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一个人在厨房忙里忙外。公寓里没有自来水和烤箱,只有电饭煲和一个煤气炉。爸爸嘴上叼着香烟,腰上系着围裙,做了炖茄盒、糖醋里脊、炸藕片、麻婆豆腐、炸豌豆、玉米松仁和鱼饺汤。
英语老师举杯致辞,英文说得结结巴巴:“howdoyoudo?welcomeyou!”接着喝掉了度数很高的高粱酒。两个还是小女孩的表妹爬到我背上。舅舅对我使用筷子的能力表示惊讶。爸爸向我敬酒,向女儿敬酒,再为我们的爱情祝酒,接着……我五音不全地唱起了爵士乐大师“胖子”沃勒的《人人都爱我的宝贝》,爸爸则从人民解放军的歌本里选了首歌表演。歌声中弗朗西斯脸上浮现出美好的笑容,一种回到家才会有的笑容。
天色渐晚,夜幕低垂。“英语阿姨”把酒洒在了大腿上。一个小表妹趴在饭桌上睡着了。弗朗西斯的奶奶开始说起北边的小村庄,说她就是在那里拉扯小丹长大的。村庄的名字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荒地。在一个叫荒地的地方生活,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呢?“环境老好了,”她奶奶说。在中国做和平队志愿者的两年,中国人对乡村的看法都是一边倒,“贫穷落后”。“住那儿比住城里好,”奶奶说个不停,“我们种大米,那可是中国最好的大米。一年一熟。冬天老冷老长了,过后就化雪,黑土地上就能种了。”
在我嘴里,大米就是大米。可奶奶不这么觉得。她咂巴着嘴,伸出布满斑点的双手摸摸暗黄的脸颊。“我闻得出好米坏米,吃也吃得出来。我们村子的大米是最好的。我这儿还有一袋儿呢。我只爱吃这种米。”
“我想去那个村子看看。”
弗朗西斯朝我甩来一个眼神,意思是,“别着急”。
奶奶说那个村子的人以前把小丹叫做公主。
“我不是公主。”弗朗西斯抗议。
奶奶拍了拍她的头:“我说你就是。”
清晨,我在公寓的木沙发上醒来,头重脚轻,走不稳路。我们来到辽源火车站,弗朗西斯的妈妈拿出一双红色的羊毛袜子,是她晚饭后熬夜织的。“你睡觉的时候我量了下你的脚,”她脸上露出狡黠而得意的灿烂笑容。爸爸重重地握了下我的手。不像别的中国人握手只是象征性的,好像我的手在流血似的。
“你去美国大使馆申请签证的时候,别慌,要冷静。”弗朗西斯的妈妈煞有介事地给她上起了课。“可别犯东北人的坏脾气。”检票员请大家检票进站上绿皮火车,十几个亲戚在站台上朝我们点头挥手。她妈妈郑重其事地叮咛:“互相学习,互相帮助,你们好好儿的!”
火车缓缓开动,弗朗西斯低低饮泣。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们了。妈妈的脸在窗玻璃上探出,提醒我们:“好好儿的!好好儿的啊!”火车加速,她的声音渐渐远去。
在美国的整个暑假,弗朗西斯随时都在经历“人生第一次”。
这是个时时处处都需要做决定的国家。在餐馆:这儿吃还是带走?卡座还是吧台?清咖还是加奶?她跟服务员点了一个鸡肉汉堡。烤箱加热还是烧烤风味?第一个。全麦,酸面包还是法棍?行。刚才说的是面包,您的汉堡的面包要哪种?第一个。面包上面放什么?别太多就好。
配料解决了,又得选酱料,接着得决定是要炸薯条、炸薯片还是土豆泥沙拉。之后又带出一系列的附加项,比如加多少盐,用什么油,是要家常做法,还是店里最受欢迎的做法……最后,还得决定是要腌黄瓜还是卷心菜沙拉。
服务员步步紧逼,打破砂锅问到底。“您要喝什么呢?我们有——”
“第一个。”
我很不知趣地拿出一张报纸,翻到全是电影广告的那两版:“我们去看个电影吧,你选。”
“第一个,”她说。
汽车广播里的电台密密麻麻,稍微一转,就能收到新的信号。这简直和电视一样糟糕。美国人就没有一刻安宁平和吗?为啥什么都得在室内进行?老人都去哪儿了?她几乎没怎么看到爷爷奶奶推着婴儿车带孙子孙女,也没看到老人们蹲在路边摆象棋残局。晚上没人在人行道上跳广场舞,也没人坐在那儿织毛衣。
我们去逛美国商城,在史努比乐园散步。她说:“这儿的孩子可真幸运。我小时候的玩具,就是一双塑料鞋。他们知道自己多么会投胎吗?”我们研究起离得最近的孩子,他们已经“不幸”迈入了青春期。男孩们百无聊赖地走过来,穿着硕大的短裤,松松垮垮,内裤都露出来了。女孩们闷闷不乐,脸色阴沉,戴着鼻环、耳环和唇环。看他们的样子,好像不是在史努比乐园,而是在史努比劳教所呢。
“也许美国的孩子也没那么幸运,”她推翻了刚才的观点,“这里有太多想要的东西了。我小时候从来没对金钱有什么想法。因为有了自行车之后,就没什么别的要买了。看电影,吃冰淇淋,都是几分几毛能搞定的事。”
圣保罗棒球队比赛开球之前,国歌响起,人群肃立。我脱帽致意。周围的人们纷纷唱和。
“这也太军国主义了,”弗朗西斯小声发表意见。
拥挤的人群畅饮顶峰牌啤酒,拿着热狗大快朵颐。修女们给路人提供按摩,以此筹集善款。一门加农炮中喷射出一件件t恤,飞到看台上。一列火车从外场栅栏边呼啸而过。比赛结束后,夜空烟花盛放。这是个完美的明尼苏达夏夜。弗朗西斯对球场上的战况毫无头绪,但这是属于我们的好时光,就连不时叮一叮裸露皮肤的蚊子,也没让她特别烦躁。
婚礼的铺垫做得很充足。我滔滔不绝地谈论了数月之久,说弗朗西斯能见我的朋友是多么令人兴奋。结果适得其反,她一到酒店就变得异常焦虑,甚至不愿出门。是,空气不太好,有点苦苦的啤酒味;路上人们给我们指路,告诫我们远离密尔沃基那个谐音“偏难怪”的地方,北京随便哪片儿也没有这么可怕的名字。但这些都不是她焦虑的原因。她怕的是婚礼本身,特别是将要欢聚一堂的宾客。她一个也不认识。一言一行,她该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把她看做中国的象征,期盼着她能表现出点中国特质?
“我懂,”我说,“在中国我也很讨厌出席这类场合,只认识在场的一个人,而其他人都知道我是那个美国客人。”
“那可不一样。”她争辩道。这话不假。在中国,美国客人这个身份自然而然带着高人一等的感觉:你就是现场的帝王,来自遥远世界,满脸笑容的贵族。不过,婚礼邀请的客人很多都是在中国待过的和平队志愿者。还有一个在耶鲁研究古典文学,普通话相当流利。
“估计他对《西游记》比我要懂得多,还会问很多问题。然而就会奇怪,为什么我不是《西游记》专家。”弗朗西斯相当焦躁。“那只不过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电视剧。没有要研究分析。和平队那群人会把我当做他们大学的学生,而不是成年人。我想回北京。”
“你这么烦,是因为午饭吧?”
当时在密尔沃基市中心一家饭店里,一位顾客问她是不是中国人。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如果一个人会这么跟你搭讪,那他一般都去过中国。
那人说:“我衷心希望不久的将来你们会得到自由。”
弗朗西斯脸上的表情在说:“什么鬼?”
“你去过中国吗?”弗朗西斯牢牢盯着他的双眼。
“没有,但我读过一些有关的东西。”
“事情没那么简单。我也读过有关美国的东西。”
我从她声音里听出一种轻蔑和冷笑,语气也很急促。和我在中国被问到美国身份时的那种无力是一样的,这时候情感总会占理智的上风,有些话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口。
午饭后就是婚礼彩排。弗朗西斯目睹人人互相拥抱。于是,一有人向她介绍自己,她就张开双臂,抱住目瞪口呆的他们。有人还跟她开玩笑。蛮伤人的。回到房间,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向我哭诉人生中头一次做人群中不一样的那个,感觉很不舒服。“就因为这个,”她说,“家常在,不远游。”
我们一路驾车西去踏上露营之旅,足迹遍布荒原地带、拉什莫尔山和黑山地区。接着我们穿过蒙大拿州,越过熊牙关,来到黄石。弗朗西斯梦想中的美国成了现实:开阔的天地,美丽的国家公园,没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们。在怀俄明州的石泉镇,我们看到一块牌匾,纪念1885年由于拒绝和白人同事一起罢工而惨遭屠杀的二十八名华工。群情激奋的白人们将中国工人的小屋付之一炬,堵上了所有出口,向慌张的他们开火。幸存者们完全靠双脚,沿铁路向西,逃出了石泉镇。火车上的售票员接上了他们,把他们带到了安全的格林河。
我在加油站的黄页上寻找中国餐馆。总人口一万九千的石泉镇有一个。总人口一万二千的格林河有两个。弗朗西斯选择了格林河。
“中国王自助”的男服务员看见弗朗西斯时相当惊讶。“我是东北人”,她这样介绍自己。服务员是南方人。中国人和陌生人开口总会这么介绍。虽然都是中国人,但能立刻让两个陌生人感到亲切的,是共同的地理渊源,或是只有彼此才懂的乡音。服务员朝我甩了句“老外”。哎哟,离北京十万八千里,在自己的国家,我居然还是个外国人。“现在你才是老外啊,”我哈哈大笑。服务员也笑了起来。不过他的笑声明显在说,“你错了”。
饭后,我掰开签语饼,扯出里面的纸条,大声读道:“今日的恶习也许就是明日的美德。”
“无毒不丈夫,”弗朗西斯说出了地道的中国谚语,“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今天有蛋,不如明天有鸡。”
“不要杀鸡取卵。”
“现在开始,万事顺遂。”
“知足常乐。”
“要学会承担一切。”
“不要没事找事”
“你的爱情生活将会幸福和谐。”
弗朗西斯被这句逗得大笑,她这样解签:“睁只眼,闭只眼,生活多美好。”
最后一站是加州的圣克鲁兹。我们把旅程终点的几天消磨在海滩上,陪我的外婆。弗朗西斯看着这位老人,想起自己的外婆。两个女人真是一见钟情。她们一起下厨,一起伺候花花草草。外婆给弗朗西斯看她以前手工匠人的作品,包括自己家里的设计。十几岁的时候,她曾经有机会去巴黎学钢琴,但从法国移民来的烘焙店主父亲不准她去,说:“我的女儿不能去巴黎乱跑。你就给我待在这儿,好好记账。”
“他听上去很像个中国爸爸。”弗朗西斯说。
在旧金山,我们上了前往金门公园的公共汽车。中国的公车上,人们高谈阔论,甚至放声歌唱,美国的可没有那么热闹。乘客们全都安静地坐着,看上去满含戒备,或者精神紧张。驾驶座上方贴着一张警告作用的标语:乐于提供信息,但出于安全考虑,不进行不必要的谈话。不过中国的公车上也很快会出现类似的标语了。
在海洋滩,我们目睹大型集装箱货船缓缓消失在地平线。这趟美国之行已经到了终点。大洋彼岸的中国在等着我们,同样等着我们的,还有一年的教书生涯和我们俩共同的未来。
我问:“不知道一年后我们在哪里?”
“也许在这儿吧。”
我的心顿时敞亮极了。这可是她说的。“但愿如此。”
“或许在那边吧。”海风中她微微眯起双眼,看着太平洋。“不过,希望是在一起。”
很多关于中国的书都让人心生帝王豪情,想要指点江山,画一幅辽阔版图,对全世界宣布:这是中国!然而,我们的故事,和东北这个字眼本身一样,界限比较模糊,总是你来我往,仿佛海洋滩上在我们眼前起落不定的潮水。我在清华学了中文读写;弗朗西斯从伯克利法学院毕业。我写了一本关于北京的书;她在曼哈顿做律师。我们因为工作原因不时分居两地,然而这段婚姻一直快乐幸福地维持了下来。
在一起的最初几年,两人都还在求学,做着初级的工作,没有任何积蓄。每当遇到不太稳定如同炼狱般的情况,我俩就苦中作乐,说两人就像“沦陷中的东北”。那个遥远的地方只是脑海中的一个概念,是过去与未来之间的一个小站。我们总是说,哎呀,现在感觉是“沦陷在东北了”。现在,搬来弗朗西斯土生土长的荒地村,我真正身临其境。然而她可不会因此就放弃自己的事业陪着我满东北跑,何况还在香港一家很好的公司,有着优渥的收入。但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也会抽空来村里探望我,两人一起去周边转一转。
距离她第一次去我美国的家已经十三年了。出于夫妻间的你来我往,我也应该来她的家乡探索一番。不过,一种恐惧给此行蒙上阴影,我们一直以来想成为父母的夙愿,恐怕又要因为这一个人追求而耽搁了。我三十九岁,她三十四岁。每天远隔千里的两人在skype上聊天时,耳边仿佛响起滴滴答答不停往前的时钟。
对于1998年坐在旧金山海滩上吹着海风的那对年轻男女来说,这一切听起来也许荒谬可笑。skype是啥玩意儿啊?然而,每当被人问起为何要到东北,我的思绪就从这个中国的边界飘到美国的边界,眼前浮现出那个吸引我来探寻这里的女人。那就是这本书的起点,是两个人坠入爱河的时刻:他们看着远方的地平线,互相依偎,十指紧扣。
美国惊悚悬疑片,又译《谍网迷魂》。——译者
既然是蹩脚的英文,此处也用蹩脚的中文直译,“请用筷子试试美味的中国菜,传统和典型的中国辉煌历史与灿烂文化”。——译者
美国中餐馆里供应的一种元宝状小饼干,里面有中英文的字条,写着一些预言或箴言。这在中国并不常见,在美国却被认为是中国传统民族文化的产物。——译者
世界上最著名的旅游度假机构之一。——译者
美国著名演员。——译者
即现在的北京语言大学。——译者
“你好,欢迎你!”后一句是中文“欢迎你”的直译,很中式的英语。——译者
mallofamerica(moa),美国最大的封闭式购物中心,位于明尼苏达州。——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