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五米的泳池,来回游了八次之后,动作果然越来越费劲了。一向引以为傲的纤细的身体,从泳池中出来的那一刻,却感觉有体重的三倍那么重。津田弥生摘下泳帽,坐在泳池边上的椅子上。游泳馆有远红外线供暖设施,因此尽管是十二月,身体却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这时,游泳馆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半袖衫的年轻男子笑容满面地走过来。
“辛苦了!我去给您拿点饮料吧?”
“谢谢,不用了。”弥生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刚入会时,听说这里的饮料是免费的,觉得不喝点太吃亏,结果喝了很多并不喜欢的。现在她知道那么做不太明智了。
弥生擦干身体,看了一眼墙上的钟。都已经下午六点十八分了。
真过分啊,迟到这么久。他最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啊——弥生噘着嘴,悻悻地用毛巾擦着头发。
她等的,是她的恋人北泽孝典。虽说是恋人,并没有订婚什么的。反正,她不是很了解孝典。她只知道,孝典曾经想要成为专业的高尔夫球员,现在在这个体育俱乐部里的高尔夫俱乐部工作。
实际上,弥生能加入这个高级俱乐部,也是靠孝典介绍。每次两人约会,也都是约在这个游泳池旁边见面。
说实在的,弥生这个人没有时间观念。和男人的约会,几乎都迟到。要说全部也不过分。如果男的因为这事生气,那就分手,男人多的是。
但是,今天迟到的竟然是孝典。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那你来接我嘛……啊?法拉利拿去修了?……讨厌,别开那种廉价的车来接我!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旁边传来很大的说话声。转过头一看,一个女人穿着花哨的泳衣,很神气的样子,手拿一个长方形、像盒子一样的东西。那是最近人们都在谈论的手机。
“……哦,那个宝马啊,那还说得过去。对了,餐厅你已经预约好了吧?……又吃意大利菜啊?换法国餐厅吧。……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对了,吃饭前我要顺便去一趟香奈儿……对,之前预订的已经到了。好啦,就这样吧。”
打完电话的女人,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于是朝弥生这边看了一眼,嘴角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表情似乎是说,羡慕吧?
弥生不屑地移开视线。有什么了不起的,手机什么的多麻烦!我就算不拿手机,男人也会想方设法联系到我,根本无所谓!虽然弥生在心里努力逞强,但是也不可否认有点羡慕那个女人。有个手机也挺好的,她心想,要是有人送我一个就好了,如果现在有个手机的话,就能马上联系到孝典了。
六点半了,弥生从椅子上站起来。等男人足足等了三十分钟,还是头一遭呢。自尊心不允许她再等下去了。
淋完浴,换好衣服,弥生又看了一眼泳池边,还是没看见孝典的身影。
弥生乘电梯上了大厦的最顶层。孝典工作的高尔夫俱乐部就在这里。弥生打算不见他,只留一张纸条给他,然后就回家。纸条上写的是“你该给脖子上挂一个钟了!”
但是,前台女接待的回答令她很意外。
“今天北泽先生没来上班。好像是休假,但是没有任何联络……”
“休假?”弥生很奇怪,没听他说过这事。
跟女接待道过谢后,弥生立即用公用电话给北泽的寓所打电话,电话打通了却没人接。弥生开始担心起来。如果是外出的话,他应该会设置成留言电话的。该不会是遇到了什么事故吧?
从体育俱乐部大厦出来后,弥生前往孝典位于广尾的寓所。那是一座三十层高的大楼,一楼的大厅比酒店还要气派。弥生去过几次他家,也有他家的钥匙。
虽然弥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是也没那么担心。也许他有什么急事,所以没法去上班,把约会的事情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吧。所以,去孝典的家,与其说是去了解情况,不如说是为了留那封信给他。信的内容当然是委婉地提出分手。弥生写这封信,不是为了控制他,而是真的想分手了。并不是因为今天的迟到,只不过是借此机会,把一直以来的想法付诸行动罢了。弥生总觉得他不适合自己,再说他好像也没钱,差不多该结束这段关系了。结婚就更别提了。结婚的话,最好是医生或者飞行员。就算是上班族,也得是证券公司或广告代理商。妈妈希望是公务员,但是世道已经变了。弥生的叔叔在政府部门工作了二十多年,奖金还没有今年刚参加工作的弟弟多。
当初和孝典交往,完全是为了免费跟他学高尔夫。不过,下次还是找个真正的高尔夫球员吧。所以还是写封信果断地提出分手比较好。顺便把钥匙也还给他吧。
但是弥生的计划落空了。因为,孝典家的门已经打开了,孝典就在里面。
不过,是他的尸体——
孝典倒在地毯中央,双目圆睁。那一瞬间,弥生顾不上尖叫就跑进了洗手间。
2
案件调查在大厦一楼的管理办公室进行。办公室里设有会客用的桌椅沙发,弥生和警察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套高尔夫球具,好像是管理员的私人物品。弥生对高尔夫球具不是很了解,但是也看得出来是相当贵的东西。现如今,阿狗阿猫都打高尔夫了。要说高尔夫会员超过一亿,也一点都不稀奇。
鼻子下面留着一撮胡子的森本警官,反复向弥生询问发现尸体的经过。只要弥生说的和前一次稍有不同,他就会不停地追问。弥生甚至一度觉得,莫非森本在怀疑自己。
“那么,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你们两个人的关系。你们是以什么为契机认识的?”
“谈不上什么契机,他和我常去做翻译的那一家人来往比较密切。”
弥生的本职工作是英语和法语的翻译。客户主要是企业,不过偶尔也有私人客户。中濑公次郎就是其中一个。中濑公次郎是休闲产业公司“中濑兴产”的总经理。以前,弥生做过中濑兴产的翻译工作,受到公次郎的赏识,后来私人场合也请她过去做翻译。公次郎经常在家里接待欧美客户,因此家里经常需要翻译。
孝典与中濑一家来往密切,是因为他死去的父亲和公次郎是好朋友。而且,公次郎非常欣赏孝典的高尔夫才能,为了帮助他成为专业的高尔夫球员,还资助过他一段时间。那段时期,孝典不用工作,只需要从早到晚练习高尔夫,可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环境了。但是,高尔夫球界竞争激烈,最终公次郎和孝典都不得不放弃了。此后,孝典开始在中濑集团旗下的体育俱乐部工作。
弥生和孝典认识是在今年夏天,那时的孝典,兴趣已经转向开高尔夫球具商店了。当然,他没有开店的资金,可能是打算向公次郎寻求资助吧。
听完弥生的这番话,森本开始问道:
“关于北泽被杀的事,你有什么线索吗?”
弥生只能摇头。
“我们一直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那么,也没有提过结婚的事吗?”
“是的,从来没提过。”
弥生没有讲打算分手的事。要是被问起原因的话太麻烦了。但是,不知是不是森本察觉到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点轻蔑。那表情好像是说——现在的女人都是这样,只把男人当钱包看,耐不住寂寞和落魄的高尔夫球员谈恋爱,结果发现人家没钱又想分手,不就那么回事嘛。弥生用同样的眼神回击森本——没错,那又怎样!
“对了,”森本收起了刚才的表情,“我想您也看到了,北泽的房间被弄得很乱。也就是说,凶手很有可能在找什么东西。究竟会是什么呢?”
“这个……”弥生也想不出什么。当时她看到尸体很害怕,慌忙跑出去了。但是她记得房间里确实很乱。书架上的书全都被翻出来了,抽屉也通通被翻过的样子。
“您想不出什么吗?”
“是啊,完全想不出来。难道抢劫犯不是在找存折之类的东西吗?”
森本摇头说:“存折、现金都没有被偷走。而且,这不是单纯的抢劫。不知道您有没有发现,北泽没有外伤。如果是抢劫的话,一般都会有凶器。”
“哦,确实……”
弥生想起当时孝典的旁边,有一个咖啡杯倒在地上,咖啡也洒出来了。
“这么说,难道是下毒……”
“现在还不确定,”森本把食指竖在嘴唇上,示意她小声一点,“目前来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较高。”
弥生沉默了,没想到孝典也会遭人憎恨。
“我再确认一遍,关于凶手,您真的没有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弥生回答得很肯定。
“好的。”森本点点头,从口袋中拿出了一张照片。好像是拍立得相机拍的。“这张照片拍的是死者旁边的地毯上,被害人在死之前用手边的油性笔写的字。您觉得该怎么读呢?”
弥生接过照片,淡紫色的地毯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的字,似乎有一种诡异的生命力。字写得有些扁平,看起来像英文字母a。
“是的,我也认为像a。”森本点点头。“所以我想了解一下,北泽身边有没有与a有关的人或东西?”
“a……”
弥生仔细想了一下,还是想不到什么。她只好说,自己可能是受了惊吓,孝典的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这样啊。”森本收起了照片,没有表现出多少失望。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如果您想到了什么,请跟我联系。”
弥生应付完警察,从孝典住的大楼里出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想出去玩一玩转换心情,却已经没有力气了,只好回自己在中野的公寓。一想到尸体,连食欲也没有了。她草草洗了个澡,把家里的电话设置成留言状态,就钻进被窝睡觉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
闭上眼睛,可怕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3
第二天下午有工作,是某个学会在市内的酒店举办的国际会议。弥生昨晚几乎没睡,所以忍着哈欠做完了同声传译。
工作结束以后,弥生在一楼的休息室喝咖啡时,一个陌生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
“不好意思,我的表停了,请问现在几点?”
男人大约三十岁,高高的个子,晒得黝黑的肤色,身上穿的西装是阿玛尼的。没戴手表。
弥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回答道:“五点二十三分。”
“是嘛。哎呀,酒店太大了,找不到钟在哪里……”
男人讨好似的笑了笑,看着弥生的脸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弥生不慌不忙地摇了摇头:“我不吃这一套。”
男人尴尬地皱起鼻子:“被你看穿啦?”
弥生故意模仿某个电影里的女主角:“我男朋友很多,除非死一个,要不然没有空缺的。”
没想到那个男人说:“那今天应该有空缺的。昨天晚上不是刚死了一个吗?”
弥生吃惊地看着男人的脸:“你到底是谁?”
男人放了一张名片在桌子上,上面写着“尾藤茂久”。没有写任何头衔。住址是南青山。
“我是北泽大学时候的朋友。我是为了调查他的死,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过你做翻译的同事,听说你经常做学会翻译啊,真了不起。”
“你没问我的住址吗?”
“问了,但是不能去。今天肯定有警察在那边监视吧。”
“监视?”弥生皱起眉头,“难道他们怀疑我?”
“嘘,小声点。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别碰我就行。”
尾藤挑了挑眉,假装咳嗽了一声坐了下来。
“不止是你,警察也来找我了。刨根问底的,简直是把我当嫌疑犯!现在还没找到任何线索,他们肯定很着急吧。仅有的线索就是,凶手在找什么东西,还有那个字母a。”
“关于那个,警察也问了我,可是我也什么都想不出来。”
“北泽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呢?当然,除了你。”
听到这话,弥生苦笑了一下:
“你也和警察一样,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们关系没那么深啦,只是所谓的成年人的交往。而且……”弥生耷拉着肩膀道,“说实话,我正打算跟他分手的。”
“为什么?因为他没钱吗?”
尾藤的话一针见血,弥生不禁睁大了眼睛。尾藤看她这样,撇了撇嘴:“看来被我说中了啊。”
“不光是因为那个,也有性格方面的原因。我觉得他不适合我,他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成熟,有时候又有点滑头。当初跟他在一起是因为长得还不错,又能教我打高尔夫球。但是最近越来越觉得搞不懂他了,真的。”
弥生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她不想被扣上拜金女的帽子。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他最近一直想开店,张口闭口说的都是找资金的事。这种事情不太适合跟女的说吧。”
“那倒也是。”
这么说着,弥生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上次见面,他跟我说了很奇怪的话。”
“很奇怪的话?”
“好像是开店的资金有着落了。”
弥生回忆起当时在游泳池旁,孝典突然说:“我时来运转了,这次无论如何要抓住机会!”然后伸出右手问她:“我的这只手有创造奇迹的神奇力量,你知道这样的手叫做什么吗?”
“魔法手?”
“魔法?不错。不过还有一种说法,你再好好想想。”说完,孝典跳进了泳池中。从那以后,两人再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听完弥生的讲述,尾藤歪着脑袋不解地说:“魔法的另一种说法?完全想不出来啊。我不擅长猜谜游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当时碰到了一个好机会。”
“你想不出什么吗?”弥生问道。
“很遗憾,我也是没有头绪才来找你的。但是托你的福,多少得到了一点线索,谢谢你!”尾藤起身道。
“你要是知道什么了,记得联系我哦。”弥生说道。
尾藤拿起桌上的账单,朝弥生抛了个飞眼。
4
孝典的葬礼是在他遇害后的第三天。孝典没有家人,好像是亲戚们为他安排的葬礼。
弥生也出席了葬礼。她在丧服外面还披了一件貂皮大衣,但是在寺院排队上香时,还是觉得脚底发冷。
冻得发抖的弥生抬头看了一下周围,发现队列中有一个眼熟的人——中濑公次郎的大儿子,中濑兴产的专务董事中濑雅之。此人才三十多岁,是典型的借父母余荫上位的家伙。弥生听说他读了个三流大学,留级好几次最后勉强毕业的。还听说他的专务董事只是挂名而已,实际上每天就知道打高尔夫。
中濑雅之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性,弥生不认识她。中濑雅之有一个叫中濑弘惠的妹妹,但是弥生见过她,不是眼前这位。
上完香后,虽然很冷,弥生还是等到了出殡。她目送灵车远去,想到里面躺的是孝典的遗体,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刚走出寺庙没几步,听到有人叫她:“您是津田小姐吧?”回头一看,是一位头发稀疏、个子矮小、有点年纪的男人。对方朝她轻轻鞠了一躬。弥生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您是?”
“您不记得了吗,我是中濑公次郎先生的秘书,我叫龟田。”这个小个子男人掏出了名片。名片上印着他刚才说的职位。
弥生想起来了,她以前在中濑家见过这个男人。
“是这样的,我有话想跟您谈,不知道您现在是否方便?”
“有话要谈?”
“很重要的事情,关于北泽先生的。”小个子男人抬头看着她。
会是什么事情呢?弥生戒备着。说实话,她打算今天的葬礼之后就彻底忘掉孝典这个人。所以她不想被卷进什么麻烦的事情。
龟田看出她有些犹豫,压低声音说道:“知道这个事情,对你没有坏处的。”
既然没有坏处,那就听听看吧。弥生这个人,有便宜是一定要占的。
“好的,那我就听一听。”弥生谨慎地点了点头。
走进咖啡店,龟田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可能是不想被别人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请您节哀。”龟田例行公事般地说。
弥生摇摇头:“不必这样。我正打算把他忘掉呢。”
龟田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那样最好不过。现在的女性比较洒脱,所以也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吧。但是,这件事还没有解决。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希望您先不要忘掉这件事。”
“什么意思?”
“我言归正传吧。首先是中濑董事长,他现在正在住院。”
“他生病了吗?”
“是的,这里有问题。”龟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秃脑袋。“我不是跟您开玩笑。是脑瘤,而且是晚期。”
“那就是说……”
“是的,”龟田表情凝重,“时日不多了。大概十天前就进入昏迷状态了。已经失去意识了,医生也束手无策。也许过不了多久,报纸上就会出现中濑兴产董事长的讣告吧!”
“真可怜,他还很年轻吧?”
“六十八岁。从平均年龄来看的话,应该属于走得早的。这个暂且不说——”龟田喝了一口奶茶继续说,“董事长还健康的时候,曾经交代我一件事情。是关于遗嘱的。他说如果他发生什么意外,让我把他藏在书柜里的遗嘱交给律师,按那个遗嘱来分配遗产。”
弥生点点头,不禁吞了吞口水。中濑兴产的董事长的遗产,该有多少呢。弥生想起孝典曾说过,中濑董事长曾经花一亿日元在寸土寸金的银座中心,买了一个刚好够停一辆劳斯莱斯的车位,作为自己专用的车位。可是后来他得知他不停车的时候,经常有人擅自占用这个车位。于是就雇了一个保安来看着。那个保安也要开车来上班,保安的停车费当然也是由中濑董事长来付。弥生当时听说这件事,觉得真是可笑。这世界上有钱人真多啊。继承这种有钱人的遗产——虽然和自己无关,但是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因此,董事长陷入昏迷状态的那天,我走进他的书房打开了书柜。当然,董事长还没有去世,但是他的状况肯定不会好转了,我想还是早作准备比较好。”
这个忠实的秘书,即使面对董事长的死期,依然保持着冷静和理智。
但是,龟田的声音越发低沉:“我却发现书柜里面,没有遗嘱。”
“哦?为什么呢?”
“您觉得呢?”龟田反问道。
弥生想了一下,自言自语道:“难道是被偷走了?”
“我也这么觉得,”龟田深深地点了点头,“董事长不可能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疏忽。如果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是,是谁偷走了那个遗嘱呢?目前来看,应该是董事长的家里人,或者是经常进出中濑家的人。恰好这个时候,北泽孝典先生被杀了。我想,换作是别人,也难免会怀疑有什么联系吧?”
“您是说偷遗嘱的是北泽吗?”
“我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至少,他有这个机会。所以我想请问一下,您有没有看到过北泽先生拿着类似的文件?”
“没看到过他拿那样的东西。而且,他为什么要偷中濑先生的遗嘱呢?他不是中濑先生的家人,也不是亲戚,再怎么样也扯不上关系啊。”
“确实,北泽和继承遗产毫无关系。但是,可能有人指使他这么干。”
“指使他偷遗嘱?会是谁呢?”
“这个,应该是自己进不去中濑家,但是又对遗嘱内容感兴趣的人吧,比如亲戚之类的。他们本来是没有继承权的,但是根据遗嘱的内容,有可能会分到一些。”
“但是,如果那个人把遗嘱偷走了,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并非如此。不过,这个事情有点复杂,三言两语很难解释清楚啊……”
龟田变得语无伦次,用手帕擦着他那并没有出汗的额头,看着弥生。
弥生用坚定的眼神看了回去。对方不解释清楚的话,她可就不合作了。
可能看出了弥生的意思,龟田叹了一口气:“真是没办法啊,那我给您仔细说说来龙去脉吧。不过,您一定要保密啊。”
“放心吧,我口风严可是出了名的。不过,稍等一下。”
弥生又要了一杯桂皮奶茶。
龟田开始了他的讲述。
“董事长的夫人已经去世了,所以,全部的遗产应该分给董事长的两个孩子,也就是雅之少爷和弘惠小姐。但是,董事长说他能有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要给亲戚们也分一些财产。所以,遗嘱上应该就是那么写的。”
“是吗,原来中濑先生是这么心胸宽广的人啊。”
弥生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如果我也有这么一个亲戚就好了。
“那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两个孩子对于继承遗产表现得太迫切,也让董事长心生厌恶了吧。所以才要分一些给亲戚们。”
那种心情弥生也可以理解。眼看着孩子们等着自己死了分遗产,作为父母应该很悲哀吧。
“亲戚们听说后,都很高兴。但是,大约两个月前,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什么事情?”
“突然出现一个叫畑山清美的女士,自称是董事长的私生子。刚才的葬礼她也在,就是雅之少爷旁边的那位。”
“啊,我想起来了。”弥生点点头,“是那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对吧?”
“是的,她遗传了她母亲的美貌。而那正是后来那些事情的起因……”
龟田清了清嗓子,然后给弥生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二十多年前,中濑公次郎和一个在中濑公馆工作的家政妇畑山芳江发生了关系。公次郎并不是一个花心的人,恐怕是真心喜欢那个女人。
公次郎的妻子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非要把那个女人赶走不可,否则就要离家出走。当时,公次郎也认真想过离婚的事,但是考虑到周围人的眼光,最终还是选择给芳江一笔钱并把她送回乡下。
几年后妻子一去世,公次郎就让部下去找芳江的下落,可见他一直没有忘记芳江。但是公次郎这么想见到芳江,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曾听人说,芳江回到乡下后生了一个孩子。
部下一找到芳江,公次郎立即去见了她。还在做家政妇的芳江,果然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公次郎向芳江道歉,并恳请她回到自己身边。
然而,芳江拒绝了他的请求。她说她不想再回忆起从前,她还说自己已经有结婚对象了。
希望她幸福的公次郎,无法再干涉她了。临走之际,公次郎告诉芳江,如果将来有什么困难,自己一定会帮忙的。龟田没见过芳江,但是他知道,董事长心里一直都放不下芳江。
就在两个月前,芳江的女儿清美突然出现了。
清美说,芳江因病去世前,告诉了她有关她生父的事情。原来芳江没有结婚,是独自一人把清美抚养长大的。
公次郎深受感动,立即决定让清美住进中濑公馆。但是清美说不愿意借住在公馆里,于是她被安排在那个体育俱乐部里工作。
“到此为止,还没有什么问题。关键是接下来的事情。”龟田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董事长提出要改写遗嘱。”
“哦,也有道理。”
既然多了一个女儿,重新分配遗产也是理所当然的。有钱人麻烦事真多啊。我们这种人家就没有这种烦恼。弥生的脑中浮现出父母的脸。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有点复杂。就像我刚才说的,董事长本来要给亲戚们也分一些财产的。但是清美小姐出现后,他改变了主意。具体地说,他把遗嘱改成遗产全部留给孩子们,也就是均分给雅之少爷、弘惠小姐和清美小姐三个人。”
“那么,本来能分到遗产的那些人,岂不是要失望了?”
“没错,”龟田神色黯然,“亲戚当中,甚至有人怀疑清美不是董事长的亲生女儿。真是闹得够呛啊。但是,董事长并非盲目相信清美小姐的话,而是做了相关调查的。调查的结果显示确实是亲生的。但是,麻烦的是,董事长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就倒下了。”
“那有什么麻烦的?遗嘱不是已经改好了吗?”
“没错。但是,当时调查结果还没有确定,所以董事长把两份遗嘱都保留了下来。他打算,等到结果出来,再决定废弃哪份遗嘱。不过,就算有两份遗嘱,根据遗嘱的日期,法律上会采用最新的那个,所以旧遗嘱不丢弃也是一样的。”
“两份遗嘱都被偷走了吗?”
“不,旧的还在。也就是说,如果董事长就这样走了,旧遗嘱就会生效。”
“原来如此——”弥生恍然大悟,事件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了。“也就是说,不想让新遗嘱生效的人,指使孝典……北泽先生去偷遗嘱的,对吗?”
不想让新遗嘱生效、能从旧遗嘱中获利的人,应该就是亲戚们吧。
“现在还不确定是不是北泽先生偷的遗嘱,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如果真是那样,”龟田确认了一下周围,继续道,“凶手杀死北泽先生,也是为了拿到那封遗嘱,这么想是不是比较妥当?”
不错的推理,弥生心想。凶手把孝典的房间弄乱,原来是为了找遗嘱。
“龟田先生,这件事您告诉警察了吗?”
“是的,在他们同意保密的前提下。所以,从昨天起,他们开始重点关注那些亲戚们。”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遗嘱。请您配合我们找到遗嘱。”
“但是,遗嘱不是已经被凶手抢走了吗?”
“不,凶手有没有拿到遗嘱,现在还不知道。警察说,北泽先生的房间被弄得很乱。凶手翻找了那么久,说明遗嘱没有放在容易发现的地方。很有可能,凶手没有找到遗嘱。”
弥生用手抚着额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
“拜托您了,津田小姐。请您好好地回想一下北泽先生的言行,找到遗嘱。当然,如果您完整无缺地找到了,中濑家必有重谢,我会安排好的。”
“真的?可是我完全没有信心……”
“您可不能泄气,能帮我们的,只有您一个人了。换句话说,对凶手来说,您也是很重要的目标。”
“凶手?”弥生紧张地问。
“当然了。如果凶手还没有拿到遗嘱的话,您就会成为他的下一个目标。我没有吓唬您的意思,还请您多加小心啊。”虽说不是吓唬,但是龟田的声音格外阴沉。弥生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不禁环视着周围。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您想起了什么,第一时间联系我,好吗?”
“如果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一定能想起来的。为了我们,也为了您自己。”
龟田在弥生的面前,紧紧地握起了拳头。
5
弥生和龟田告别后,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孝典的事情。他有没有隐藏过什么重要东西呢?可惜想来想去也没有结果。唯一可以称得上线索的,是那个“有神奇力量的手”。但是那表示什么意思,她也完全不知道。
绞尽脑汁的弥生走到公寓门口时,发现尾藤坐在花坛的一边,正在看报纸。
“葬礼不是很早就结束了吗,你去哪里了?我可是在寒风中等了你一个小时啊。”尾藤一边叠报纸一边发着牢骚。
“是你自己要等的吧。而且,我去哪里,跟你没关系吧!”
“那倒也是,不过我很好奇,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丧服,能去哪里呢?”
“多管闲事。我倒要问问你有何贵干。你等我一个小时,是不是那件事有什么进展了?”
“我也想回答说‘有’,但是很遗憾,没有。我仔细打听了北泽的周围,但是没听说他拿到过开店资金。涉及大钱的,只有中濑公次郎因为重病分配遗产的事。但是北泽不是中濑家的亲戚,所以没什么关系。”
听到尾藤的话,弥生低下头。她答应过龟田,不能向任何人提起遗嘱的事。
“‘魔法手’的另一种说法,我也仔细想过,但是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心想你会不会有什么新消息。”
“可是,我这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这样啊。看来,大冷天的等你这么久算是白等啦!”
“你不要一副很委屈的表情好不好,看你这么可怜,请你上去喝杯茶吧!”
“真的吗?真是感激不尽!”
“不过,你要是打什么歪主意,可别怪我不客气啊,我可是空手道二段呢!”
“二段?那可不妙啊。不会的,放心吧!我会和你保持最少一米的距离。”尾藤向后退一步,举起双手装出投降的样子。
弥生的公寓是朝南的一室一厅。一走进客厅,尾藤就吹了声口哨,他看到沙发上随意摆放的名牌包。
“又是芬迪又是菲拉格慕,还有古驰、香奈儿、路易威登,你可以办个展览会了!”
“不瞒你说,那只是十分之一。”
“真厉害,全都是你自己买的吗?”
“怎么可能!我可不会花自己的钱买奢侈品。”
弥生这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当然很多是男人送的,不过,自己每次去国外旅行也会买回来一大堆。在日本买不到——她对这句话最没有抵抗力了。
弥生走进卧室,把门锁上后开始换衣服。从衣柜里拿衣服的时候,弥生觉得有点不对劲。总觉得和平时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
是心理作用吧——
弥生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走出卧室。客厅里尾藤正在捣鼓她的录音机,音响里传出来的不是音乐,而是法语的朗读录音。
“太厉害了,这些你都能翻译出来吗?”
“嗯,对,不过都是不太难的内容,而且没有专业用语。”
“你笔译也做吗?”
“也会做。有时候要把中濑公次郎写的东西,翻译给外国人看。说实话,对我来说,老年人写的日语文章,比英语、法语文章麻烦多了。经常有晦涩难懂的词,或是我不会读的汉字出现,害我经常要翻字典呢。”
“看来不容易啊。不过还是很佩服你,我连英语都不大行,竟然还能考上大学,真是想不通啊。”
“大多数人都是那样的。”弥生一边组装咖啡机一边说,“对了,我还没问你的情况呢,你名片上也没写,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实在是不值得一提,算是自由撰稿人吧。”
“自由撰稿人?哇,好酷啊。”
“谈不上。对了,你是从小就想做翻译的吗?”
“我想做翻译,大概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吧。以前是想做老师,不过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我从来没想过当老师。”
听到尾藤的话,弥生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你上的不是教育大学吗?难道不是因为想当老师?”
尾藤和孝典是大学同学的话,应该也是教育大学的。孝典是那里的高尔夫球社团的。
尾藤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摊开手掌。
“读教育大学,不一定就是想当老师。只不过因为考不上别的大学。”
“是吗?”有点疑惑的弥生,打开了咖啡机的开关。咖啡机发出磨豆子的声音。“他……孝典以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学生呢?他说因为父母很早去世,学生时代吃过不少苦。”
“是吗,不过,我觉得他大学时代过得挺普通。”
“关于他在高尔夫社团的表现,你不了解吗?”
“知道一些,但不是很了解。总之我对高尔夫没什么兴趣。”
“这样啊……”
孝典曾经说过,他大学时候专注于高尔夫的练习,几乎没怎么上过课。那他怎么和尾藤成为好朋友的呢?弥生一边准备开口问尾藤,一边打开放咖啡杯的橱柜。突然,看到其他餐具的她不禁“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好像有人动过橱柜……”
“真的吗?你没搞错吧?”尾藤走过来。
“绝对有问题。你看,这个盘子边儿脏了,肯定有人碰过。”
“除了橱柜,其他地方呢?”
“我看一下。”
弥生再次走进卧室,把梳妆台的抽屉、杂物盒都检查了一遍。看来不是心理作用。这些东西摆放的位置都不太对。
“太过分了!竟然擅自闯入别人的家。”
“有没有偷走东西?”
“不可能偷走什么,这个人找的是遗嘱。”
“遗嘱?”
尾藤追问道。糟了,弥生不由得捂住了嘴。
“你好像在隐瞒什么,这可不行啊!”尾藤盯着她说。
“我答应要保密的。不过既然这样了,就告诉你吧。”
弥生把龟田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尾藤。尾藤抱着胳膊沉吟道:
“原来如此。那么,可以确定的是,凶手还没有找到遗嘱。否则他不会潜入你家里。”
“如果遗嘱是孝典偷的,那他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他可能觉得不藏起来太危险了吧。会不会是这样呢,北泽看到遗嘱的内容后,向不愿意公开遗嘱的人提出交换条件。应该是金钱方面的,如果不想公开的话就要给钱之类的。北泽跟你说开店资金有着落了,会不会说的就是这个?”
“那不就相当于敲诈勒索了吗?”
“不是相当于,那就是敲诈勒索。”
弥生沮丧地垂下了头。虽说本来就要分手的,但是男朋友做过这种事,还是让她很受打击。她埋怨自己的眼光太差。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你要赶快采取行动。”
“采取行动?”
“当然了,你赶快去找那个私生女,叫清美还是什么的。她也许知道遗嘱的内容,或者北泽可能跟她说过什么。”
“太受打击了,打不起精神……”
“要打起精神。中濑公次郎撑不了多久了。再不找到遗嘱的话,杀死北泽的凶手就要如愿以偿了。而且——”尾藤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点钱的动作,“如果找到遗嘱,你就能收到礼金,对吧?对方可是大名鼎鼎的中濑家族,礼金不可能是十万二十万这么少,至少要多加一个零,甚至有可能更多哦。”
多加一个零就是百万,如果更多的话——
弥生差点要跳起来,确实不是沮丧的时候。
“还喝什么咖啡啊,准备走啦——”尾藤刚把咖啡杯送到嘴边,弥生已经跑进卧室换衣服去了。畑山清美在体育俱乐部内部的事务所工作。弥生和尾藤把她叫了出来。清美说“让同事看到我在休息室不太好”,把两人带到了大楼的楼顶。楼顶上有花坛和日晷,有一种小公园的情调。下午天气也不错,零零散散有一些客人。
“我不在乎什么遗产。”
在花坛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清美坚定地说。她五官很美,但不是那种高调的美,而是一种质朴的美。
“我跟父亲相认,只是为了见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我母亲一直到死,都没有忘记中濑先生。”
“您母亲一直没有再婚,是吗?”
“是的。妈妈说,曾经有过机会,但还是下不了决心。我想她还是爱着中濑先生的。”
“您刚才说不在乎遗产,中濑先生有没有跟您谈过这方面的事情呢?”坐在一旁的尾藤问道。
清美有点犹豫,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他让我受了不少委屈,所以想补偿我。”
“他说具体要怎么补偿呢?是不是说承认你的身份,给你和其他孩子均分遗产?”
“是的,大概就是您说的那样。或者说,比那更多一些。”
“更多?”
“父亲说:‘他们两个从小到大我都照顾得很好,所以在分配遗产时,会更多地优先考虑你。’”
“优先……?是什么意思?”
“不过我跟他说了,他不必为我做那么多,我只希望他去给母亲扫一次墓……”
清美把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并拢在一起。
“关于遗嘱的事情,北泽先生有没有跟您提过什么?”
“北泽先生吗?没有,什么都没说过。”清美抬起头,摇了摇头。
其他也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尾藤和弥生只好到此为止。
从楼顶下来时,经过一个温室。清美说:
“北泽先生以前经常来照看这个温室。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所以我当时挺意外的。”
“这么说起来,孝典曾经说过,在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周围的植物。他大学时也这么喜欢植物吗?”弥生问尾藤。
尾藤歪了歪脑袋,他似乎也不清楚。
弥生向温室里望去,一排排的仙人掌盆栽,沐浴着暖暖的阳光。
刚走出电梯时,对面走来一个男人,怒气冲冲地看着清美。
“你上哪儿去了!总经理叫你过去一趟!”
“对不起,我刚才跟田中打过招呼的……”
“我不管你跟谁打过招呼!工作时间不能走开的,你不知道吗?因为你,我也会被骂!”
“以后我会注意的。”
清美双手放在前面,低头认错。
“真是的……要不是考虑到你的情况,早就炒你鱿鱼了!”
说完,男人快步穿过走廊远去了。
“他干什么呀?这是,”弥生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样吧!”
“他知道您是中濑公次郎的女儿吧?”尾藤问清美。
“知道。但是他也是中濑家的亲戚。这家体育俱乐部里工作的人,大多数都是中濑家的亲戚。”
“对了,这里的总经理就是中濑弘惠小姐,对吧?”弥生想起来了。弘惠是公次郎的长女。弘惠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当上了总经理,弥生第一次听孝典说起时,大吃了一惊。
“真好,亲戚中有一个有钱人,所有人都可以变得幸福。”弥生说。
清美听到这话,眼神落寞地看着弥生,慢慢开口说道:
“您觉得那样幸福吗?被金钱束缚、被金钱支配……”
“但是,总比没钱好吧?”
清美摇摇头。
“是程度的问题。抢购不需要的土地、不打高尔夫却花钱办一堆会员证、花几亿买不喜欢的名画……现在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再这么下去,有朝一日这个国家会变得不正常的。”
弥生望着清美那张严肃的脸。
“这个国家……您说得也太夸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