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嗯。”他点点头,然后看着旁边的人事部长。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人事部长哭丧着脸。
“为什么要撒谎说你哥哥去美国了呢?当然这样说,大概不会对你的就职产生不利影响,即便如此,你隐瞒了这么大的事,还是有些恶劣。”
直贵抬起了头,看着人事部长的眼睛:“恶劣吗?”
“不是吗?”
“我不知道。”直贵摇了摇头,又低了下去。
为什么恶劣呢?直贵心里真想抗议。希望被他们雇用的是自己,不是哥哥。为了这个,他在哥哥的事情上撒了谎,是那么恶劣的事情吗?不是没有给任何人添什么麻烦吗?
刚志的事被问了一遍,关于今后的话却一句也没说。直贵原想他们马上就会让他写出辞职书来,可他们并没有那样做。
但是,以这天为界,他周围的环境确实在变化。没过多长时间,似乎所有员工都知道了他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一起工作的野田和河村对自己疏远的态度,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虽这么说,但他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公正的对待,不如说野田和河村,好像比以前更加关照自己了。直贵如果做没有报酬的加班时,他们会说,不要那么拼命干,没关系的。可即使这样,也并没有让直贵感到心情好些。
盗窃事件的犯人,在事情发生后正好两个月的时候被抓到了,是一个包括外国人在内的盗窃团伙,其中有个是一年前在新星电机西葛西分店工作过的人。他泄露了店内结构和防盗设施的情况。知道新上市的游戏机会在前一天运到店内的事,也是出于他的经验。
以这个事件为契机,公司内大幅改善了安全管理体制,不单单是充实了防盗系统,甚至深入到了员工的人际关系。这样做也许和查明了那个前员工有大量的欠债,他为了还债才参与犯罪的事有关系。
所有员工都再次填写了有关家庭情况、兴趣爱好、特殊技能、有无奖惩等内容,提交给公司,甚至还增加了分期付款的欠款余额栏目。虽说暂时不想填写的部分可以空着,但怕引起别人胡乱猜疑,几乎所有人都尽可能详细地填写了。
“让填这样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处呢?不便写的,不写也能过去。”野田手里拿着圆珠笔发牢骚。
“因为这次事件涉及原来的员工,公司方面必须考虑些什么对策才行啊。估计提出让填写这些的家伙,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处。”河村劝解道。
直贵有跟他们两人不同的感觉。他觉得让大家填写这些东西的,没准就是那个总务课长。看到直贵的情况,总务课长察觉到员工中,可能有人隐藏着大的秘密,于是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地掌握那些秘密。
直贵在亲属栏中写下了刚志的名字,在旁边注明:在千叶监狱服刑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直贵每天按时到公司,换上制服后开始工作。虽说经济不景气,但电脑卖场还是很忙。打听新产品的顾客,询问说明书上没有记载的内容的顾客,还有因为买的电脑没像预想的那样运行而来诉苦的顾客,来到店里的顾客千差万别。不管是什么样的顾客,直贵都认真地接待,对顾客提出的问题也几乎都能做出解答,就算顾客提出很难做到的要求也尽力去应对。他觉得自己实际上比野田和河村卖的要多很多。
也许能这样一直干下去了,正当他开始这样想的时候,突然有了人事变动。他是被人事部长叫去当面任命的,给他的新工作是在物流部。
“那边说需要年轻的人手,你来公司时间比较短,变动一下工作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所以就这么决定了。”人事部长冷淡地说道。
直贵觉得不能接受,没有去接人事部长递过来的调动命令。
人事部长盯着直贵,目光似乎在问:怎么啦?直贵也看着他的眼睛。
“是不是还是因为那个问题呢?”
“那个问题?什么?”
“我哥哥的事。因为哥哥蹲了监狱,所以我必须变换工作岗位吗?”
人事部长把身体向后仰去,然后又探到桌子前面。
“你是那么想的吗?”
“是的。”他干脆地回答。
“是吗?好啦,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只是希望你记住,对于公司职员来说,想回避公司的调动工作是行不通的。不合本人意愿而不满的人有的是,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不是不满,只是想知道理由。”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你是公司职员。”说完这句话,像是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人事部长站起身来。直贵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是什么事啊?绝对要去表示抗议,这样做是不对的!”
手里拿着啤酒杯,由实子噘着嘴说道。
两人现在在锦糸町的居酒屋里,是直贵招呼她来的,想跟她发发牢骚。她好像对约她来感到很高兴。
“怎么抗议呀?说工作调动是公司职员的宿命,说不出反驳的话啊!”
“可是,那不是不讲道理嘛。直贵君在店里的销售成绩不是很好吗?”
“大概没有什么关系。”
“我写信去,对新星电机的社长表示抗议。”
听了由实子的话,直贵险些将啤酒喷了出去。
“可别,要真那样做的话,反而更扎眼了,算了吧。”
“怎么能算了?”
“我觉得,没有被解雇就算不错了。以前只要哥哥的事一败露就全完了,打工是那样,乐队要公演时也是那样,什么机会都被夺走了。”
“恋人也是……啊。”由实子向上翻着眼睛看他。
直贵叹了口气,把头转向一旁,就那样喝着啤酒。
“没被解雇就算不错了,我已经看透了。”
“看透?”
“我自己的人生啊。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可能站到前台来了,就跟在乐队时不能登上舞台一样,在电器店上班却不能在店里工作。”
“直贵君……”
“好啦!我已经放弃了。”说着他喝光了杯中的啤酒。
直贵新的工作,简单说就是看仓库的,把包装好的产品搬进来,再搬到店里去,清点库存的东西等。制服也从色彩鲜艳的运动上衣,变成了灰色的工作服,而且还要戴上安全帽。直贵一边用手推车或铲车运送着纸箱,一边想着,我这不是跟我哥一样了吗?刚志原来是搬家公司的,后来因腰疼干不了了,想不出别的赚钱办法,才潜入别人家里去的。
我会怎么样呢?直贵想。如果我身体损伤了会怎样呢?如果公司会给别的工作还好,可是如果不会的话呢,只能辞去工作,然后会因没钱苦恼,最终会不会也产生去偷盗别人东西的想法呢?现在肯定不会有那样的事。可是刚志呢,他也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小偷,又冲动地杀死老太太吧。自己和哥哥身上流淌着的是一样的血脉。而世上的人们所畏惧的,恰恰是那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