爱、哄逗,越来越强烈需要的是他们的赞许。他们叫我演一个最容易扮演、最适合我演的角色,我就会立即投入。我穿着天蓝色军大衣,跑到大街上,站在妈妈一位朋友开的“法国比利时人之家”门口募捐。“为了逃难的比利时孩子们!”钱币雨点般落进我的小花筐里,行人们的微笑让我确信,我是一个挺可爱的小爱国者。然而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妇女上下打量我一眼问:“干吗为比利时难民?法国难民呢?”我不知所措。比利时人是我们英勇的盟友,不过说到底,如果我们以沙文主义自鸣得意,那么我们就应该爱法国人甚于爱比利时人。我觉得我在自己的地盘上吃了败仗。还有令人失望的事情在等着我呢。天黑时分,我回到“法国比利时人之家”,大家都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向我表示祝贺。“我可以付我的煤费了!”女主任说。我提出异议:“这钱是给难民的。”她们居然不把自己的利益分开,这令我难以接受。我本来幻想有更可观的善举。而且费芙丽叶小姐曾许诺这笔钱要全部给一位护士,所以没有说明她留下了一半。“十二法郎,这挺可观啦!”那位护士礼貌地对我说。可是我募集到了二十四法郎。我非常生气。大人并不欣赏我的真正价值。其次呢,我自以为是明星,其实我只是一个配角。我被她们忽悠了。

然而对这个下午,我却保留着一个得意的回忆,决意坚持做下去。我和其他一些小姑娘在圣心教堂里徘徊,手里晃动着三角形小旗,一边唱着歌。我为我们亲爱的法国士兵兜售祈祷文和玫瑰经文。我重复所有的口号,遵守所有的命令,在地铁和有轨电车里都见写着:“别说话,当心,敌人的耳朵听见你。”传说有特务将针扎进女人的屁股,还有些特务向孩子们散发有毒的糖果。我故作谨慎:在放学路上,一个女同学的妈妈给我口香糖,我没要。这位同学的妈妈满身香味儿,抹了口红,还戴了粗大的戒指,更丧气不过的是,她叫做马兰太太。我并不真的相信她的糖果会毒死人,但觉得这样显示疑心值得赞许。

德西尔学校有一部分改造成了医院。走廊里,药房那种提神通窍的气味和地板蜡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戴着有红点的白色面纱的小姐,个个像圣女,她们的嘴唇接触我的前额时,令我心情激动。一个北方的小女难民进到我们班,逃难给她造成了严重损害,她面部抽搐,说话结巴。人们对我谈到许多小难民,我想减轻他们的不幸,特意把人家送给我的糖果整齐地放在一个盒子里。当盒子里装满不新鲜的蛋糕、白色巧克力和李子干时妈妈帮我把它包装好,我把它带给那些小姐。她们悄声对我表示感谢,我的头顶上是一片低声的恭维。

我心里充满了善,再也不生气,再也不任性。人家告诉我,依靠我这种德行和虔诚,上帝准会拯救法国。当德西尔学校的主持神甫接受我时,我成了一个模范小女孩。神甫年轻、苍白,非常温柔。他接受我上教理课,让我受到忏悔美妙的启蒙。我在一座小礼拜堂里跪在他面前,虔诚地回答他的问题。我对他讲了什么早已完全不记得了,当妹妹模仿我做忏悔时,他当着妹妹的面,向我妈妈祝贺我有一个美好的心灵。我热爱这样的心灵,想象它像金银器里的圣体饼一样是白色的,熠熠生辉。我积德行善。圣诞节前的将临期,马丁神甫给我们分发了画有幼年耶稣的图片。每做一件善事,我们就在紫墨水画的图片边线上用大头针扎一个洞。圣诞节那天,我们要把图片放在大教堂里闪闪发光的马槽里。我变着法儿做各种苦修、牺牲和感化人的事情,使我的图片扎满了洞。这些功德让路易丝感到厌烦,但妈妈和那些小姐都鼓励我。我加入了一个儿童慈善会——“受难天使”,这使我有权穿圣衣,同时有义务思考圣母的七大痛苦。我按照庇护十世新近的训言,准备我的私下领圣体,坚持退省。我不明白,法利赛人这个名词令人困惑地像巴黎人,可是他们为什么激烈反对耶稣,我同情他的苦难。我身穿朱罗纱长袍,头戴镶花边的爱尔兰无边软帽,吃了我的头一块圣餐饼。从这天起,妈妈每周带我去德尚圣母院领三回圣体。我喜欢听到晨光熹微中石板路上我们的脚步声。闻着馨香的气味,蜡烛的水汽令双目迷离,我在十字架下默祷,一边隐约地想着家里那杯等待我的巧克力,那感觉真可谓温馨。

这种虔诚的默契,使我与妈妈的关系更亲密了。她在我的生活里明显地占据了首要位置。路易丝的兄弟们都被动员入了伍,她回家帮助她父母干农活去了。新来的女用人雷蒙德烫着鬈发,矫揉造作,又爱摆谱,着实让我看不起。妈妈再也不大出门,也很少接待客人,把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妹妹和我身上。我与她比妹妹与她的生活联系得更紧密,她也是长姐,大家都说我很像她,我觉得自己得天独厚:她是属于我的。

爸爸十月份上前线去了。我眼前又浮现出在地铁站的过道里,妈妈走在我旁边,两眼湿润。她有一双浅褐色的美丽眼睛,两颗泪珠滑落到了面颊上。我心情十分激动。然而我根本没有想到父亲冒着危险。我见过一些伤员,知道战争与死亡之间有某种联系。可是我想象不到这场集体大冒险会直接牵涉我。再说我大概相信上帝会特别保护我父亲,我不可能想到会发生不幸。

所发生的事情坚定了我的乐观主义。在一次心脏病发作之后,父亲撤退到了库罗密埃医院,然后被调到了陆军部。他换下了军装,剃掉了胡子。大约也是在这个时期,路易丝回到了我们家。生活恢复了正常。

我彻底变成了一个乖孩子。当初我创作了自己的角色,这个角色使我受到那么多夸奖,我从中得到过那么大的满足,久而久之就把自己等同于这个角色了,它成了我唯一真实的存在。我的血液不像过去那样急速了,发育、出麻疹令我憔悴了,我到含有硫黄的水里沐浴,服用滋补剂,再也不风风火火给大人们添麻烦。另一方面,我的兴趣也与我所过的生活一致了,因此大家很少再给我气受。一旦发生冲突,现在我能够问明情况,商量解决。人家往往只是回答我:“这可使不得。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即便这样,我也不认为自己受到了压制。我相信父母做什么都是为我好。再说,通过他们的嘴表达出来的是上帝的旨意:上帝创造了我,为我而死了,他有权要求我绝对服从。我感觉自己受到的约束是必不可少的,因而也是令人放心的。

就这样,我放弃了幼年时代试图捍卫的独立。数年间,我成了父母服服帖帖的影子。是时候了,该尽我所知来谈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

关于父亲的童年,我了解的情况甚少。我曾祖父是阿让通的税务监督员,大概留给了他几个儿子一笔令人满意的财产,因为他的小儿子能够靠定期利息生活。他的大儿子即我祖父所继承的,除其他财产外,有一份二百公顷的地产。祖父娶了属于北方一户殷实人家的布尔乔亚姑娘。然而,或者兴趣使然,或者因为有三个孩子,他进入巴黎市政机关工作,干了许多年,最后当了机关的头儿,并且受了勋。他的生活方式比他的地位更引人注目。我父亲是在圣日耳曼大街一套漂亮房子里度过的童年,所过的如果不说富足至少也是宽裕舒适的生活。他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哥哥又懒又笨,爱吵闹,还很粗暴,对他拳脚相加。我父亲身体瘦弱,厌恶暴力,便设法以魅力来弥补自己的体弱:他是他母亲和他的老师们最喜爱的孩子。他的兴趣与他哥哥完全相反,对体育锻炼比如体操没有兴趣,而醉心于读书和学习。他得到我奶奶的鼓励,在我奶奶的庇护下生活,一心讨她喜爱。奶奶出身于勤勉刻苦的资产阶级家庭,坚定地相信上帝、工作、责任、功德,要求一个学生要不折不扣地完成学习任务。父亲乔治每年都获得斯塔尼斯拉斯中学的优秀奖。假期里他迫不及待地招收佃农们的子弟,给他们上课。有一张照片拍的就是他在梅里尼亚克的院子里,身边围绕着十几个男女学生,有个女用人,围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正用托盘送来几杯橘子汁。乔治十三岁时母亲过世,他不仅感到非常悲伤,而且突然变得没人照管了。对乔治而言,祖母就代表法律。而祖父几乎担当不了这个角色。祖父当然思想正统:他憎恨巴黎公社社员,朗诵戴鲁莱德的诗歌。但是,他意识到自己的权利甚于确信自己的义务。他介乎于贵族和资产者、地主和官员之间,尊重宗教而不修行,感觉到自己既没有踏实地融入社会,也没有承担严肃的责任。他主张高雅的伊壁鸠鲁快乐论,醉心于一项几乎和击剑术一样高雅的体育运动——木剑,还获得“剑术教官”的称号,并引以为傲。他既不喜欢商量,也不喜欢操心,对自己的几个孩子撒手不管。我父亲在他感兴趣的方面如拉丁文和文学方面,继续出类拔萃,但再也得不到优秀奖,因为他不再强制自己。

除去某些资金补偿,梅里尼亚克应该归我伯父加斯东所有。满足于这种可靠的命运,加斯东伯父便一心游手好闲。我父亲呢,鉴于自己小儿子的地位、对母亲的依恋和在学校里的成绩,以及没有保障的未来,所以就得发挥个人特长。他自知有些天分,便想一展所长。他能言善辩,口才出众,对律师职业颇感兴趣,于是他报考了法学院。但是他常常对我说,如果没有社会习俗的阻碍,他就会报考戏剧学校。这不是开玩笑,他一辈子比什么都更真格的,就是他对戏剧的热爱。学生时代,他就爱上了风靡一时的文学,每天夜里都读阿尔丰斯·都德、莫泊桑、布尔热、马塞尔·普雷沃、朱尔·勒迈特等人的作品;而每当坐在法兰西喜剧院或游艺场的正厅里时,他就感受到更强烈的快乐。他观看所有演出,热爱所有的女演员,崇拜著名的男演员。正是为了像那些男演员,他把自己的脸剃得光光的。那时,各沙龙经常演喜剧。他去上朗诵课,研究化妆术,参加业余剧团。

父亲这种超乎寻常的爱好,我想可以从他的社会地位得到解释。他的姓氏、家族的某些关系、儿童时代的友情、青年时代的情谊,这一切都让他深信他属于贵族阶级,采纳了贵族阶级的价值观,赞赏优雅举止、美妙情感、潇洒、气派、风度、轻浮、嘲讽。资产阶级那副正经八百的德行让他感到厌倦。得益于非常好的记忆力,考试他总是成功,他特别把学习的岁月花在了寻乐上——上戏院、看赛马、泡咖啡馆、迷恋沙龙。他几乎不把平民的成功之道放在心上,本科结业后论文也懒得做,便去上诉法院求职,给一位有经验的律师当了书记员。对于通过勤奋工作取得的成功,他嗤之以鼻。他认为人一生下来,就具有无法抹杀的资格享有所有优越条件,如头脑、才华、魅力和门第等。可是恼人的是,在他所向往的这个社会等级里,他什么也不是。他的姓氏虽然带有代表贵族的介词,却默默无闻,不能为他敲开俱乐部和高雅沙龙的大门;他想像大贵族一样生活,可是没有条件。在资产阶级社会里他能成就的事,如成为杰出的律师、一家之主、体面的公民等,他又不以为意。他两手空空地奔向生活,对于能够挣到的财富不屑一顾。为了掩盖这种贫乏,他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出风头。

要出风头,就得有旁观者。父亲的志趣不在大自然,也不耐寂寞,唯一让他感兴趣的是社交生活。他的职业令他开心,因为律师在出庭为人辩护时,便成众人关注的对象。他人年轻,像花花公子一样在意自己的打扮。从孩提时代起就习惯于炫耀魅力,他以健谈和有吸引力的佼佼者而名声在外。不过,这些成绩并不令他满意:在首先看重财富和贵族家世的沙龙里,这些只让他上升到中不溜儿的等级。要想不接受这个上流社会的等级制度,就必须对这个社会提出质疑,并且身处社会之外,既然在他的心目中,那些低等的阶级都不足挂齿,那么文学就使人可以对现实进行报复,因为它使现实受制于故事。不过,如果说父亲是一位入迷的读者,但他知道写作要求有令人望而却步的毅力、勤奋和耐心;这是一项孤独的活动,读者仅存在于希望之中。相反,戏剧为他的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独到的解决办法。演员避开了创作的痛苦,人家向他提供一个完全构建好的想象的天地,在这个天地里为他保留着一个位置,他本人活跃在这个天地里,面对着活生生的观众。观众像一面镜子,驯服地反映他的形象。在舞台上,他是主宰,千真万确地存在,的确觉得自己是主宰。父亲给自己化妆的兴致特别高,套上假发和连鬓胡子,他就变了模样儿,这样做不需要任何对照。既非贵族亦非平民,这种不确定性造就了可塑性:由于根本什么也不是,他就可以随便变成什么人,高于所有人。

父亲从来没有想过不理会他那个阶层的成见而选择演员职业,这是可以理解的。他热衷于戏剧,是因为不甘心居于他那样卑微的地位,不想沉沦。他实现了双重的目标,寻求一种办法,对付一个不肯毫无保留地接纳他的社会,强行打开这个社会的大门。靠了做业余演员的才华,他果然涉足了一些比他出身的阶层更高雅而不那么清寒的圈子。在这些圈子里,人们看重的是才子佳人,是寻欢作乐。身为演员和上流社会人士,父亲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全部业余时间里都去演滑稽剧和哑剧。甚至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他还在舞台上演出,结婚旅行一回来,就让我妈妈也参加。妈妈的美貌弥补了经验的不足。我说过,每年他们都要去迪沃纳-勒班参加一个业余剧团演出节目。他们也经常去看戏。父亲常招待《喜剧》杂志的编辑作者,对后台的闲言碎语了如指掌。他过往密切的朋友之中有一位奥德翁剧院的演员。他在库罗密埃医院住院期间,编排并演出了一台歌舞杂耍节目,是与另一位病号、自编自演的年轻艺人加布里埃洛合作的。他有时邀请这位年轻艺人来家里做客。后来无法再过上流社会的生活了,但他还是找得到一些机会登台演出,哪怕是靠人赞助。

这种执著的酷爱显示了他的独特之处。照他自己的说法,父亲属于他那个时代和他那个阶级。他认为恢复君主政体的想法是空想,但共和政体也引起他的厌恶。他没有参加“法兰西行动”,但在“国王的报贩”之中有一些朋友。他赞赏发起这个政治运动的莫拉和都德,不准人们对民族主义的原则提出质疑。如果哪个冒失鬼想跟他讨论,他会大笑着予以拒绝。他对祖国的爱不是辩论和语言所能表达的。“这是我唯一的信仰。”他说。他憎恨外国佬,对人们允许犹太人染指国家事务而义愤填膺。他像我母亲笃信上帝一样,深信德雷福斯是有罪的。他阅读《震旦报》。有一天西尔苗纳表兄带回家一份《作品》——这种“只配擦地板”的报纸,他大为光火。他认为勒南是一个才智非凡的人,所不同的是他尊重教会,深恶痛绝孔布的法律。我父亲的道义以崇尚家庭为准则。当了母亲的女人在他看来是神圣的;他要求妻子忠实,要求年轻女孩子贞洁,但赞成男人自由不羁,因而能够宽容地对待别人认为轻浮的女人。由于他传统,因此在他身上,理想主义与接近犬儒主义的怀疑主义结合在一起。他为《西哈诺》激动不已,欣赏克雷蒙·沃特尔,非常喜欢卡皮、道奈、萨沙·吉特里、弗莱尔和卡雅韦。作为民族主义者和通俗喜剧演员,他显得既高贵又肤浅。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他的乐呵呵和油嘴滑舌征服了。人渐渐长大,我学会了更严肃地欣赏他:我惊叹他的素养,他的机智,他可靠的常识。在家里,他的优势是无可争议的,比他小八岁的母亲,心悦诚服地承认这一点,因为是他引导她懂得了生活和读书。“妻子嘛,丈夫把她塑造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她要靠丈夫培养。”父亲常常这样说。他给妈妈大声朗读泰纳的《现代法国的起源》和戈宾诺《论人类种族的不平等》。他并未显示出狂妄自大的抱负,相反以懂得自己的限度而自鸣得意。他从前线带回来一些新闻话题,母亲觉得很有意思,但他不想贸然进行加工处理,怕搞出平庸的东西。这种谦虚使他保持着清醒头脑,在特殊情况下能作出最终的判断。

随着我日渐长大,父亲对我越来越关心。他特别注意我的拼写。我给他写信,他总把经过修改的信交还给我。假期里他让我听写很难的文章,一般是从维克多·雨果的作品里选的。我书读得多,很少写错,他满意地说我拼写自然。为了培养我对文学的兴趣,他在一个黑色的仿皮小本子里编了一套小小的诗选,其中有科佩的《一部福音书》、邦维尔的《小让娜的木偶》,《唉!如果我知道》应该是艾热西普·莫罗的,还有几首别的诗。他教我朗诵这些诗,要求朗诵时注意语调。他为我大声朗读经典作品,如雨果的《吕伊·布拉斯》和《爱尔那尼》、罗斯丹的剧本、朗松的《法国文学史》以及拉比什的喜剧作品。我问他许多问题,他总是欣然回答。他不让我感到惧怕,因此我在他面前一点也不拘束。不过,我并不试图跨越横隔在我们之间的距离。有许多话题我甚至想象不到可以和他谈。在他心目中我既不是一个肉体,也不是一个灵魂,而一个有思想的人。我们的关系处在一个清澈透明的空间,这里不可能发生任何碰撞。他不俯就我,而是让我升得和他一样高,这时我就会觉得自己成了大人而自豪。当我重新降到寻常水平时,我依附的就是妈妈了。爸爸毫无保留地放弃了关心我的物质生活和我的道德培养。

我母亲出生在凡尔登一个虔诚而富裕的资产阶级家庭。她父亲是一位银行家,曾在耶稣会学习,她母亲弗朗索瓦丝则在一家修道院学习过。我母亲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外婆全身心忠诚于丈夫,对儿女们感情上比较淡漠,而外公偏爱小女儿莉莉。妈妈受到他们的冷落。她是百鸟修道院的半寄宿生,受到修女们的器重,因而找到了安慰。她埋头于学习和虔信,拿到小学文凭之后,继续在一位高级嬷嬷指导下深造。其他一些失望使她的少女时代蒙上了忧伤的阴影。她的童年时代和少女时代在她心灵里留下了一种怨恨,从来没有完全平复。二十岁的时候,她穿着紧身胸衣显得缩头缩脑,习惯于克制感情的冲动,把苦涩的秘密默默藏在心底,感到孤独、没人理解,尽管婀娜多姿,但缺乏自信和快乐。去乌尔加特与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相会时,她一点热情也没有。爸爸的热情洋溢感染了她,爸爸表达的感情滋养了她,妈妈像鲜花一样绽放了。在我最早的记忆中,她是一个笑口常开、活泼愉快的女人。她心里也有一种涨满的、湍急的东西,结婚之后就奔泻了出来。父亲在她眼里享有很高的威信,她觉得女人就应该顺从男人。可是她对路易丝、对我妹妹和我,却表现得专横,有时甚至表现得暴躁。亲近的人之中有某一个违逆了她或者冒犯了她,她的反应通常是火冒三丈,或者直率、激烈地大叫大嚷。然而在社交场合,她总是显得腼腆。突然转移到与她在外省接触的人很不相同的圈子里,她无法轻易地适应。她年轻、阅历尚浅,而又那样爱着我父亲,这使她容易受到伤害。她害怕批评,为了避免别人批评,便竭尽全力“像大家一样做”。她的这个新圈子没有那么在乎她在百鸟修道院里遵守的道德。她不想被人家看成假正经女人,便放弃按照自己的准则进行评判,而拿定主意按习俗行事。爸爸最好的一位朋友与人姘居——过着有罪的生活,这并不妨碍此人经常来我们家,但我们家不接待他的姘妇。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母亲都从来不会考虑对上流社会习俗所认可的轻率言行提出异议。她还赞成其他许多妥协,因为这些妥协无损于她的原则。大概是为了抵消这些让步,她在内心里保有一种严厉的不妥协态度。她尽管无疑是一位幸福的新娘子,但几乎不懂得何谓淫邪,总是把肉欲和罪孽混为一谈。习俗使她不得不原谅男人言行上的某些越轨,她便把严厉集中到女人头上。对她而言,在正派女人和“放荡女人”之间,几乎不可想象还有第三种女人。“肉体”方面的问题令她反感,所以她从来不对我提及。甚至在我就要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她也不提醒我等待着我的意外。在其他所有方面,她都同意父亲的意见,没有显示出将父亲的意见与宗教协调一致有什么困难。父亲对人类心灵的种种荒唐表现、对遗传的种种反常现象、对幻想的稀奇古怪都表示惊异,可我从来没有见到母亲对任何事情表示惊异。

爸爸不把自己的责任当回事,妈妈却念念不忘,时时把教育者的任务挂在心上,征求基督教母亲协会的意见,与那些小姐相互切磋。她亲自送我去上学,旁听我上课,督促检查我的作业和功课。为了伴随我,她学习英语,又开始学习拉丁语。她指导我阅读,带我去做弥撒和参加圣体降福仪式。她、我妹妹和我,我们一块做晨祷和晚祷。她见证我的每时每刻,甚至我心灵里的秘密;我几乎感觉不出她的目光和上帝的目光有何不同。我的任何一位姨妈,甚至包括在圣心教堂培育长大的玛格丽特伯母,都没有像她一样虔诚地信奉宗教。她经常领圣体,勤谨地祷告,阅读许多虔敬的书籍。她言行与信仰一致。她随时准备作出牺牲,把身心整个儿奉献给了亲人们。我并不把她看成一个圣人,因为她跟我太亲密,因为她太容易发脾气。我因此觉得她的榜样更令人信服,在虔诚和道德方面,我也应该像她一样。她感情的热烈弥补了她脾气的暴躁。更加完美无缺,更加冷漠疏远,她就不可能对我产生这么深刻的影响。

母亲的影响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我们的亲密关系。父亲把我当作一个成人对待,母亲则是关心我这个孩子。母亲比父亲对我表现得更宽容。听到我说蠢话,母亲觉得自然,父亲则感到恼火。我调皮捣蛋、乱涂乱写,母亲觉得开心,父亲则觉得无趣。我希望大家看重我,但本质上是渴望大家接受本来的我,包括我这种年龄的孩子身上的毛病。母亲以她的慈爱,为我做了彻底的辩护。最中听的表扬都是父亲给予我的。但他要是因为我把他的书房翻得乱七八糟而斥责我;他要是嚷着“这些孩子真愚蠢”,我把他显然没怎么强调的话当成了耳旁风。相反,母亲的任何责备,哪怕是她皱一下眉头,都会使我失去安全感;没有她的许可,我都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存在。

这些责备之所以对我触动这么大,是因为我指望母亲能够亲切和蔼地对待我。我在七八岁的时候,在母亲面前并不约束自己,对她说话毫无顾忌。一件具体的往事证实的确如此。我出麻疹,患了脊柱轻微侧凸的毛病。一位医生沿着我的脊椎画了一条线,仿佛我的背部是块黑板似的。他给我指定时间做瑞典体操。我跟一位大个子黄头发老师私下上了几堂课。一天下午我在等老师时,练习爬单杠,爬到上面,感到大腿之间奇怪地发痒,那感觉既舒服又令人失望。我又爬,又出现了那种现象。“这好奇怪!”我对妈妈说,并且对她描述了自己的感觉。妈妈现出心不在焉的样子,尽谈别的事情,我觉得自己说了一通不需要理睬的废话。

后来我的态度改变了。一两年后,当我寻思书上常常提到的“血缘关系”,寻思《我向您致敬,马利亚》里提到的“你腹所生的子女”时,我并没有把我的猜疑告诉母亲。有可能在此期间她反驳了我提出的一些问题,而我记不清了。不过我的沉默属于更广泛的禁忌。从此开始,我就谨言慎行了。母亲甚少惩罚我,虽说她好动手打人,但挨了她的耳刮子并不很疼。然而,我尽管还是像从前一样爱她,但开始畏惧她了。有一句她爱挂在嘴边的话,说出来会使我和妹妹呆若木鸡:“这真可笑!”当她和爸爸一块议论第三个人时,我们常常听见她下这样的结论。当这句话是针对我们时,我们就会从家庭的九天之上跌落到芸芸众生所待的最底层。由于没法预料什么言行可能惹来这句话,所以对我们而言任何主动性都包含着危险。谨慎就是别乱说乱动。记得我们请她允许我们带着玩具娃娃去度假时,她回答说:“为什么不呢?”给了我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好多年我们一直克制着这种欲望。我如此胆怯的头一个理由,无疑是想免得让她瞧不起。但同时,当她眼里闪烁着怒火,或者仅仅当她撇嘴时,我担心的不仅是自己会受到贬斥,也担心我在她心里造成的激动不安。如果她证实我说了谎,我感受更强烈的会是她的难堪甚于我自己的羞愧。这种想法令我实在难以忍受,所以我总是说实话。我显然没有弄明白,妈妈对不同的意见和新东西总是急忙加以谴责,大概是想防止任何争议会在她心里引起慌乱不安。不过我感觉到,不寻常的话和出乎意料的计划会扰乱她内心的宁静。我的责任心加重了我的依赖性。

因此,母亲和我,我们处在一种相互依存之中,我不刻意模仿她,而是任由她塑造。她给我灌输责任感及忘我和刻苦的要求。父亲不讨厌表现自己,可是我在母亲这里学到的是自我收敛,控制自己的言语,节制自己的欲望,只说和做自己该说的话和该做的事。我不提任何要求,我敢做的事情很少。

父母之间保持的和睦,加深了我对他们各自的尊敬。这使我得以避免一个可能会使我非常尴尬的难题。爸爸不做弥撒,当玛格丽特伯母讲述朝圣地卢尔德的圣迹时,他总是发笑,因为他不信宗教。这种怀疑论对我没有影响,因为我强烈感受到上帝就存在于我身边。然而,爸爸从来不会错,却看不清最显而易见的真理,怎能不让我莫名其妙呢?正视事情,敢情是一种十分艰难的赌注。那么虔诚的妈妈,却似乎觉得这挺自然,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爸爸的态度。结果是我习惯地认为,由爸爸体现的我的智力生活和由妈妈指导的我的精神生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范畴,二者井水不犯河水。神圣与智力不属于同一个范畴;人类的事情如文化、政治、商业、习俗等,不属于宗教。因此我把上帝打发到了世界之外,这可能将深刻地影响我后来的成长。

我在家里的处境,使人想起父亲小时候在家里的处境:在祖父放纵不羁的怀疑论和祖母的资产者的严肃较真儿之间,他的处境不妙。我的情况也一样,爸爸的个人主义和他世俗的伦理,与妈妈教导我的传统主义的严肃道德形成对照。这种平衡的失调,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我成为一个知识分子的原因。

眼下嘛,无论在人间还是在通往天堂的道路上,我都得到保护和引导。而且我庆幸自己并非无可挽回地听凭大人摆布。我并非孤单一人承受着孩子的处境:我有一个同胞姐妹,就是我妹妹。她的作用在我六岁左右的时候变得可重要了。

大家叫她宝贝蛋,她比我小两岁半。有人说她长得像爸爸——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在她小时候的照片上,仿佛显得泪眼蒙眬。她的出生令人失望,因为家里盼望一个小男孩。当然,没有任何人对她表现出怨恨,但大家在她的摇篮旁唉声叹气,这大概说明他们并非无所谓吧。父母注意完全公平地对待我们姐妹俩。我们穿戴一样,几乎总是一块儿出去,两个人过的是同样的生活。然而作为老大,我也享受某些好处。我有一间卧室,与路易丝同住,我睡一张仿古的木头大床,上面雕刻有牟利罗的《圣母升天图》。家里只给妹妹在狭窄的走廊里支了一张折叠式铁床。爸爸服兵役期间,是我陪同妈妈去看望他。妹妹被贬到了次要地位,这个最小的女儿感到自己几乎是多余的。对父母而言,我是一种崭新的体验;妹妹则很难给他们带来不知所措和出乎意料的感觉。他们不曾将我与任何人比较,但不断地拿妹妹与我比较。在德西尔学校,老师们都习惯于让年龄大的学生给年龄小的学生做榜样。不管宝贝蛋做什么,时间的距离和传说的升华作用都肯定我比她好。她的任何努力、任何成功都无法超出这个限度。作为某种莫名其妙的噩运的受害者,她感到痛苦,晚上常常坐在小椅子里啜泣。家人责备她天性好抱怨,这又是她矮人一截之处。她可能厌恶我,但自相矛盾的是,她只有在我身边才能找回自爱。我怡然自得地安于做姐姐的角色,但值得自夸的也只有年龄赋予的这点优势。我认为宝贝蛋对自己的年龄是很敏感的,我如实地看待她:她是一个年龄比我小一点的同胞姐妹,对我对她的尊重感激涕零,以绝对的诚意予以报答。她是忠于我的人,是我的重影,是我的复制品。我们两个谁也离不开谁。

我同情那些独生子女。孤单地一个人玩耍,我觉得枯燥乏味,只不过算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两个人打球或玩造房子游戏,就成了一项活动;两个人推着铁环赛跑,就成了一场比赛。即使作移印画或者画五颜六色的目录,我也需要有人一块做。两个人既竞争又合作,各自都从另一个人身上找到自己所做事情的目标,这就不是徒劳的了。我最喜爱的游戏是扮演各种人物的游戏,这些人物之间要求有默契。我们没有多少玩具,最好玩的玩具如会跳跃的老虎和会把脚举高的大象,父母把它们锁起来了,有机会的时候拿出来,让他们的客人们欣赏。我倒是不感到遗憾。我感到欣慰的是我拥有大人用来消遣的一些东西。我喜欢这些东西,更多的是因为它们珍贵,而不是因为习惯于使用它们。不管怎样,道具如日用杂货、成套的厨具、护士的行头等,对想象力只能提供微小的帮助。为了把我所编的故事演活,一个搭档对我是必不可少的。

我们排演的大部分小故事和情景,都平淡无奇,这我们心里清楚。大人们在场,并不妨碍我们卖帽子或者冒着德国人的子弹冲杀。其他一些戏,我们更喜欢的戏,要求秘密地上演。表面上它们都是完全天真无邪的,但是它们使我们童年的遭遇理想化,又把未来的事情提前表演出来,就必然涉及我内心里得意的某些私情和秘密。后面我会谈到那些按照我的观点显得最意味深长的表演。其实这主要是我通过这些表演来表现自己,因为是我把它们强加给妹妹,指定她扮演的角色,而她只有乖乖地接受。当住宅楼直到门厅里都变得静悄悄、影朦胧、人人无聊的时候,我便把自己的幻觉释放出来,用大量的动作和语言使之具体化,有时我们演得一个使另一个着迷,就这样成功地脱离了这个世界,直到一个专横的声音把我们召回现实。第二天我们重新开始。“咱们玩这个吧!”我们说。直到某一天,一个主题反复表演得太多,再也不能给我们灵感了,我们便选择另一个主题,忠实地玩上几个钟头或几个礼拜。

多亏了妹妹和我一块玩而平息了我的许多幻想,她也使我的日常生活摆脱了寂寞。和她在一起,我养成了交流的习惯。她不和我在一起时,我就摇摆于两个极端之间:我所说的话,要么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没有意思的声音;要么,如果是跟父母说话,就是一种严肃的表示。当宝贝蛋和我一块闲扯时,所说的话都有某种意义,而且不太使人感到压抑。与她在一块,我并没有感受到交流的快乐,因为对我们而言一切都是共同的。不过,一块大声谈论当天的某件事情和激动心情,我们倒是使它们价值倍增。我们的话没有任何可疑的成分,但由于我们相互都把它们看得很重要,它们便在我们两个之间建立了一种默契,把我们与大人们隔离开来。我们一块拥有我们的秘密乐园。

这个秘密乐园对我们用处可大了。传统强加给我们相当多苦差事,尤其在新年前后:要按照布列塔尼的方式,去几位姨妈家参加没完没了的家人聚餐,看望一些老得发霉的老太太;通常我们为了打发无聊,便逃到门厅里去玩“这个”。夏天祖父喜欢组织去夏维尔或莫东森林远足。为了打破远足途中的沉闷气氛,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只有东拉西扯闲聊,设想种种计划,一件件回忆往事,宝贝蛋问我问题,我给她讲述古罗马历史、法国历史的片断,或者讲我自编的故事。

我们的关系中我最看重的,是我能够真正左右她。大人们任意摆布我。我博得他们的夸奖,但是不是夸奖,还是由他们决定。我的某些行为直接影响母亲,但与我的意图没有任何关系。妹妹与我之间发生的事情是真实的。我们争吵,她就哭,我更生气,我们便相互劈头盖脸地骂:“你真笨!”然后又和好如初。妹妹的眼泪不是装出来的;听到一句开玩笑的话她破涕为笑,也不是有意逢迎。只有她才承认我的权威,大人们有时向我让步,而她服从我。

我们之间建立的最牢固的关系之一,是老师对学生的关系。我非常喜欢学习,因此觉得教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给自己的玩具娃娃们上课,无论如何也满足不了我,因为问题不在于滑稽地模仿一些动作,而是要真正传授我的知识。

在教妹妹阅读、写字、算算术的过程中,我六岁就体验到了效率带来的自豪。我喜欢在白纸上乱写乱画一些句子或图画,但那时我只会瞎画一些不真实的东西。当我把无知变成了有知识,当我在空白的头脑里印上真知的时候,我就创造出了某种真实的东西。我不模仿大人,而是赶上他们,我的成功出乎他们意料。对我自己而言,它满足了比虚荣心更严肃的一些愿望。直到那时,我仅限于让我受到的关心产生成果,这是头一回我也有用了。我摆脱了童年的被动状态,进入了人类的大环行之中。在这个大环行之中,我想每个人都对所有人有用。自从我严肃地工作以来,光阴不再虚度,它在我心里留下了印记。把知识托付给另一种记忆力,我挽回了两倍的时间。

多亏了妹妹——我的同谋、下属和心腹——我显示出自己的自主性。我只承认她“差别中的平等”,这正是强调自己的优势的一种方式。虽然父母没有完全表达出来,但我估计他们是接受这种等级,接受我是他们最宠爱的孩子的。我的卧室朝向妹妹睡觉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书房。夜里我躺在床上听得见父母说话,那悄悄的低语催我安然入睡。一天晚上,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妈妈用平稳、稍许有点好奇的声音问:“这两个孩子你更喜欢哪一个?”我等待爸爸说出我的名字,可是,他却犹豫了一会儿——我觉得天长地久的一会儿——才说:“西蒙娜更爱动脑筋,而宝贝蛋那样温柔……”他们权衡好坏,说出心里所想的,最后一致同意要同样地爱我们两个,正如我们在书里面读到的:父母对他们所有的孩子都一视同仁。然而我却感到有些气恼。如果他们两个有一个更爱我妹妹,我肯定受不了。我之所以甘心接受公平的分享,是因为我相信事情会朝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我比妹妹年龄大,更有知识,也更有经验,父母对我们会怀着相同的爱,但是他们应该更看重我,觉得我与他们成年人更接近。

上天恰恰把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妹妹、这样的人生给了我,我觉得是莫大的幸运。毫无疑问,我应该庆幸自己的命运。我还具有大家所说的那种难得的好性格。我始终觉得现实比幻想更滋养人。然而最显而易见为我存在的东西,是我所拥有的东西。我赋予它们的价值不容许我有失望、怀旧和后悔。我的眷恋远远胜过我的贪欲。布隆迪娜已经旧了、褪色了、衣服也破了,但即使拿摆在橱窗里那些最漂亮的玩具娃娃来和我换,我也不换。我对它所抱的爱,使它变得独一无二、不可代替。拿任何天堂来换梅里尼亚克花园,拿任何宫殿来换我们的套间,我都不换。我不曾闪过念头,觉得路易丝、我妹妹和我父母不是他们那个样子。我自己呢,也不曾想象过我有另一副面孔,待在另一具皮囊里,因为我就乐意待在自己的皮囊里。

满意和自满相去不远。我对自己在世界上所占的位置感到满意,觉得它得天独厚。我父母是杰出的人,我认为我们的家庭堪称典范。爸爸喜欢冷嘲热讽,妈妈爱好评头品足。很少有人在他们面前得以幸免,而我从来没有听见什么人对他们说三道四。因此父母的生活方式代表绝对的准则。他们的优越感影响了我。在卢森堡公园,家里人禁止我们与不认识的小女孩玩儿。这显然因为我们是以更精致的材料做成的。我们不能像那些俗人,拿拴在井台边的金属杯子喝水。外婆送了我一件礼物,是一只闪着珠光的贝壳,样式独特,一如我们的天蓝色军大衣。记得有一年封斋节前的星期二,我们的口袋不是装满五彩纸片,而是装满玫瑰花瓣。妈妈只去某些糕点店里买糕点,面包店里的长条糕点我觉得像石膏做的一样难吃。我们娇贵的胃使我们有别于一般人。周围大部分孩子收到《苏珊特的一周》,而我却订了《圣诞之星》,妈妈觉得其道德水准更高。我不上公立中学,而上私立教会学校,它在许多具体方面显示出独创性,例如编班的方式就很少见:零班,一班,二班;三级一班,三级二班,四级一班,等等。我在学校的小教堂里上教理课,而不与教区那一大群孩子一块儿上。我属于精英阶层。

然而在这个精英圈子里,我父母的某些朋友拥有很大的优势,他们富有。我父亲是二等兵,每天只赚五毛钱,我们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时,我和妹妹被邀请参加豪华得令人瞠目结舌的节庆活动。非常宽敞的套间里,到处是吊灯、锦缎、天鹅绒,许多孩子饱食冰淇淋、花式糕点;我们观看布袋木偶戏、魔术表演,围着一棵圣诞树跳轮舞。其他小女孩都穿着闪闪发光、带花边的丝绸衣服,我们都穿着颜色暗淡的毛料连衣裙。我感到有点不自在。但一天玩下来,人累了,浑身是汗,胃胀得直想呕,我就把这恶心的感觉归罪于那些地毯、水晶灯、塔夫绸。回到家里我感到高兴。我的全部教育使我确信,道德和文化比财富更重要。我的习性让我相信这一点。因此我泰然地接受我们简朴的生活条件。由于忠实于自己抱定的乐观主义,我甚至相信我们这种生活条件是值得向往的。我从我们的平凡中看到了一种中庸之道。穷光蛋、流氓,我视之为被排除在外的人,但王公贵族和亿万富翁也脱离了真正的世界:他们不寻常的地位将他们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至于我,我认为我既可以进入社会的最高层,也可以进入社会的最底层。但实际上,社会最高层对我关闭着,社会最底层与我彻底断绝了关系。

没有多少事情扰乱我的宁静。我将人生视为一场愉快的历险。对付死亡,有信仰保护我:我两眼一闭,刹那间天使雪白的手就把我托到天国。在一本切口烫金的书里,我读到一则寓言,使我确信不疑。一只生活在池底的小虫子惶恐不安。她的伙伴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水下苍穹的黑暗之中。她也将消失吗?突然,她处在了黑暗的另一边,她长了翅膀,会飞了,在姹紫嫣红的花丛中,受到阳光的爱抚。二者之间的相似我觉得无可辩驳。只有一块薄薄的碧蓝的天毯,隔开我与闪耀着真正光明的天堂。我常常躺在地毡上,两眼闭拢,双手合十,祈求我的灵魂飞升。这只是一个游戏。我如果感到自己最后的时刻到了,准会恐惧地叫起来。至少,死亡的想法还吓不倒我。然而一天晚上,死亡吓得我透心凉。我阅读到,在海边有一条美人鱼正在死去。为了一位英俊王子的爱情,她放弃了自己不死的灵魂,变成了泡沫。那个不停地一遍又一遍喊着“我在这里!”的声音,永远消逝了。我仿佛觉得整个宇宙陷入了静默。啊,不!上帝许诺我永生。我永远不会停止看、听和交谈。不会有终结。

有起始:这有时令我困惑。我想,小孩子都诞生于上帝的意旨吧。但是,一反所有公认的教义,我认为全能的上帝的能力是有限的。我心里的这种存在,肯定我就是我,它不依附于任何人,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触及它,任何人,即使是上帝,都不可能造出它。上帝只限于给它提供一个躯壳。在神奇的空间,飘荡着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小灵魂,等待化为肉身。我曾经是它们之中的一个,可是那一切我都忘记了。那些小灵魂徘徊在天国和人寰之间,这一点他们将来都不记得。我苦恼地体会到,这一记忆的缺失等同于虚无。一切的发生,仿佛我出现在摇篮里之前,根本不曾存在过。必须填满这道断层:我将在途中截住那些鬼火,它们虚幻的光照亮不了任何东西。我将把我的目光提供给它们,驱散它们的黑暗,明天出生的孩子们就都会记得……我沉浸在迷迷糊糊、徒劳无益的遐想之中,想否认我的意识与时间令人恼火的脱离,但否认不了。

至少我浮出了黑暗,但我周围的东西还留在黑暗里。我喜欢童话赋予一枚粗针针状的念头,赋予一个碗橱木头的想法。不过那是童话。深处黑糊糊的物体压在地面上不知道,也不会喃喃低语:“我在这里。”再说我讲述过,自己在梅里尼亚克,怎样愣神地凝视着撂在椅子靠背上的一件上衣。我试图代替它说:“我是一件又老又累了的上衣。”我做不到,感到惊惶失措。在过去的那些世纪里,在死去的那些人的沉默中,我揣测着自己的不在世:我揣测着真相,自欺欺人地回避自己的死亡。

我的目光创造光明。尤其假期里,我常常陶醉于一些发现,可是有时候,疑虑会困扰着我:我的存在非但没有向我揭示世界,反而扭曲了世界。当然我不相信在我睡着了的时候,客厅里的花会去舞会跳舞,田园诗能在橱窗里的小摆设之间结出果实。但是有时我怀疑,熟悉的田野会模仿魔幻的森林,一旦有闯入者破坏它,就会乔装改扮;闯入者所到之处会生出幻景,他迷了路,林间空地和乔木林都对他保守自己的秘密。我藏在一棵树后,试图突然发现林下灌木丛的僻静,但徒劳。一则题为《瓦朗丁或好奇的恶魔》的故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位仙女教母带着瓦朗丁坐豪华四轮马车漫步。她对瓦朗丁说,车外有迷人的景色,但窗帘遮住了车窗看不见,不要撩起窗帘。瓦朗丁受到恶魔唆使,不听从吩咐。他只看到黑暗,他的目光看不见物体。我对这个故事后面的部分不感兴趣。当瓦朗丁与他的恶魔斗争时,我正焦急地与无知的黑暗搏斗。

我的不安有时强烈,但很快会烟消云散。大人们为我确保世界,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很少深入其中。我宁愿在他们为我创造的想象的世界里跟随他们。

我在前厅里坐定,对面是诺曼底式衣柜和雕花木头座钟,钟的肚子里关着两只松果形的铜锤和黑暗的时间。墙上,有一个输送暖气管的口,透过暖气管口金色的网,我吸到从深渊里冒上来的令人作呕的气。那深渊和这寂静,带着座钟嘀嗒的节奏,令我感到害怕。书使我安下心来。它们讲述,不掩饰任何东西;我不在,它们就保持沉默。我打开书,看到的完全是它们所讲述的。如果有一个词我不懂,妈妈就给我解释。我趴在红色地毡上,阅读塞居尔夫人和泽纳伊德·弗洛里奥的作品,佩罗、格林、奥尔努瓦夫人和施密特议事司铎的童话,托普弗和贝卡西纳的画册、费努雅尔家族的奇遇、工兵卡芒贝的历险、《苦儿流浪记》以及儒勒·凡尔纳、保尔·迪瓦和安德烈·罗黎的作品,还有拉鲁斯出版的《玫瑰丛书》。这套丛书讲述世界各国的传奇和战争期间的英雄故事。

我得到的只是经过审慎挑选的儿童书籍。这些书所采纳的,是与我的父母和我的老师们相同的真理和价值观。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只有滑稽可笑的人和愚蠢的人,才会遇到倒霉的事。对我而言,这些基本准则得到捍卫就满意了。平常我很少拿书中的奇闻怪事与现实进行联系。我觉得开心,就像在布袋木偶剧院隔着距离笑一样。这就是为什么,尽管大人们在塞居尔夫人的小说里机敏地发现了离奇的背景,但这些小说从未令我惊奇。伊贝克夫人、杜拉齐纳将军一如克里普托加姆先生、克拉克男爵、贝卡西纳,只不过都像木偶一样存在。一篇故事是一件自我满足的漂亮物品,像一场木偶戏演出或一幅画。我体会到那些必然的结构,即开篇、布局和结尾,词和句子都闪烁着内在的光辉,恰似一幅画的颜色。然而有时,书籍会多少有点含糊地对我谈论我周围的世界或我自己。于是它们就引起我的幻想或思考,有时会颠覆我的信念。安徒生教我忧郁,在他的童话故事里,物体会遭殃,自己碎裂,本不该遭遇不幸却自我燃烧。小美人鱼在一命呜呼之前,每走一步都痛苦不堪,仿佛是在燃烧的煤炭上行走,然而她没有犯任何错误。她受的折磨和她的死亡,让我心里很不平静。我在梅里尼亚克阅读的一本题为《丛林的猎人》,令我心乱如麻。作者讲述荒诞不经的历险,讲述得相当巧妙,引得我也参与进去。主人公有一位朋友鲍勃,又肥又胖,乐天而随和,忠肝义胆,立刻获得了我的好感。他们一块被关在一座印度监狱里,发现有一条地下通道,一个人爬行可以通过。鲍勃头一个往外爬,突然他恐怖地叫了一声:他遇到一条蟒蛇。两手出汗,心脏狂跳,我目睹了那场悲剧:蟒蛇吞噬了他。这个故事让我好久不得安宁。的确,只要想到那条蛇吞人的场面,就足以让我周身血液冻结。我如果讨厌那个受害者,也许就不会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震撼。鲍勃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推翻了所有惯例: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

尽管书籍墨守成规,但它们还是扩大了我的视野。作为能把印刷的符号转化成故事这种魔术的新信徒,我欣喜若狂。我产生了将这种魔术颠倒过来的欲望,坐在一张小桌子前面,把自己头脑里逶迤的句子移印到纸上:白纸上布满紫色的字迹,讲述着一个故事。在我周围,前厅里的寂静变得隆重了:我觉得自己像在主持一个宗教仪式。由于我从来不在文学里寻求反映现实,因此我也从来没有想过把自己的经历或幻想转录下来。令我开心的是用文字装点一件物品,就像我过去用管子搭房子一样。是书本而不是赤裸裸的世界,给我提供模特儿。我进行模仿。我的头一篇作品题目叫做:《玛格丽特的不幸》。一个勇敢的阿尔萨斯女孩子,她是一名孤儿,带着一群弟弟妹妹穿过莱茵河,要去法国。我遗憾地了解到,莱茵河在该流的地方不流,我的小说流产了。于是我抄袭我们家里人人都非常欣赏的《费努雅尔一家》。费努雅尔先生和夫人以及他们的两个女儿,就是我们自己这个家庭的翻版。一天晚上,妈妈带着赞赏的笑声给爸爸念《科尔尼松一家》。爸爸满面微笑。外公送给我一个黄色锦缎面的本子,里面没有写过字。莉莉姨妈用修道院女生清秀的字迹,把我的手稿抄在本子里。我自豪地打量着这个本子,它几乎真像一本书,是靠了我才存在的。我又写了另外两三篇作品,都很不成功。有时我只是想出一些题目。在乡间我扮演书商,给桦树银色的叶子题名为《碧空王后》,给木兰有光泽的叶子题名为《白雪之花》,我搭起巧妙的书摊。我不知道自己希望将来是写书还是卖书,但在我眼里世界上没有比书更宝贵的东西。妈妈向圣普拉西德路上的一间阅览室订阅图书。那里,无法跨越的栅栏,保护着墙壁上满是书的走廊。那条走廊像地铁的隧道一样,消失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我羡慕那些老小姐,穿着不袒露胸肩的无袖胸衣,一辈子摆弄着那些黑色封面的书,题目都显眼地印在一个橙色或绿色的长方形上面。深藏于静穆之中,在深色、单调的封面掩饰之下,所有话语都在那里面,等待人们去辨读。我幻想把自己关闭在那些尘封的走廊里,永远不出来。

我们差不多每年上一趟夏特莱剧院。市参议员阿尔丰斯·德维尔把巴黎市专用包厢提供给我们,因为我爸爸曾经当过德维尔的秘书,那是在他们两个从事律师职业的时候。这样我观看了《追求幸福》《八十天环游世界》和其他一些场面壮观的梦幻剧。我欣赏那红色的幕布、灯光、布景和花容月貌的女演员跳的芭蕾,但对舞台上展开的那些历险不太感兴趣。演员们都太真实又不够真实。最豪华的化妆不如故事里的红宝石光彩夺目。我鼓掌欢呼。但实际上,我更喜欢与印有文字的纸安静地促膝交谈。

至于电影,父母将之视为庸俗的娱乐。他们认为卓别林太幼稚,即使对孩子而言也如此。然而,爸爸的一位朋友为我们弄到观看私人放映电影的邀请券。一天上午在林荫大道一间放映厅,我们看了《朋友弗里茨》。大家众口一词说这部电影赏心悦目。几周之后,我们在同样的条件下看了《卡玛尔格国王》。主人公是一位温柔、金色头发的农家姑娘的未婚夫,骑着马在海边漫步。他遇到一位全身赤裸、两眼熠熠生辉的波希米亚女子。那女子打他的马,他目瞪口呆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与那个美丽的褐发女郎一块关在沼泽地中间的一座小房子里。我注意到妈妈和外婆交换惊恐的目光。她们的不安最终使我警觉起来,猜想这个故事不宜于我观看,但我不很明白为什么。当那位金发农家姑娘绝望地在沼泽地里奔跑而被沼泽地吞没时,我还没有意识到一桩最可憎的罪恶正在铸成恶果。对那个波希米亚女郎的傲慢和不知羞耻,我麻木不仁。在施密特议事司铎的童话《金色的传统》里,我见到过更肉感的裸体,不过我们再也不去看电影了。

我并不感到遗憾。我有书籍、有游戏,我周围到处有让人凝神注目的对象,比那些平淡无奇的图像更让人感兴趣。这是有血有肉的男人和女人。有思想意识的人,与不会说话的东西相反,不令我担心,因为他们是我的同类。当房屋的正面变得明亮时,我窥视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没有任何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但是如果看到一个小孩坐在桌子前看书,我会激动不已,因为我看到自己的生活在我眼前变成了演出的场景。一位主妇在摆餐具,一对夫妇在闲聊,这些隔着距离、在吊灯和挂灯映照下表演的熟悉的场面,堪与在夏特莱放映的梦幻剧相媲美。我觉得自己没有被排除在外。透过形形色色的布景和演员,我感到正在发生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从一座楼房到另一座楼房,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这故事无限地重复发生,我的存在融入这个故事丰富多彩的无数反光之中,向整个宇宙敞开胸怀。

下午,我在餐厅的阳台上坐很长时间,拉斯帕耶大街树木的枝叶伸到了阳台边上。我打量着街上的行人。我对大人们的生活习惯了解甚少,无法尝试猜出他们匆匆忙地赴什么样的约会。不过他们的面孔、身影和声音吸引着我。老实讲,我现在也不大说得清楚他们给予我的这种快乐。可是,当父母决定搬到雷恩街一栋楼的六层居住时,记得我感到失望:“在街上散步的人,我再也看不到他们了!”这等于割断了我与世界的联系,判处我流放。在乡间,被放逐到一个偏僻的地方也无所谓,因为我满眼都是大自然;在巴黎,我渴望见到人。一座城市的真实面目,就是它的居民。无法有更密切的联系,我至少需要看到他们。有时我免不了希望违抗禁锢我的圈子。一个步态、一个动作、一个微笑都会打动我;我真想去追赶正拐过街角的那个我永远再也遇不到的陌生人。一天下午在卢森堡公园,一个穿苹果绿套装的高个子姑娘,领着几个孩子在跳绳。她双颊红润,露出灿烂而温柔的笑容。晚上,我对妹妹说:“我知道什么叫爱了!”我的确隐约感受到了某种新东西。爸爸、妈妈、妹妹,凡是我所爱的人都是我的亲人。我头一回预感到,自己的心灵会被来自别处的光芒射中。

这种短暂的冲动,并不妨碍我感觉自己依然神闲气定。虽然对别人感到好奇,但我并不幻想与自己不同的命运,尤其不会因为是女孩而感到遗憾。我说过,我避免沉迷于空幻的欲望,而愉快地接受给予自己的东西。另一方面,我看不到任何确实的理由认为自己交了噩运。

我没有兄弟,没有任何比较显示,我因为自己的性别而不被允许做某些事情。人们对我施加的限制,我仅仅归咎于自己的年龄。我感受强烈的是童年,而绝非女性性别。我所认识的男孩子都没有任何奇异之处。头脑最灵活的是小勒内,被破例录取进德西尔学校初级班学习,但我得到的分数经常比他高。在上帝眼里,我的心灵之高洁,并不逊色于男孩子们。我为什么要羡慕他们呢?

仔细想想大人们,我的经验并非黑白分明。在某些方面,爸爸、爷爷和叔伯们在我眼里显得胜过他们的妻子。可是在我的日常生活中,路易丝、妈妈和我的女老师们却扮演着首要角色。塞居尔夫人、泽纳伊德·弗洛里奥都让小孩子做主人公,而让大人充当他们的配角,母亲们在他们的书里占有突出地位,父亲们都不算数。我自己主要是从大人们与孩子们的关系来观察他们的。秉持这样的看法,我的性别倒是确保了我的优势。在游戏当中、在思考当中、在计划当中,我从来没有把自己变成男人。我的全部想象力都致力于预测自己作为女人的命运。

这个命运,我用自己的方式适应它。不知道为什么,但事实是,器质性现象很早就不再令我感兴趣。在乡下,我帮助玛德莱娜喂她的兔子和鸡,但这类活儿很快就让我厌烦了,我对毛皮或鸭绒的温软很不敏感。我从来不喜欢动物,红红的、皱巴巴的、双眼迷离的婴儿令我讨厌。我打扮成护士,是为了去战场救扶伤员,而并不护理他们。在梅里尼亚克,有一次我用一个橡皮注射球模仿给堂妹让娜冲洗耳朵。她那一副笑吟吟的被动样子,会诱致人家对她施行性虐待。在我的记忆中,找不到任何与她相像的样子。在游戏当中,只有装扮得不像喂奶的,我才同意演母亲。我们看不起其他孩子,他们玩起来不讲究协调一致。妹妹和我,我们有一种特殊方式看待我们的玩具娃娃。它们会说话、会思考,和我们以同样的节奏生活在同样的时间里,每天长达二十四小时:它们酷似我们。实际上,我表现得好奇甚于有条理,热情甚于注重细节。但是,我像精神分裂症患者似的,继续幻想做得既严格又协调,利用玩具娃娃布隆迪娜来满足这种癖好。作为一个模范小女孩完美无缺的母亲,给予小女孩理想的教育,使她从中最大限度地受益,这样我就在满足各种需要的状态下,找回了自己的日常生活。我接受妹妹不事张扬的合作,专横地帮助她抚养她自己的儿女。我拒绝男人来剥夺我的责任,让我们的丈夫都去旅行。在实际生活中,我知道情况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家中一位母亲身边总是有一位丈夫;许多枯燥乏味的任务令她不堪重负。一想到自己的将来,我觉得这些负担实在太沉重,便放弃了自己也要生孩子的念头。对我而言,重要的是培养思想和灵魂:我要当教师,我这样决定。

然而,教书正如那些小姐所从事的,并不能让老师足够彻底地控制学生。必须让学生完完全全属于我:我计划他的每一天,直至最微小的细节,消除一切风险,巧妙、精确地做到劳逸结合,利用而绝不浪费每一刻时间。要切实落实这个设想,我看只有一个办法:我要成为家庭教师。父母大叫起来。我呢,并不认为家庭教师低人一等。看到妹妹所取得的进步,我体验到使空腹变成饱学的无上快乐。我无法想象,未来会向我提供比培育一个人还更崇高的事业。而且不是随便一个人。今天我才明白,在我未来的创造中,一如在我的玩具娃娃布隆迪娜身上,我所设想的是我自己。这是我的使命的意义所在。成年之后,我将重新掌握自己的童年,把它塑造成一件完美无缺的杰作。我梦想自己有完美的基础和辉煌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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