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荷花淀》
好风景,血战场,新妇女,旧美德
一好风景,血战场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假如不知道作者和文本的背景,感觉上我们是在读沈从文的“乡村牧歌”。后来汪曾祺也是这类文风、这般风景。不过沈从文、汪曾祺的乡村风景真的就是优美,真的就是安静。孙犁(1913—2002)的《荷花淀》,却是用好风景在写血战场。
钱理群等人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有评论:“在解放区短篇小说家中,孙犁是赵树理之外最重要的作家。与赵树理以现实主义精神着重表现农民心理思想改造的艰苦历程不同,孙犁的小说着重于挖掘农民的灵魂美和人情美,艺术上追求诗的抒情性和风俗化的描写,带有浪漫主义的艺术气质。”
本来战场上,大部分都是男人,孙犁写抗战却大都以女人为主角。战场本来充满血腥残酷,孙犁的小说却风景秀美:“万里无云,可是因为在水上,还有些凉风。这风从南面吹过来,从稻秧上苇尖吹过来。水面没有一只船,水像无边的跳荡的水银。”
仔细想,文学里的风景常常就是抒情。小说里风景好,说到底就是人物的心情好。可那是战争时期,兵荒马乱,国土被践踏,人民受煎熬,荷花淀的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心情?怎么能在血战场上看到好风景?那是因为她们对战争,对土地,抱着乐观的情绪。评论界也一直称赞,说描写新鲜的地域风貌和乐观的抗战情绪,是孙犁作品的成功之道。
我们不妨再追问,为什么乐观呢?战火燃烧在自己美丽的家乡,仗已经打了八年了——《荷花淀》是1944年写作,次年发表——为什么渗透在美好的风景当中的是女人们的乐观的心情?并不是因为她们把世界局势看透了,知道再过几个月苏联红军就要进攻关东军;也不是因为战争少给她们和她们的家人带来苦难,苦难是说不完的。这种乐观态度,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她们对自己乡亲尤其是对自己男人的信任。
《荷花淀》里,水生是“小苇庄的游击组长,党的负责人”。他回来跟女人说:“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说到这里,“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像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当然,这个女人手上一抖这个细节,说明她当然不舍得丈夫走,但她没有阻挡。小说写,“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
水生又去跟其他几家的女人那里去告假,因为她们的男人害怕,不敢回来说,怕老婆。那些女人们也都跟水生嫂一样伤心,但是背后是乐观,相信她们的男人能够胜利。
孙犁自己一再说,说农村青年妇女“在抗日战争年代,所表现的识大体、乐观主义以及献身精神,使我衷心敬佩到五体投地的程度”。这句话有三个要点——识大体、乐观主义和献身精神,尤其是什么叫识大体,特别值得留意。
一方面,识大体就是知道国事大于家事,抗战胜利比男人在家过小日子更重要,乐观主义也来自识大体。另一方面,我们注意,男人要走了,要嘱咐女人几件事情: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