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美连忙收起脸上的表情。
“是啊,不好意思,说这种幼稚的话。那我先告辞了。”清美鞠了一躬,便走进事务所的办公室了。
“清美小姐是不是和亲戚们处得不太好呢?”弥生一边往出口走,一边问尾藤。
“那还用说。在那些亲戚看来,差点到手的遗产是被清美抢走的。我听说,公次郎的大部分资产,是靠祖辈留下来的土地发展起来的。所以,仅仅因为是直系就继承这么多财产,肯定会招致亲戚们的妒忌。他们肯定想借此机会,把分配不公的财产拿回来吧。”
“清美小姐好像也很讨厌那些贪财的亲戚们呀。”
“她说的‘现在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吗?确实,有可能。”
从体育俱乐部正门走出来的时候,弥生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她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怎么了?”
“哦,没事。”
肯定是心理作用——弥生一边说服自己,一边穿过自动旋转门。
6
第二天,弥生忙了一天。除了同声传译的工作,还突然来了普通口译的工作。尽管如此,这是自孝典去世以来,弥生最充实的一天。
不过,有一件事情令弥生感到不安。她无论到哪里,都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实际上,有几次她看到有人躲在墙壁或柱子后面,可是等她提心吊胆地走过去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是不是被警察跟踪呢——
弥生越想越觉得诡异,下班回家的路上,她时不时地停下来看看身后。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
回到家里没多久,电话就响了。是尾藤打来的。
“不知道算不算新消息,我查到了北泽被杀当天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你是怎么查的?”
“这个嘛,用了各种手段。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在警察那边也有一些熟人。”
“真的?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谢谢你刮目相看。言归正传,我调查的结果是,这些人当中,几乎没有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根据推测,北泽的死亡时间是你发现尸体的前一晚。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是在家里。但是,和家人在一起作为不在场证明是没有多少效力的。”
如果是前天晚上的话,我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弥生心想。
“所以呢,警察还是无法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对了,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弥生把有人在跟踪自己的事告诉了尾藤,尾藤调侃她说:“是美女就要习惯别人的眼光啊。”继而又认真说道:“跟踪你的人,应该不是警察。”
“那会是谁呢?”
“如果不是你妄想症引起的心理作用的话——”
“太没礼貌了啊,没那回事!”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应该就是凶手。凶手以为遗嘱在你这里。”
“不要啊,好可怕。”
“总之,你要多加小心。晚上最好不要出去。”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今天早早就回来了。年末大家都出去玩,但是我却……唉,明天芝浦有一个豪华派对,听说抽奖的奖品是保时捷呢!”
“留着小命才能享受那些。好了,今晚就到这儿吧。”
说完晚安挂了电话后,弥生盯着电话,想着尾藤这个人。他说自己是自由撰稿人,究竟是做什么工作的呢?尾藤对警察的搜查情况一清二楚,这让弥生觉得疑惑。
第二天没有工作,弥生决定一大早就去游泳。路过体育俱乐部的事务所门口时,弥生朝里面看了看,没看到清美的身影。
也许是因为还早,游泳池里空荡荡的。除了弥生之外,只有几个人在游。没过多久那几个人也不见了,游泳池只剩下弥生一个人,就像被她包下来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男人,戴着水下呼吸器。这个游泳馆有潜水的课程,可能是那个教练吧。
弥生在宽阔的游泳池中自由自在地游着。一到水里,不愉快的事情统统都忘了。
再游完一个来回就休息吧——弥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转身,突然水中出现了一个黑影。刚反应过来,她的两只脚就被牢牢地抓住了。身体被一股强力拉向水底。此刻在游泳池底的,是刚才那个戴着呼吸器的男人。
弥生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被杀了。这时,向下拉的那股强力突然变弱,忽然又将她的身体推向水面。弥生好不容易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地喘气,剧烈地咳嗽。但是双脚还是牢牢地被抓着。
“放心,我们不会杀你的。”
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弥生抬头一看,中濑弘惠正站在泳池边上。她穿着绣有金色蔷薇的黑色泳衣,那华丽的泳衣怎么看都不像是游泳穿的。也许是因为从下往上看,中濑弘惠的腿看起来很长,身体比例几乎跟外国人一样。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弥生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问你,遗嘱藏在哪儿?如果在你这里的话,赶快交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不可能,你们不是关系很好,每天在这个游泳馆里约会吗?”
“我真的……不知道。”
弥生又呛了一口水,那个男人抓着弥生的脚,保持在她勉强可以呼吸的高度。
“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那个遗嘱,多少钱卖给我?”
“可是,遗嘱不在我这里呀!”
“别装糊涂了。”
弘惠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像小孩戏水一样向弥生的脸上泼水。水落入弥生的眼睛和鼻子,她一时无法呼吸了。
“这事也许跟你无关,但是对我们来说可是大事情。如果旧遗嘱生效了,就得给那些无聊的亲戚们分财产。这样一来,我能拿到的就只有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我可是他亲生女儿啊,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情吗?不过,如果生效的是新遗嘱,就算清美小姐也要继承,我还是能拿到至少三分之一。这差距有多大,你应该也知道吧!”
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啊,弥生心想。
“如果遗嘱在我这里……我肯定马上给你。我拿着那东西……也没有用啊。”
“真的吗?有很多人不希望那个遗嘱公开。你不就可以用遗嘱威胁他们了吗?”
“我不会做那种事。”
“我不信。不管怎么说,你是那个北泽的女朋友。”
弘惠继续向弥生泼水,弥生的鼻子里进了水,呛得难受。
大概过了几分钟,弘惠终于停下手站了起来。
“你还挺倔的啊,还是说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那好,你答应我,如果你找到遗嘱了,要第一个联系我,知道了吗?”
“但是,我已经答应龟田先生……”
“不要管那个老头!知道了吗?要联系我。”
弘惠是担心新遗嘱的内容对她不利吧。弥生在水里点点头,不管怎么样,先逃脱这个局面再说。
弘惠莞尔一笑:“老老实实就很好。如果事情办成了,礼金方面不会亏待你的。但是,如果你敢背叛我,就别怪我不客气!”
弘惠做了一个伸展动作,以非常优美的姿势一跃跳入泳池中。几秒钟后,弥生的双脚重获自由。她连忙挣扎着爬到岸边调整呼吸,远远地看到弘惠和戴呼吸器的男人从对面爬上了岸。
弘惠淡定地笑着,朝弥生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
7
从体育俱乐部出来后,弥生直接前往孝典的寓所。她想,就算找不到遗嘱,也许能找到别的什么线索。否则,现在这样,她无法安心生活。
弥生本以为孝典的寓所会有警察守着,却发现没有警察,只贴着一张禁止出入的告示。可能搜查已经结束了吧。
弥生有孝典家的钥匙,所以进去很容易。但是,进去之后,她却不知道从哪开始找才好。孝典的房间看起来空荡荡的,对案件有用的重要东西,好像都被警察拿走了。
弥生漫无目的地翻看着相框的背面、地毯下面等,但毫无所获,只觉得无力。这么找恐怕也找不到什么。
看来只有寻求帮助了——
弥生想到了尾藤,于是打开了包。但是,她发现随身携带的电话簿忘在家里了。
弥生懊恼地坐进沙发里,马上又想起什么,走到了放着电话机的台子前。
既然两个人是好朋友,也许电话旁边能找到尾藤的电话号码。
但是,她没找到电话簿,也许被警察收走了吧。
接下来,弥生想到的是毕业纪念册。如果能找到尾藤父母家的联系方式,就能想办法联系他了。
弥生在书架上很快就找到了毕业纪念册。翻到孝典的班级那里,发现最后一个名字就是尾藤茂久。
弥生拨通了毕业纪念册上的电话号码,响了三声之后,电话被接起来。
“您好,这里是尾藤家。”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您好,我叫津田,请问茂久先生在吗?”
听到弥生的话,对方沉默了一下。“您找我丈夫吗?”对方惊讶地问。
看来是尾藤的妻子。他还装作一副单身的样子!说不出来为什么,弥生有点不高兴。
“是的,我找您丈夫。他在吗?”
尾藤的妻子又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丈夫出差去美国了……请问,您找他有什么事?”
“去美国了?什么时候去的?”
“大概一个月前吧……”
“一个月前……”
“喂?喂?”
弥生无言地挂断了电话。她突然觉得毛骨悚然。那个自称是尾藤的男人,究竟是谁?
弥生离开了孝典家,她不敢一个人待在这里了。她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相信。
回到家里时,弥生发现尾藤正在门口等她。准确地说,是那个谎称尾藤的男人。
“嘿!”他很阳光地扬手打了个招呼,“关于案发当晚有关人员的行踪,我又有新消息了,所以过来告诉你。”
“是吗,谢谢你。”
弥生努力装得自然一点,但表情还是很僵硬。
“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我有点累了。不好意思,咱们改天再谈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你没事吧?”
“没事,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再见。”
弥生打开门,迅速地进去了。关上门后,她从猫眼看向门外,尾藤不解地歪了歪脑袋,悻悻地离开了。
弥生冲进卧室,迅速换上一件大衣,戴上了墨镜,把忘在家里的电话簿塞进包里后,急匆匆地出门了。
弥生走出公寓,看到尾藤在前面走着,离自己大概一百米。她开始偷偷地尾随他。
尾藤走到马路边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弥生也赶忙招手拦了一辆车。她交代司机跟紧前面那辆车,司机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您是?女刑警?”
“对,我是cia的!”
三十分钟后,尾藤在一个高层住宅楼前下了车。弥生提早一点下了车,看到尾藤走进大楼之后,她才跟了进去。
走进大楼一看,尾藤已经坐电梯上去了。弥生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电梯停在了九楼。
弥生查看了楼下的住户邮箱,把九楼住户的名字全部抄了下来,然后拿起了旁边的公用电话。她拨通了查号台,询问了抄下来的第一个人的电话号码。结果,查号台报出的号码不是尾藤的电话。弥生挂断电话,继续重拨,询问第二个人的电话号码。
打到第六个时,查号台终于报出了和尾藤一致的电话号码。秋本裕一,原来这才是这个人的真名。
弥生再一次拿起电话,拨通了尾藤房间的电话。
“您好。”电话那头是尾藤的声音。他没有报自己的姓名,可能是因为在使用假名吧。
“您好,秋本先生!”
听到弥生的声音,对方吃惊地叫出声来,接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唉,”尾藤叹着气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别管。你好好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吧!”
“说来话长,我去你家里说吧。”
“不行。我不能和你单独见面。”
“这么讨厌我呀。”他又叹了一口气。“没办法,那我们在外面见吧,这样总可以吧?”
“可以,但必须是有人的地方。”
“好,那就找个大一点的地方吧。”
尾藤提议,在他家附近的公园里见面。他似乎知道弥生在跟踪他。
“我刚才在洗澡,大概二十分钟到,你等我一下。”
“好。”弥生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手表,刚过六点。
弥生走到公园一看,人比想象中还要多,而且仔细一看,老年人居多。弥生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就知道原因了。原来公园里有一个盆栽市场,到处摆着各种各样的盆栽。
弥生坐在公园的椅子上,想着这个叫秋本的男人。他为什么要接近自己呢?今天他虽然暴露了身份,但是一点也不惊慌,这仅仅是因为他善于伪装吗?
秋本,akimoto——
弥生反复读着这个姓,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了孝典死前写下的字母a。a不就是akimoto的第一个字母吗?!
弥生无法再平静了,她站了起来。尾藤,不,秋本,就是杀死孝典的凶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跟他见面岂不是很危险?
弥生在盆栽中走来走去,现在怎么办?就算是报警,现在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
此时,一个牌子映入了弥生的眼帘。是摆在盆栽旁边的牌子,上面写着:“有仙人掌。”
仙人掌?
她走近一看,“仙人掌”三个汉字的旁边,还用片假名和平假名标着读音。
一瞬间,弥生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孝典养的仙人掌,和他曾说过的谜语结合在了一起。魔法手……仙人的手……仙人掌!
原来是那个温室。
弥生飞奔起来。
8
来体育俱乐部,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想起早上在这里遭的罪,弥生心里很不愉快。但是,如果遗嘱真的藏在这里的话,那就没办法了。
弥生走进大楼,径直上了电梯,直接到了最顶层。这个时间,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弥生走进温室,环顾四周,仙人掌的盆栽只有三个。她拿起小铁铲,开始挖最大的那一盆仙人掌。
马上就有手感了,原来盆栽的土中埋着一个塑料袋。弥生小心地取出塑料袋,看到里面有白纸。肯定没错。
打开那张白纸,第一个跃入眼帘的,是很漂亮的“遗嘱”二字。
遗嘱
本人中濑公次郎,将所有私有财产,做如下分配:
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全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
弥生差点叫出声来。真没想到,公次郎要把所有财产留给清美一个人。
得赶快告诉龟田先生——
弥生这么想着,正要离开温室,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影。弥生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个黑影就转到她身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弥生拼命挣扎。她听到那人粗重的呼吸声,这个人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弥生拼命想要挣脱,但那个人死死勒住她。
这时,弥生抬起右脚,用高跟鞋的鞋跟狠狠地踩向对方的脚。对方发出一声闷叫,力气放松了一些,弥生趁机挣脱了他的胳膊。
“啊,你是……”
弥生眼前的竟是中濑雅之。雅之一度想要蒙住自己的脸,但是他发现已经被认出来后,伸手向弥生逼近:“老老实实把遗嘱交给我!你拿它有什么用?!”
“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弥生一边后退一边问。
“已经很久了。你肯定知道为什么。为了跟踪你,这几天我都没法打高尔夫,公司也没去。”
“偷偷闯入我家的,也是你吧?”
“葬礼那天吧?我看到你跟着龟田走了,所以趁机去找了一下。我进北泽家里时,把他的钥匙都拿过来了,以备不时之需。果然,其中一把就是你家的钥匙。”
以后就算交了男朋友,也不能随便把钥匙给别人——弥生重新认识到这一点。
“你去过孝典的家?这么说,杀死他的人也是……”
“不是!”雅之摇头否认。“那天晚上,我确实去了他家,但是,我去的时候,他已经被杀死了!”
“你骗人!”
“是真的。是北泽给我写信,叫我过去的。”
“写信?”
“他信里说,如果想要遗嘱,就带五千万去他家里。信封里还有这个遗嘱的复印件。我看到遗嘱内容,简直不敢相信。我太失望了,我恨我爸爸。他竟然要把所有财产给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这合理吗!”
“然后呢?你同意跟孝典交易?”
弥生的后背碰到楼顶的铁栏杆,她开始往侧面移动。
“还有别的选择吗?一旦遗嘱公布了,我一分钱也拿不到。所以,那晚我去了他家。没想到,那小子已经被杀死了。”
“那你说,是谁杀死了他?”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只想拿到遗嘱,可怎么找也找不到。继续待在现场太危险了,我只好离开。但我很怕那个遗嘱落入别人手里。”
“很遗憾,遗嘱被我找到了。”
“不,我认为我很幸运,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找到了。快,把遗嘱给我!”
雅之伸出右手,逼向弥生。
“我不会给你的!”
“你要搞清楚!如果交给我,我会给你不少钱。但是,如果你抵抗的话,那我就要像刚才那样硬抢了!”
“你要是抢得着的话,那就试试吧!”一说完,弥生就开始往外跑。
“哎呀……”常年游泳的弥生,对跑步很有自信。但是,刚才还是武器的高跟鞋,这会儿却成了累赘。她很快就被雅之追上了。
“你还是死心吧!”
雅之面目狰狞,用手死死地勒住了她的脖子。这下要被杀死了,弥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没想到下一秒钟脖子上的手忽然松开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雅之已经倒在地上。
“正义的化身出场了。”
秋本已经站在她旁边,弥生看到他,瘫坐在地上:“你怎么不早点过来呀!”
“你讲不讲理啊,我能找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你的空手道二段呢?”
“那当然是骗你的。”
这时,雅之爬起来,想要逃掉。
“啊,他跑掉了!”弥生喊道。
这下变成弥生他们要追雅之了。电梯被雅之抢先了,于是两个人跑楼梯下去。弥生在跑的途中把高跟鞋脱掉了。
两人冲到一楼时,雅之正要逃出大楼。秋本追了上去,弥生也跟在他后面。别的客人都奇怪地看着他们,但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弥生跑到大楼外时,听到车胎打滑的尖锐声音,接下来是什么东西相撞的声音。弥生定睛一看,秋本伫立在马路前面。
9
弥生走出警察局,看到等她的秋本。
“我被训了一顿,说为什么不早点联系他们。真是的,他们怎么不想想自己的无能!”
“算了,你就别怪他们了,他们找不到解开谜团的线索嘛。”
“谜团——是字谜,对吧?”
秋本的宝马车停在路边,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送你回家吧。不过,在那之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一个地方?”弥生坐上车,转过头看着秋本,“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呢。”
“我也正要给你解释呢。”
秋本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这款车有时会被嘲讽是六本木的丰田卡罗拉,不过确实是一款高级车。秋本开得起这样的车,他的工作收入也很可观吧。
“不过,刚才可真惊险啊。我到了公园,怎么也找不到你。”
“真没想到,你也想到了仙人掌。”
“你当我白痴啊,在那个地方走来走去,谁都会看到仙人掌的牌子啊。”
现在看来,从那时候开始,雅之就开始跟踪自己了。也就是说,弥生尾随秋本的时候,雅之就跟在她身后,想一想真是可怕。
“中濑雅之现在怎么样了?”
“好像哪里骨折了,但是没有生命危险。现在还在昏迷中呢。他一醒过来,就要接受警察的审问了。作为杀害北泽的最大嫌疑人。”
“但是他说,北泽不是他杀的。”
“警察会相信他的话吗?”
宝马车开进了某栋大楼的停车场。弥生从车上下来,在秋本的催促下乘上电梯。两人走出电梯,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秋本停下脚步,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旁边那个门。门上写着“秋本律师事务所”。
弥生吃惊地望向他:“原来你是律师啊?”
“感到很吃惊吗?”
打开门,室内开着灯,里面的桌子上有一个老人正低头写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老人抬起头:“回来啦?”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父亲,也是这个律师事务所的所长,秋本律师。”
“你父亲……?”
“我的助手兼儿子,受到您不少关照,我也得谢谢您啊。”老人伸出布满皱纹的手,和弥生握了握手。
老人告诉她,他之前一直是中濑家的法律顾问。但近期感觉到体力不够,于是借这次遗产事务的机会,把接力棒交给了儿子。没想到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遗嘱被盗,北泽被杀害。所以,裕一伪装成别的身份,去接近可能是重要线索的弥生。
“因为除了龟田先生,中濑家的人几乎都不认识我。所以说容易蒙蔽对手。”裕一解释说。
“你早点告诉我嘛!”
“别这么说,我那时候也不了解你啊!”
“好了好了,总之遗嘱找回来了就好。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好,但这下中濑先生就算死了也可以瞑目了。虽然也许会有一点纠纷……”老人满意地点着头。
“瞑目不了,雅之还不承认他杀了北泽呢!”
“那个笨蛋的话谁会相信!”
“雅之的话是不能相信,不过,我总觉得怪怪的。首先,那个遗嘱有点不对劲。再怎么说,把所有的财产全部给畑山清美,是不是做得太过头了呢?”
“遗嘱是那样写的,那就没办法。我仔细查过了,那个遗嘱是真的。笔迹也都是中濑先生的。”
听到父亲这番自信满满的话,裕一抱着胳膊沉思着。
“但是,还有一个谜没有解开。”弥生从一旁插嘴道,“字母a,北泽死前写下的字母a,究竟指的是什么,还没有搞清楚呢。”
“是啊,还有一个谜没有解开。”秋本裕一沉吟道。
10
第二天一大早,弥生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她不情愿地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秋本的声音。“你可真能睡啊!”
“干什么呀?这么早。女人要睡够八小时皮肤才会好,你不知道吗?”
“那可真是对不住。不过,听到接下来这个消息,你肯定会马上清醒的。中濑先生去世了。”
“啊?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我们要着手准备公开遗嘱了。所以我跟你说一声。”
“好的,我马上过去。”放下话筒时,弥生已经迅速脱下了睡衣。
弥生到达律师事务所时,秋本已经在那里了,难得一见穿着西装的模样。据说他父亲正赶往中濑家。秋本说,接下来要把遗嘱拿到家庭裁判所,在那里接受鉴定。
“是不是通过鉴定,这个遗嘱就会生效?”
“不,鉴定只是确认内容而已,与有效性没有关系。通过鉴定了,却被视为无效,也是有可能的。不过,这次应该没什么问题。”
“一旦遗嘱公开,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吧?”
“大概是。特别是长女弘惠,不知要受多大打击呢。”
想到弘惠,弥生心情很复杂。新的遗嘱公开后,继承的财产不但没有增加反而减少,这是弘惠做梦也想不到的吧。更何况是一分钱都拿不到……
“但是,我还是有点怀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遗嘱内容有点怪怪的。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当继承的财产,全额授予畑山清美……为什么要特意写上两个孩子的名字呢?直接写成把全额遗产给畑山清美,不就可以了吗?”秋本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抬头望着天花板。
“怎么写是人家的自由,也许是想强调,绝对不给那两个孩子的意思吧。”
“这个有点可疑啊。虽说他的两个孩子不是很有出息,但是,正因为如此,据说公次郎一直很担心他们。把一部分遗产给畑山清美,这很正常。但是全部遗产都给她,这个有点……”
秋本伸出胳膊,用手指在带有露珠的窗户上写下“全额”两个字。弥生也茫然地看着那两个字,突然她的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说……”她沉吟道。
“什么?怎么了?”
“我还不确定。但是,有可能你的推测是对的。你把遗嘱拿给我看一下。”
“可以,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字母a的谜底。接下来,这件事情,也许会有大逆转。”
11
中濑公次郎的葬礼,在他去世后的第三天举行。葬礼场面之大,十分符合他中濑集团董事长的头衔。
葬礼结束后,因为要公开遗嘱,中濑家的相关人员都聚集到了豪宅的会议室里。这将是第二代法律顾问秋本裕一的第一份工作。弥生假扮成他的助手,也进入了会议室里。
“那么接下来,我将宣读中濑公次郎先生的遗嘱。”
秋本从公文包中拿出遗嘱,用非常平稳的语调开始宣读。当读到“全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时,会场发出一片惊呼的声音。
“怎么可能?!”
“他糊涂了!中濑先生一定是因为脑部的疾病,才会写下这样的遗嘱。”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着不满。清美则坐在会议室的一角,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这个遗嘱,能让我看一下吗?”弘惠站起来问道。
“好的,请。”秋本将遗嘱递给了她。
弘惠站着仔细地看完遗嘱,然后抬起头摇了摇头:
“这遗嘱是假的。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是我爸爸写的?”
“但是,署名确实是中濑公次郎先生的,印章也是真的。”
“可是我觉得,这个笔迹和我父亲的有点不一样。”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如果您还是不相信的话,我们拿公次郎先生写的其他什么东西对比一下,您看如何?”
听到秋本这么说,弘惠点了点头说:“我也想对比一下。龟田先生,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呢?”
被叫到名字的龟田,轻轻地用手拍打着手背,思考了一会儿。
“记事本怎么样?董事长有个记事本,常用来写写日程安排、做做笔记什么的。我记得应该是在书房的书桌抽屉里。”
“好的,那么……”秋本将周围人环视了一圈,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清美身上。“实在不好意思,您可以去把那个记事本拿过来吗?”
“啊,好的。”清美小声答应之后,走出了会议室。
“那么,剩下的就是等结果了。”秋本对在座的人说。
弘惠的脸色很难看,她看了看亲戚们,用冷淡的口吻说:“各位刚才也听到了,这件事情目前看来跟各位没什么关系。如果发现遗嘱是假的,我会通知你们的。你们先回去吧。”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说:“等一下!这遗嘱是不是假的,我们也要鉴定一下。如果是假的,那就跟我们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另一份遗嘱就会生效了。”
弘惠冷笑一声,说道:“你担心我会骗你们?我也和你们一样,希望这个遗嘱是假的!”
中年男人不说话了。亲戚们嘟嘟囔囔着,一个个离开了会议室。
剩下的是死一般的沉默。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传来了脚步声,清美回来了。
“对不起,找来找去花了不少时间。哎呀……其他人呢?”
“跟他们没什么关系,请他们先回去了。啊,这就是那个记事本吗?”秋本接过一个黑色封皮的记事本,一页一页翻看着。“好像没写多少啊,这恐怕也没法拿来对比吧……咦?”秋本的手停在了某一页。
“怎么了?”龟田问。
“没想到啊。这里也写有遗嘱的内容。应该是打的草稿吧。”
“上面怎么写的?”弘惠急切地问道。
“还是一样的。‘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全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
“还是全额啊……”弘惠叹气道。
“我……我应该说什么好呢?”清美无助地看着他们,“事情变成这样,我怎么办好呢?”
“您不用这么为难。”秋本温柔地对她说。
“可是,这么多的遗产,竟然让我一个人继承……”
“您不用这么为难。因为这个遗嘱是假的。就在刚才,这件事情已经得到了确认。”
清美的表情僵住了。
秋本看着她,继续说道:“仔细看的话,这个遗嘱有一个可疑的地方。也就是‘全额’的‘全’字。这个字是钢笔写的,但是拿到光底下看就会发现,有一部分的墨水颜色稍有不同。我们是这样推理的。这个字原本不是‘全’字,而是——”
秋本用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仝”字。
“这是‘同’字的古字。也就是说,遗嘱原本是这样的:‘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仝额(同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中濑公次郎先生是打算把遗产三等份,平均分给三个孩子的。而且我已经确认过了,公次郎先生平常确实常用‘仝’这个古字。”
“那剩下的问题,就是谁改写了遗嘱,对吧?”弘惠撇着嘴,看着清美。“当然,这就要看改写遗嘱对谁有好处了。”
秋本看向清美:“你应该知道我们肯定会怀疑你,不过要证明的话确实没那么容易。所以我们用了一个不太光明的手段,给你设了一个圈套。”秋本拿起那个记事本。“其实,这个草稿,是我们模仿公次郎先生的笔迹写的。”
清美的表情已经开始扭曲:“你说什么……”
“这个记事本上本来应该写着‘将中濑雅之、中濑弘惠应继承的仝额财产,授予现居×××地的畑山清美’。但是现在‘仝’字变成了‘全’字,也就是加了一笔横。这一笔是谁加的呢?只有清美小姐您,别的人没有这个机会。您刚才找到记事本后翻开来看,结果看到遗嘱的草稿,于是连忙在‘仝’字上加了一横。”
清美闭着嘴不发一言,似乎想反驳但是找不到托词。
“您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就不多问了。可能是您想要全部的遗产,而不想和弘惠小姐他们平分吧。至于其他的,您到了警察局再慢慢交代吧,包括杀死北泽的事。”
这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出现在门口的,是森本警官他们。
清美握紧两个拳头,狠狠地瞪着秋本:“你少在这里夸夸其谈,你知道什么!”
说完这话,清美推开警察走了出去。
12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秋本律师事务所,秋本老人问他的儿子。
“这一切,是从北泽发现遗嘱开始的。他不是受人指使,而是偶然发现那个遗嘱,于是把它拿走的。随后他联系了清美,想要跟她做一笔交易。”
“这个交易,就是要改写遗嘱吧。”
“没错。只要在‘仝’字上加一笔变成‘全’字,清美就能得到全部的遗产。公次郎已经不可能恢复意识了。遗嘱的事北泽会保密,清美则要把财产的三分之一分给他,这就是他的条件。”
“那清美同意他这个条件了吗?”
“准确地说,是假装同意了。”秋本对他父亲说,“清美一直恨公次郎一家,考虑到她的身世,这也情有可原。她突然出现就是为了夺取中濑家的财产。因此,北泽的提议对她来说非常有吸引力。但是,清美不想一辈子被北泽挟制,于是她决定假装同意,借机杀死北泽,然后诿罪于其他人。而她选的替罪羊,就是那个没脑子的雅之。首先,清美谎称要确认遗嘱内容,从北泽那里骗取了一份遗嘱的复印件。然后,她把这个复印件寄给雅之,还以北泽名义写了一封威胁信。信的内容是,想要遗嘱的话带五千万日元来北泽家。五千万日元是个比较少的数目,这样雅之一定会毫不犹豫,这是清美的聪明之处。”
“她打算在雅之来之前,杀死北泽拿走遗嘱吧。”
“但是,她杀死北泽后怎么都找不到遗嘱。再拖下去的话雅之就要来了,她只好先离开北泽家。但是她非常担心,万一遗嘱落入雅之手中,被处理掉就完了。”
“但是,令清美庆幸的是,遗嘱被我找到了。而且雅之也受了伤,陷入了昏迷状态。”
刚才医院来了消息,听说雅之开始逐渐恢复意识。
“对清美来说,雅之死了当然最好不过,就算没死也肯定会变成杀死北泽的嫌疑犯。剩下的,就是按照遗嘱继承全部遗产——她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全部财产,嗯……”秋本老人伸出下嘴唇,摇着头,“她的想法真傻,而且完全没用。”
“完全没用?”弥生不解道,“清美的想法确实太傻,但是怎么会完全没用呢?只要计划实现了,她就可以独占全部遗产呀。”
“但是,不是这样的。”秋本从一旁插嘴道,“遗产的分配,会尊重遗嘱,但不会绝对遵照遗嘱。法律上有一个法定继承权,就是对于一部分遗产,遗嘱是没有效力的。就算遗嘱上写的是清美继承全部遗产,并不是说,雅之和弘惠就一分钱也拿不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濑家的三个孩子都是在瞎操心啊。”
“什么呀,原来是这样啊。那清美小姐是够傻的,她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拿到三分之一的遗产嘛。”
“也许她的犯罪动机,并不在于遗产吧。总之呢,”秋本在白板上写了一个“仝”字,“这次好险啊,如果没注意到这个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你可得感谢我呢!”弥生说。
“哦,原来是弥生小姐发现的啊,”秋本老人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弥生,“您是怎么想到的?”
“因为a。”
“a?”
“北泽孝典死前留下的信息。其实他写的不是字母a,而是‘全’或‘仝’的上半部分。他写了一半就没有力气了吧。”
弥生是看到秋本在窗户上写的“全”字时突然想到的。弥生常常翻译公次郎先生的文件,所以本来就知道他常用“仝”这个字。
“原来是这样。确实看起来像字母a啊。”秋本老人点着头写了好几遍。
“这次可真是个复杂的案件,从开始到结束都在猜字谜。这次确实多亏有你,谢谢你。”
“只有一句谢谢?你就没想过送我礼物什么的?”
“哦,对了,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秋本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我听警察说,北泽预订了12月24日东京酒店的蜜月套房,还在顶层的法国餐厅订了位。”
“12月24日?那不是平安夜吗?”弥生挺直身子问道,“好厉害,东京酒店可是半年前就会被订满的。”
就算没有女朋友,也会提前订好平安夜的酒店,这已经是年轻男士们的趋势。如果不提前预订好,到平安夜那天就得去抢别人取消的房间。如果那个也抢不到的话,不光是没有去处的问题,还可能被女朋友给甩了。
“听说北泽一年前就预订好了,如果取消的话太可惜了,还是转给我好了。怎么样?反正你男朋友不在了,平安夜也没什么安排了吧?”
弥生气不打一处来,但她想到了一个点子。
“我陪你吃法国菜,但是酒店先保留,我吃完法餐再考虑。暂时先别改。”
“哦?难道有戏?”秋本很意外,他本来只是开玩笑说的。
“是啊,到底会怎样呢?”弥生故作神秘。
当然,她可没打算跟秋本去住。回头她要给几个男性朋友打电话,有几个笨蛋到现在还没订上平安夜的酒店呢。
超级豪华酒店的蜜月套房——可以卖到多少钱呢?好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