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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二新妇女,旧美德

最后这句话是最重要的——“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这也是另一个层面的识大体。根据对话的先后次序来看,贞操是比进步、识字、生产,甚至性命,更重要的“大体”。所以《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强调,“孙犁所表现的是解放了的新时代劳动妇女的灵魂美……发展了现代文学表现劳动妇女灵魂美的传统。”不知道灵魂美和身体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是否意味着宁可死去,也不能被侮辱。这使我们想到鲁迅《我之节烈观》里有这么一段话:“……有强暴来污辱他的时候,设法自戕,或者抗拒被杀,都无不可。这也是死得愈惨愈苦,他便烈得愈好,倘若不及抵御,竟受了污辱,然后自戕,便免不了议论。”当然,鲁迅是批评礼教,孙犁是歌颂劳动妇女灵魂美。

“捉住了要和他拼命”,并不单是水生一个人的嘱咐。小说写这些女人后来划了一个小船去看望从军的丈夫们,在荷花淀里,被鬼子的一个大船追赶。小说这样描写:“幸亏是这些青年妇女,白洋淀长大的,她们摇得小船飞快。小船活像离开了水皮的一条打跳的梭鱼。她们从小跟这小船打交道,驶起来,就像织布穿梭,缝衣透针一般快。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

最后一句说的,看来不是水生对水生嫂的个别要求,差不多是这些老公在打仗,女人们的一个不需要讲的共识。当然这个共识背后可能也是她们丈夫的集体无意识的要求。不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而是“跳水去死事小,受敌污辱事大”——这是男人世界的传统还是女人灵魂美德?

巴金的《家》里,觉民也这样称赞过鸣凤跳湖,说没想到她是这么一个烈性的女子。照此逻辑,丁玲写的《我在霞村的时候》,贞贞回到霞村,被杂货铺老板等议论也是正常的。乡亲们会说,你看鬼子是坏,可你当初怎么会不拼命到底?你怎么不会跳水去死?

回到《荷花淀》具体语境,也许水生的意思,就是说千万不能让人家活捉,否则你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也可能生不如死了。这是一个夫妻之间生离死别的意思。也说明为抗战,为胜利,军民都有准备牺牲的崇高情怀。识大体必然包含了献身精神。所以,孙犁小说令人感动。

孙犁在抗日战火中的这种青春秀美抒情文体独树一帜,后来文学界就有了“荷花淀派”。评论家杨联芬说孙犁是革命文学中的“多余人”,他的优美的风格是因为他要疏离主流政治,固守独立的个性。熊权的研究文章则认为孙犁的“优美”风格其实也是当时的意识形态环境锻造出来的。考证孙犁早期作品,受到冀中“肃托”(肃清托洛茨基信徒)运动的影响,孙犁的作品一度偏伤感,因此受到批评。《荷花淀》的前身是1939年写的《白洋淀之曲》,差不多同样的人物,写得哀伤悲痛。作家面对别人的批评,也会调整写作策略。等到他写“优美”风格时,便“有意识地剔除死亡、规避悲剧,让田园牧歌的地域风情与人物积极饱满的情绪共鸣合奏”。

所以小说里,那些女人们拼命逃,鬼子在狂追时,突然就出现一批在荷叶下面躲藏的游击队员(说不定就有她们的男人),立刻就把大船上的鬼子打掉,水生嫂她们担心的被活捉的困境是不会出现的。

孙犁小说的抒情风格不仅在抗战文学里独树一帜,而且后来也很适合做学校的教材。因为既有革命历史教育的内容,画面和文字又不至于太伤痛悲惨。后来的革命历史教育中有两个短篇选用最多,一篇是孙犁的《荷花淀》,另外一篇是茹志鹃的《百合花》,战争文学中的“两花”。

《荷花淀》首次发表于1945年5月15日延安《解放日报》副刊,收入《中国短篇小说百年精华》现代卷,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当代文学研究室编,香港:香港三联书店,2005年。以下小说引文同。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522—523页。

孙犁:《关于荷花淀的写作》,《晚华集》,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79年,87页。

钱理群、温儒敏、吴福辉:《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修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523页。

鲁迅:《我之节烈观》,《鲁迅全集》第1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22页。

杨联芬:《孙犁:革命文学中的“多余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98年第4期。

熊权:《“革命人”孙犁:“优美”的历史与意识形态》,《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论文集》,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4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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