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仁和阿田追到阳台,朝湖面俯瞰了很久,终于放弃,回到房间。
“没希望了。”阿仁说,“没有浮起来,很遗憾,应该没救了。”
阿仁一说完,厚子放声大哭起来。“啊,怎么会这样?他根本不必寻死啊,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其他人都默默无语。也许是为自己把伸彦逼得走投无路而感到内疚,下条玲子紧锁眉头,颓丧地垂着头,看起来十分痛苦。
“阿田,你在这儿看着,我去跟阿藤商量一下。”说着,阿仁上了二楼。阿藤像是在高之的房间。
事发突然,令人难以置信,众人不禁茫然不知所措。在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中,只听见厚子不断啜泣的声音。
不一会儿,阿仁从二楼走下来。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阿仁说,“我们决定不杀你们了。我们明天黎明前离开这里,到时会按你们的提议,带走那个女人的尸体。就跟警察说,她被我们带走当人质了。至于那个男人,就说他想要从我们手中逃跑,所以从阳台跳了下去。”
“还有别的要跟警察说的吗?”利明问。
“我们的年龄、样貌大致已经被银行的人看到,谎话说得太离谱反而会引起怀疑。所以你们就说,劫匪说的是关西话,提到过要逃往关西,这样足以扰乱警察的侦查。”
“明白了,我们会这样说的。”
森崎家的人肯定想要隐瞒伸彦是杀害雪绘的真凶一事。劫匪也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才答应了他们的条件。
“不过,就算你们家两个人没问题,你能保证其他人不乱说吗?”阿仁扫视着除利明和厚子以外的人。
“没问题,我无论如何都会说服他们帮忙,请相信我。”利明看着高之他们,答道。
即便利明不这么说,高之也不打算把事情告诉警察。阿川桂子似乎对为朋美报仇而走上绝路的伸彦很是同情,木户也不想将雪绘的罪行公之于众,所以这两个人不成问题。剩下的只有下条玲子,但告诉警察真相对她而言并没有好处,上司是杀人凶手这件事说不定会给她的将来带来负面影响。到最后,利明似乎不必多费唇舌就能说服大家。
“那么出发前,我先去睡一会儿。阿田,今晚就拜托你看守了。”
“我没得睡吗?”阿田不服气地张大了鼻孔。
“昨晚你不是睡够了吗?我到这里后几乎都没合过眼。”
“我是因为被下药才睡着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你睡了个好觉总是没有错。明白了吗?就交给你了。”阿仁捧着一瓶洋酒向楼上走去。
“这么多人叫我一个人看守?”
阿仁停下脚步。“他们不是绑着呢吗?”
“我不愿意,还得带他们去厕所,这些麻烦事我受够了。”
“我们也受够了。”木户抱怨道。
“这样啊……那你等一下。”阿仁进了阿藤所在的房间,两三分钟后返回来。“ok,让人质回各自的房间,再用木板和钉子从门外固定住。超过两个人凑在一起,肯定会出鬼主意,得一个人一间房。明天早上我们走的时候也不用拆下来,就算他们打算反悔,也能拖延报警的时间。”
“好主意。”阿田面露喜色。
“不过,不是所有人。得留一个人在客厅让你看着。要是有什么事情,别墅的人不在可不妙。”
“就选这个女人吧。”
阿田伸手就要去拽阿川桂子,她立刻皱起眉头,身体紧绷。
“虽然机会难得,但阿藤说选个男人当人质。女人总是很麻烦,去厕所也不方便。”阿仁站在楼梯上说道。
阿田很不服气,但还是把刚刚抓住桂子手腕的手收了回去。
“你留在这里。”阿仁看着高之说,“我们要用你的房间。”
“请便。”高之回答。
阿仁给大家的手脚松绑,并一个个带回各自房间。阿田从储物间找来钉子和锤子。
“你钉得牢一点。不要轻轻一撞就被撞开了。就算被关上两三天,人也不会那么轻易饿死。况且好几天都没联络,公司的人或者亲戚就会找上门来。”
把所有人关进房间后,阿仁走下楼来,在高之面前蹲下。“对不住,会让你有点不自在,不过不会太久。我们离开的时候会让你像大家一样回自己房间,手脚也就解放了。”说着,他将高之的手脚绑得更紧了,紧得血液都快停止流动。
“我能问个问题吗?”高之说。
“什么?”
“你们究竟从银行抢了多少钱?”
阿仁正要用布蒙住高之的眼睛,闻言停下手。“为什么要问这个?”
“有点好奇罢了。我在想,到底多少的预期回报,能让你们甘愿冒险去当劫匪?”
“又不是企业,还有目标金额。当然是越多越好。嗯,这回到手三亿。”
“三亿……”高之不太清楚这个金额的价值。既可以说,居然有三亿元,似乎又可以说,不过三亿而已。“所以,为了三亿,哪怕杀人也不在乎吗?”
“嗯,没错,但不是因为金额。不管是谁,总有拼死一搏的时候。这种时候,即使杀人也干得出来,你不觉得吗?你没有过这种感受吗?”
“这个嘛……”高之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语塞。
接下来,他想说话也说不出来了。因为不但眼睛被蒙住,嘴巴也被塞住了。他就这样躺在客厅里,脸颊感受到触及地板的冰凉。
“对不起,把你弄得跟条青虫似的,不过别恨我们。我说过,我们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坦白说,最终没有伤害任何人,还是感到松了口气。虽然死了两个人,可都与我们无关。”
肩头被砰地拍了一记,随后传来阿仁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阿田挥舞榔头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有节奏。
2
高之独自一人留在客厅,动弹不得,眼睛也看不见,唯有隐约的虫鸣入耳。阿田可能在一旁看守,但既然感觉不到,就和孤单一人没有区别。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之回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到达这栋别墅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卷入这种乱局。
但是比起被劫匪囚禁,雪绘的死和围绕这件事的真相更令高之震惊。雪绘杀死了朋美。伸彦为了复仇,又杀死了雪绘。
难以置信!
雪绘把药盒里的药调包,这真的可能吗?但如果真的是她给原本的空药盒添了药,其中肯定有什么原因。但不管怎么想,他也不认为雪绘会干出杀人这种骇人的事情。肯定有什么隐情。
那天,雪绘和朋美见面似乎是事实,那么……
一个念头浮上高之心际。这彻底颠覆了朋美死后他一直相信的事情。这次事件的意义也变得截然不同。
冷静!再整理一遍。高之如此告诉自己,循着记忆回想。令人不快的想象愈发真实起来,而雪绘爱着他的事实更加鲜明地迫上心头。
腋下淌下一滴汗水。今夜格外凉快,不至于让人热得流汗。
双手双脚被绑着,高之翻了好几次身。不祥的念头萦绕在脑海,不肯消散。
高之正打算熬过这苦闷的夜晚,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轻微的咯噔一声。接着传来木头咯吱咯吱的尖锐声音。
怎么回事?高之竖起耳朵,这回听到玻璃门打开的声音,同时感到一阵风吹来。从方向推断,是来自阳台。
是阿田打开了阳台的门吗?但他一迈步,应该马上就能察觉,因为他的脚步声很重。高之正思索着,嘎吱一声,地板发出声响。
高之身体一紧。他听到人的呼吸声。有人就在身边。不是阿田。他到底去了哪里?
传来有人躺到地板上的声音。那人正匍匐着靠近。是谁?高之想问,可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根本发不出声。
“呜……呜……”高之呻吟着,这时猛然被人拽住了脚踝,呻吟在喉咙深处变成了呐喊,却喊不出来。
“别出声。”耳边传来说话声。听到这声音,高之更加震惊了。是伸彦的声音。他还活着吗?
“你吃苦头啦。等一下,我这就给你解开。”
摘掉眼罩,高之发现房间里一片漆黑。但因为刚才一直闭着眼睛,所以也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即便如此,他还是没能立刻分辨清楚眼前的男人即是伸彦。伸彦伤痕累累,浑身湿透。
“森崎先生……您没事吗?”拿掉塞在口中的布,高之压低声音问道。他看了看附近,不见阿田的踪影。
“总算还活着。别看我这样,以前可是跳水运动员,更高的地方我都跳下去过。那会儿还没有这个啤酒肚。”伸彦给高之松了绑,“我本打算一了百了,真是讽刺。”
“您为什么回来?”
“一开始我不想回来,知道自己没死的时候,我想就此远走他乡,抛弃过去的自己,去打工谋生。我曾经很向往这样的生活。”
像是大公司社长会做的梦。
“但慢慢思考,我发觉自己可能犯了大错。”
“大错,是指杀害雪绘吗?”
“是的,但我并不为复仇感到后悔,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必须要做的。我只是在想,我复仇的目标真的是她吗?”
“什么意思?”
“这事必须从头说起。”也许是身体疼痛,伸彦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真相基本跟下条说的一样。真是了不起,在人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冷静思考。提拔她当秘书的正是我自己,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她真是个聪慧的女人,也许应该说有些聪慧过了头。”
“她说,您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才策划了这次度假旅行。”
“没有错。”伸彦严肃地点点头,“我会开始怀疑雪绘,跟之前下条说的一样。当我发现朋美的秘密日记,才终于确信这一点。日记里写满了对你的爱慕,我这个当父亲的都不免有些忌妒。但看了她死前不久的日记内容,我很清楚,她在担心你会被雪绘抢走。所以我知道,雪绘有杀死朋美的动机。”
“但您没有立刻复仇。”
“我并不是执着于舞台设定,但单单杀死她难解我心头之恨。我觉得,应该让她死在朋美死去的地方。”
“但警察会追查。您没想过嫌疑人的范围有限,很危险吗?”
“我当然想好了办法。理想的方案是伪装成自杀。我的剧本是,雪绘因难以承受杀害朋美的深重罪孽,投湖自尽。如果不成功,就装成是外来凶犯行凶。只要让警察知道每个人都爱着雪绘,他们肯定想不到凶手会在内部。”
原来如此。高之点点头。不愧是伸彦,除了理想方案,还准备了预备方案。“但是发生了完全始料未及的事情。”
“真是始料未及。”伸彦苦笑着叹息道,“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哪里能料到会有劫匪闯进来。”
“但是您没有改变复仇计划。不仅如此,还考虑如何利用眼下复杂的情况。”
“我预想在这种情况下杀人,可以嫁祸给劫匪,真是头脑不清。”伸彦用右手揉了揉肩膀,转动了两三次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声响。“一旦实行起来,发现处处欠妥。最大的误算,就是完全失去了外部人员作案的可能。仔细想一想,本是理所当然的。但在特殊的环境下,杀人的目标又迫在眉睫,让我丧失了理智。”
“但您大致实现了目标。”
“大致……一点都没错。”伸彦面露愁容。
“出了什么问题?您刚才说,应该复仇的目标也许另有其人。”
“其实是这么回事。”伸彦说,“必须讲一讲杀死雪绘时的事。先从那张不要锁门的字条说起。不瞒你说,我在字条上署了你的名字。”
“我的?”
“是的。我猜测如果她知道字条是你写的,一定会照做。结果我算得一点都没错。我一整晚都从门缝里观察着那个叫阿仁的男人的动静。我估计他迟早要去厕所,而正如我所料,他一消失,我就飞奔出自己房间,去雪绘房间。门没有上锁,轻而易举就进去了。雪绘没有睡觉,正在等你。发现进来的是我,脸上除了意外,还夹杂着失望。我问她,是不是她往朋美的药盒里补充了药。”
“然后呢?”
“她没有立刻领会我的意思,但过了几秒终于反应过来,那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了。她说是的,但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没有问她原因,看到她的反应就足够了。我确信就是她杀死了朋美,毫无疑问。我一脸和善地走近她,迅速绕到她背后,毫不迟疑地拿起刀捅下去。她几乎没有出声,只是痛苦而悲伤地看着我。”伸彦阴沉着脸,继续说,“但是,她轻轻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话:‘不是那样的,但也是同罪。’”
“同罪?”
“是的,她的确这么说了。她也许是承认自己往药盒补充了药,但杀死朋美的不是她。但当时我没有时间细细考虑,杀人的亢奋情绪使得头脑无法思考,只想到处理掉字条后要尽快离开现场。我将门打开一条细缝,查看外面的情形,确认阿仁尚未回来,正准备离开时,身后传来声响。”伸彦注视着高之的眼睛,“雪绘正在撕日记。你猜她把那页日记怎么样了?”
高之摇摇头。
伸彦说:“她将那页纸塞进了嘴里。”
“塞进嘴里?”
“那页日记上恐怕写着她无论如何都要隐瞒的内容。我想抢过来,可不巧传来了阿仁从厕所出来的动静。没时间磨蹭了,我只好径直返回自己的房间。我想,莫非那页日记上写着朋美被杀的事情,因为不想被人知道,才那样做?”
这样啊,她塞进了嘴巴——难怪找不到。高之想。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我又感到,明知自己要死了,她还有必要那么做吗?我一片混乱,终于意识到还有截然不同的可能。”
看到伸彦的太阳穴抽搐了一下,高之咕咚咽下一口口水。“不同的可能,是指什么?”
“她……雪绘也许在包庇某个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