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看情况。你们是想见一见本人?”
这正是此行的目的,于是草薙立刻答“是”。
“请稍等。”柴本起身,走到后面的桌边打电话。讲了短短几句后,他手拿听筒,转身看向草薙二人。“护士说患者今天情况良好,现在可以会面。”
“那就麻烦您安排一下。”草薙说。
柴本点点头,再次拿起听筒说了几句,然后挂断。“临终关怀病房楼三层有一个谈话室,请你们在那里等候。”
草薙和内海薰同时站了起来。走出院长办公室,二人走下楼梯,向临终关怀病房楼走去。这栋楼看起来更新一些。他们穿过自动门,一走进楼里,就感觉被一种深深的寂静包围了。楼里没有候诊室,也看不到服务台,只有一些树木形状的金属雕塑,旁边的说明牌写着这象征着轮回转世。
乘电梯上了三楼,按照墙上的布局图走过走廊,一名身着淡粉色护士服的护士站在标有“谈话室”的房间门口。她身材小巧,显得很年轻,但应该也有三十出头了。
“两位是从院长办公室过来的吧?”护士问道。她胸前的名牌上印着“安西”两个字。
草薙作势要出示警徽。护士安西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唇边带着笑意。“请在房间里稍等片刻,我这就带病人过来。”
“好的。”
护士离开了。二人走进谈话室。房间里有两张小桌,周围各摆了几把折叠椅,屋里没有其他人。
草薙找了近旁的一把椅子坐下,环顾室内。室内毫无装饰,极为单调。墙上只挂着一只圆形的钟,传来秒针的嘀嗒声。“太静了,感觉在这里时间流逝的速度都和别处不一样。”
“可能是有意设计成这样。”内海薰说。
“有意?为什么?”
“因为……”她略微犹豫,接着道,“住在这里的人剩下的时间都不多了,所以……”
“哦……”草薙恍然大悟,身子靠向椅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静默中,远处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的摩擦声。很快,草薙听出那是滚轮在地板上转动的声音。
声音停止,房门开了。护士安西推着一辆轮椅进来了。轮椅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布满皱纹的皮肤绷在骨骼上,头盖骨的轮廓几乎都清晰可见。他的脖颈细瘦得如同拔掉羽毛的鸡,肥大的睡衣袖子里伸出的手也仿佛枯枝一般。
草薙和内海薰立刻站了起来。护士把轮椅推到二人面前,锁住了轮子。
老人面对他们,几乎一动不动,只有深陷眼窝里的黑色瞳孔晃了一下。草薙弯下腰,直视着他的眼睛。“您是仙波英俊先生吗?”
老人下颌微动。“是的。”他答道。他的声音嘶哑,却没有想象中那么微弱。
草薙将警徽递到老人面前。“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您认识冢原正次先生吧?”
老人眨了几下眼,然后点头答“是”。
草薙看着他的脸,说道:“冢原先生已经过世了。”
老人深陷眼窝里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黑眼珠直勾勾地瞪着空中,面色依然焦黄,但是眼眶变红了。他张开嘴,急切地问:“是什么时候?在哪儿?”
“就在前几天,在一个叫玻璃浦的地方。”
“玻璃……”仙波的眼眶有些痉挛,脸上的皱纹也跟着微微颤动。片刻之后,他发出呻吟般的低喊,然而姿势几乎没有变化,仍然面朝着前方。
“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冢原先生很有可能是被人杀害的。对此,您有什么可以提供的线索吗?”
仙波的眼睛转向草薙,却目光恍惚,没有焦点。显然,冢原的死对他的震动很大。
“仙波先生,您知道冢原先生为什么要去玻璃浦吗?说起玻璃浦,听说您太太的娘家就在那里。这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仙波嘴唇翕动,如同在自言自语,但又似乎在踌躇该不该说话。
草薙又问了一遍,仙波轻轻扭头,然后稍稍举起左手,好像做了一个手势。护士安西把耳朵贴近他的嘴,点了点头,然后对草薙他们说“请稍等”,就走出了房间。
之后,仙波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拒绝对方提出新的问题。草薙也沉默下来。
护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片。她和仙波说了几句话之后,将纸片递给草薙。
这是一则新闻剪报,日期是七月三日,内容是关于海底热水矿床开发计划的说明会暨讨论会召集参会者的事宜。
“玻璃浦的,海,”仙波突然开口道,“对我来说,是宝物。所以,我想知道,它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就跟冢原先生,说了。”他吃力地说着,“他就说,那我去一趟,亲耳听一听。就这样,冢原先生,就去了,玻璃浦。”
“只是这样?冢原先生去玻璃浦,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吗?”
仙波用力摇着头。“没有了,没有,其他的,原因。”他再次轻轻转过头,举起右手。于是护士安西打开了轮椅的锁。
“请等等,还有一些话……”
“抱歉,病人已经累了。”护士安西推着轮椅向外走去。
草薙和内海薰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出了病房楼,正朝停车场走时,手机响了,是一个公共电话的号码。草薙接起电话。
“我是汤川。”对方说。
“什么事?锁定凶手了?”草薙问道。
“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
“某种意义上?”
“就在刚才,旅馆通知我尽快搬走,说是川畑夫妇打算出趟远门。”
“什么?难道……”
“是的,看来他们准备向警方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