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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舞台(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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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默中,阿川桂子继续说道:“我觉得她绝对不可能超速驾驶。以前发生过那种意外,她应该比谁都痛切地明白,那是多么危险的行为。”

“那又如何呢?”利明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纸牌上,“不管怎么说,朋美发生车祸这一点并不会改变。而且,”他顿了顿,“她因为这场车祸死去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所以,”阿川桂子环视众人后,压抑着情感般说道,“我觉得那场车祸有蹊跷。很多地方,我都无法接受。”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窥探着他人的表情。高之也不例外。很显然,没有一个人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大家都明白,迟早会有人提出这个问题。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高之试图代表其他人发问。他对朋美的死也有几点疑惑,感觉不像是单纯的意外。

“我认为朋美是被人杀死的。”桂子绷着脸,直截了当地说。众人似乎被她的气势吓住了,再次陷入了沉默。

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终于把大家都藏在心里,却一直没人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了。

“你说……朋美是被人杀死的?”最先开口的是利明,“你这么肯定,有什么依据吗?”

“有很多事情佐证。”桂子的声音中充满自信,“我不清楚动机是什么,但朋美肯定是被人杀死的。”

“但是,”似乎想要缓解这沉重的气氛,雪绘说,“警察对那起车祸进行了各种调查,最后才判定,那只可能是一场意外,不是吗?”

“警察到底调查了什么、调查到什么程度,都很值得怀疑。我也是听朋友说过之后,才知道他们的工作态度有多么马虎。”

“不,这一点可能是你多想了。”一直想要回避这个话题的伸彦转过身对桂子说。或许是谈话已然进展到这个程度,他已无法回避。“对我们来说,那起车祸是个非常大的打击。可疑的地方我们也都怀疑过。是不是车子有故障?是不是周围有其他汽车危险行驶,导致她操作失误?可哪种可能性都被否定了。”

桂子似乎完全不能接受。“叔叔,我是说,朋美是被人杀死的,这和汽车故障之类的没有关系。”

“你听我说。”伸彦伸出手安抚情绪激动的桂子,“汽车没有故障,就证明车子没有被人动过手脚。又因为有目击证人,也很清楚当时周围没有其他车辆恶意影响她驾驶。据那个目击者说,朋美的车没有减速,直接撞向了护栏。现场没有刹车痕迹,也证实了这一点。”

“警察说是疲劳驾驶……说只有这种可能。”厚子双手紧紧抓住围裙的一角。

“那一阵子,她太累了。”高之这么说的时候也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过错。

“在有连续弯道的山路上开车,即便累了,也不可能有睡意。”桂子摇摇头说,“应该会更紧张才对。”

“这就不得而知了。”利明说,“一直持续高度紧张,也可能使神经疲劳。我在高峰时段开车时,也会突然感到很困。”

“自从发生那次事故后,你知道朋美开车有多小心吗?”桂子半是生气地说,“她说讨厌车祸,甚至还说再也不开车了。换作一般人,可能只是一时反省,但她不一样,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我知道,我最清楚。”厚子说,“即便如此她还是又开车了,因为不得不开。她说,如果不开车,会给高之添麻烦,其实她心里很害怕。”后半句似乎不是说给众人,而是特意说给高之听的。

“我也知道,朋美开车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曾坐过几次朋美的车。但各种情况表明她的确是开车时睡着了,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伸彦用挑衅的眼神望着阿川桂子。

桂子直视着伸彦,回答说:“我认为是安眠药。”

“你说什么?”

“安眠药。朋美肯定是被人下了安眠药。”

“对方是怎么让她吃下安眠药的呢?”桂子一次次抛出自己的论断,伸彦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混进她服用的药里,或者调包就行了。很简单。”

“即使真有可能让她吃下去,这方法也非常不可靠。”这次发声的是之前一直置身事外的木户信夫。“安眠药的药效,个体差异很大,无法推测到底什么时候起效。而且以朋美谨慎的性格,要是犯困,应该会停下车小睡一会儿。如果是起效非常快的药,恐怕在开车前她就睡着了。”

木户翕动着鼻翼,一副这种事情还得交给专家的神情。他看向雪绘,仿佛很期待雪绘说点什么。但雪绘始终低着头。

“木户说的这一点,又该怎么解释呢?”高之问阿川桂子。但他心里觉得,这种程度的质疑根本难不倒她。

跟他料想的一样,桂子早有反驳意见。她轻轻地深呼吸一口气,说:“应该是未必故意。”

果然是这样。高之在心中默默点头赞同。

“也就是说,凶手觉得即使这次计划不成功也没关系。药已经被朋美服下,便不可能发现我的罪行,再找机会下手即可;倘若真如我所愿,朋美死了,那就赚了——凶手恐怕是这样想的。”

“原来如此。不愧是作家,见解深刻啊。”大概是与朋美的关系不甚亲近,没有心理负担,木户钦佩地说。

其他人却如口含黄连般满脸苦涩。

“这种看法也不是没有可能。”雪绘观察着众人的神情,怯生生地说,“但事情会这么顺利吗?我不觉得凶手能轻易地向小朋下药而不被她发觉。”

阿川桂子准备开口回答这个问题,又迟疑了一下,闭上了嘴。高之仿佛明白其中缘由。她恐怕是想说,如果是和朋美关系亲密的人,不就可以办到了?但不说出口是对的。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都在现场。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趁着阿川桂子沉默不语的空当,伸彦说,“这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我至今仍然不能相信朋美已经死了,但更难以相信有谁对那孩子心怀杀意。我不愿去想这种事。”

桂子想要说什么,但被伸彦制止了:“请不要忘了,这次邀请大家来,是想让大家来这里放松放松。我先去洗澡了。请大家继续喝喝酒玩一玩。这里和城市不同,不会影响到邻居。”

“我去看看洗澡水。”厚子也跟着伸彦离开了。

被强行打断了讲话,阿川桂子一脸失落,令人同情。然而没有人上前搭话。利明去了厨房,可能是去添酒。木户回自己房间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桂子咯噔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来,带着受伤的表情上了楼。高之头顶随即传来巨大的关门声。

高之站起身想去阳台。听了刚才的议论,脑袋有些发晕。他看到下条玲子正对着棋桌在写东西,停下了脚步。她用很小的字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到了这里你还要工作吗?”

听到高之询问,玲子抬起头,一副恶作剧被发现的表情,合上了笔记本。

“不是工作,只是社长常常叮嘱我,不自觉就成了习惯。”

“习惯?”

“记录谈话内容。社长经常要和很多人会面,他吩咐我在他们会面时,尽量详实地记录谈话内容。如果用小型录音机录下来后再听写出来,很花时间。”

“所以你把刚才的谈话也全部记录了下来?”高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所以说是习惯。手无意识地就写了起来。”下条玲子苦笑。

这时,利明端着倒了苏格兰威士忌的玻璃酒杯走了过来。“真是个好习惯。不过,刚才的谈话被记录下来,可让人不太舒服。对森崎家来说,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但这场谈话相当有意思。从中也可以知道,大家都很爱朋美小姐。如果您介意的话,我会处理掉。”玲子拿着笔记本。

“这倒不必了。或许会成为某种纪念。以后我爸也可能会问你当时都谈了些什么。先不说这些了,我们接着下棋吧。我刚刚吃掉了你的皇后吧?”利明面对棋桌坐下。

“不是,是我吃了您的骑士,正要将您的军。”下条玲子若无其事地反击了利明的玩笑。

其貌不扬,却很独特——她给高之留下这样的印象。

高之走到阳台,嗅到一股树木的芬芳。从湖面吹来的风拂过发烫的脸颊,很惬意。今晚的夜空没什么云,可以清晰地看到灿烂的星空,这在城市几乎无法想象。

高之双肘靠着栏杆,望向天空。过了片刻,身后传来说话声:“你要喝咖啡吗?”回头一看,只见雪绘正微笑着端着一个放有两个马克杯的托盘。

“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我可以在这儿喝吗?”

“啊,请便。”

高之和雪绘并肩面对着湖坐下。

“本来坐在这里的应该是小朋。”雪绘抬眼望了望高之,看到他一脸惊讶,马上捂住嘴巴,惊慌失措地说,“对不起,是我多嘴了。”她脸颊到脖颈的肌肤如少女般细腻无瑕,一双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可爱得像个法国人偶。

“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我已经习惯了。”高之安慰她说。

“你的房子怎么样了?”

“总算收拾好了。家具和家电之类的全都送回森崎家了。朋美的父母让我留着用,但我怎么也没有这种心情。”

“是啊。”

他们在说朋美的嫁妆。朋美去世前不久,两人刚刚搬完家,新买的家具和家电都搬到了高之的房子。那房子也是他们决定结婚后才租下的。朋美父母说会资助他们,劝他们趁这个机会买套公寓,但高之不想连这种事都麻烦岳父岳母。

朋美的行李已经送回森崎家,如今高之独自住在对一个人来说太过宽敞的新家。

“刚才的事……”雪绘摩挲着马克杯上的图案,犹犹豫豫地说,“桂子突然那样说,我有点吓着了。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这么想’是指朋美被人杀害吗?”

“嗯。”她回答。

高之点点头。“通常是这样的。谁也不愿那样去想。”

“通常?”雪绘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这么说,你和桂子想的一样?”

“不像她那么明确,只是隐约这么觉得。”高之说着,抿了一口咖啡。风吹得身体发冷,热乎乎的咖啡显得特别香醇。“人在谈论别人的事时,都能保持冷静,一旦遇到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事,就会突然感情用事,难以决断。虽然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有很多,但我心里还是不愿意承认,朋美因为那么平凡的理由死去。阿川小姐大概也是这种心理吧。”

雪绘看向捧着的马克杯,说:“但是……我还是无法想象,会有人想要杀害小朋。桂子说不清楚动机是什么,你有没有什么头绪呢?”

“没有,我也猜不出来。”高之回答。

“如果……我只是假设,如果真像桂子说的那样,有人想要置小朋于死地,并做了什么手脚,你肯定很恨那个人吧?”雪绘用真挚的眼神望着高之。

在开口回答之前,高之试着想了想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但没有想到明确的原因。

“那是当然。”高之说,“如果朋美真是被人设计杀害的……但我觉得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我相信不会有人动这种手脚。”

“是啊,我也相信是这样。”雪绘莞尔一笑,像是在为自己的严肃感到害羞,说道,“我有记日记的习惯,也把日记本带到这里来了,只是不知该怎么写今天的事情。”

“如实记录就行了吧。”高之说。

她点点头,说:“我会的。”

“朋美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聊聊你的事,你有没有遇到不错的男人?”

雪绘只是笑笑,这笑容和刚才的不同。

“你和那位木户先生,好像很亲近嘛。”

高之把有些在意的事情讲了出来,雪绘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形容的忧郁之色。

“我们双方的父亲曾在酒桌上撮合,说让我做他的女朋友,我爸爸说他只是开玩笑,但对方却当真了……自那之后,木户先生时常约我吃饭、看电影,我一直以没有空来推托。”

“在我这个旁人看来,木户先生对你相当痴情。”

“他人不坏。”雪绘将手肘支在桌上,微微侧着脸,“怎么说好呢?我无法接受他身上一些最根本的东西……实在难以把他当成恋人或结婚对象去看待。”她是想说,她本能地无法接受木户这种类型,只是顾忌如果说得这么直白会不太得体。

“如果你的心意如此坚决,我想还是明确告诉对方比较好。他看你的眼神,仿佛你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珍宝。”

“我也打算这样做。但他对我非常体贴照顾,让我很难说出口。而且他又没有向我求婚。”

木户也许已经把自己当成雪绘的未婚夫,觉得根本没有求婚的必要了。如此一想,高之不免有点焦急,但并没有说出口。

高之喝完咖啡时,身后传来打开玻璃窗的声音。转过身回头一看,话题的主人公木户信夫正一脸诧异地站在那儿。大概是刚刚洗完澡,他穿着一身睡衣,头上还冒着热气,在高之看来简直就像妒火中烧、脑袋冒烟。

他看看高之,又看看雪绘,用质问的口吻说:“你们在干什么?”

“在聊关于小朋的回忆,对吧?”

雪绘说完,高之点点头。但木户根本没有看他。

“我回房前跟你说,让你过一会儿来我房间一下,你没听到吗?我一直在等你。”

高之之前还好奇他怎么乖乖上楼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终于明白了。所以他赶在雪绘来之前,匆匆忙忙洗了个澡。

“对不起。我今天已经很累了。”

木户撇撇嘴,双手叉腰,装出一副远眺风景的样子,语带嘲讽地说:“原来你一直在这儿啊。不错,又凉快,景色又好。”

“那就请你坐在这里,我要回房间了。”雪绘把两个马克杯放到托盘上,转身就走,留下木户和高之尴尬相对。

“好了……我也去洗个澡睡觉了。”

“请等一下,㭴间先生。”高之被木户叫住。木户来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说:“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很理解你悲伤的心情,但是——”他抽了抽鹰钩鼻,继续道,“我觉得你把雪绘当作慰藉,就不太合适了。”

看来木户是被雪绘扔下不管,拿高之撒气。

“我没这种意思。”

“是吗?那就好。我劝你不要抱什么非分之想,这是为你好。”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高之很想这么说,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离开了。

3

钻进被子后,高之怎么都睡不着。这是朋美住过的房间,这是朋美睡过的床。也许是受了这些意识的影响,虽然决心不去想朋美,却办不到。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了,半夜却又醒了。他的心难以平静。太过安静或许也有坏处。

高之将双手枕在头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今晚的风很大,窗外传来树枝摇摆的沙沙声。

他想起朋美的死,还有晚饭后阿川桂子说的话。

高之觉得,她的疑问合情合理。正如她所说,发生那起事故后,朋美开车跟之前简直判若两人。在那以前,她跟所有年轻姑娘一样,开起车来几乎称得上疯狂,但事故后,她开车时一直小心翼翼,从未超过限速十公里。这在现在的日本司机中相当少见。

那起事故,是指两年前发生的车祸。因为那件事,朋美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转折,高之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高之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天,他正在雨中的甲州街道上向西行驶。他受一家食品公司委托,约好当天去拍摄用于招聘的录像带。厢式货车的后座上堆着摄影器材,他准备把公司的疗养所和休闲娱乐设施拍下来,以在大学招聘时放给学生看。

车上只有高之一人,其他员工开别的车先行出发了。

车上的器材经不起撞击,所以他开得比平时更加小心。他感觉自己没有超速。他也没有超车,一直靠左侧车道行驶。路上也很畅通。

不知开了多久,传来引擎的轰鸣声。高之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后方一辆车身扁平的红色跑车正从右侧车道以极快的速度赶上来。

这时,高之前方二十米左右的车亮起右转向灯,切换到右侧车道上,随后继续亮着转向灯,缓缓减速,在路中央停下来,等待右转的时机。后方的红色跑车本想顺着右侧车道一路疾驰,但估计是嫌这辆车碍事,切到了左侧车道,也就是高之的后方。而且,这辆车跟很多其他车一样,为了催促前车加速,缩短了车距。

碰上了讨厌的车啊——高之立刻冒出了这样的感想。

正当他要追上右转的那辆车时,有什么东西从人行道上滚了出来。是一只小小的足球。在看清楚之前,高之已迅速踩下了刹车。车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没能立刻停住,一直向前滑,堆在后座的器材倒了下来。

紧跟着,车子后方遭到撞击,驾驶座的椅背猛地压向身体。高之马上反应过来,是后方的红色跑车追尾了。

但红色跑车并不是直直地撞上来。跑车司机曾向左打方向盘试图闪避,但车子还是撞到了高之汽车的左后方,并且由于巨大的惯性,车速减不下来,冲向了人行道上的电话亭。

高之一时间喘不上气来,身体似乎也动弹不得,但还是开了车门,缓缓下了车。

“喂,你没事吧?”停在旁边的司机问他。他轻轻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红色跑车在撞毁电话亭后,又撞上了电线杆,前方四分之一的车身完全被撞瘪。车的挡风玻璃和电话亭的玻璃都碎了,周围到处散落着玻璃碎片。

那辆车的驾驶座在左侧,车上只有司机一人。只见司机双手握着方向盘,脸埋在双手中间,一头长发,应该是女性。不知是谁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马上来了。

救护人员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司机从挤作一团的汽车中拉出来。她似乎没有失去意识,但被担架抬走时,身体一动也没动。

虽然高之说自己没事,但在救护人员的劝告下还是上了救护车,到医院接受了大致的检查。当他正跟各方面打电话联系时,来了一对夫妇,看起来像是肇事女子的父母。事后,交警告诉他,那名女子的父亲是森崎制药的社长。

高之为事故做了笔录,警察也明白他没有过错。他被对方追尾,是受害者。森崎家派来的律师表示,可以无条件赔偿他所有的损失。其实他受到伤害的程度有限,最显而易见的损失,就是那天没能拍摄而被客户取消了委托。

在大致谈妥善后事宜后,高之前去看望肇事的女子。负责事故的警官劝他,不管事故责任在谁,还是去看望一下对方比较好。那位上了年纪的警官叹息道,近来即便自己明显是过错方,大部分人也不会去看望事故另一方的车主。

高之大方地买了一束花,来到女车主的病房。他预想气氛可能会很尴尬,所以只打算来看望这一次。他做了个深呼吸,敲了敲房门。门边挂着写有“森崎朋美”的名牌。高之等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反应。他心想是不是睡着了,打算把花交给护士。这样不必见面,又尽了人情。

当他正想离开时,似乎听到房里传来哐当一声。是不是醒了?他又敲了敲门,但还是没有回应。他握住把手,小心翼翼地打开门,以免吵醒对方。他有点担心,想确认一下对方现在情况如何。他把门打开大约二十厘米,看到了靠窗的病床。有人躺在床上,毛毯隆起着。他随即瞪大了眼睛。床上被鲜血染得猩红一片。

他冲进病房,床上的女子脸色惨白,奄奄一息。露在毛毯外的左手腕被割伤了,鲜血直流。床下掉落着一把水果刀。他立即奔出病房,四处寻找护士。

因为他的这些行动,朋美得救了。医生说,再晚发现十分钟,朋美就会有生命危险。

朋美得到紧急救治后睡着了。高之和她父母在医院外见了面。朋美的父母先是对高之救了他们女儿一事表达了深深的感谢,又对前几日因为事故给他造成麻烦而道歉。高之说,请不要介意他的事情。

“说起来,令爱为什么要自杀呢?”高之问。

朋美的母亲厚子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父亲伸彦回答了他的问题。

据伸彦说,朋美自小立志成为一名芭蕾舞演员,最近也终于在所属的芭蕾舞团崭露头角。她一直期待着能在下次公演中担任独舞的角色。然而发生了这次车祸。也许是太过绝望,才起了寻短见的念头。

“但痊愈后,不是就能再跳舞了吗?”

听到高之的话,厚子小声哭了出来。伸彦无力地摇摇头,说:“哪里还能跳芭蕾,她以后都无法正常行走了。”

“啊?”高之再次看向伸彦的脸。

“她卡在被撞扁的车子里,左脚受伤了。现在,那孩子左脚踝以下都没有了。连像个普通女人一样度过一生都无望了,更何谈芭蕾。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一时冲动割腕的。”

厚子还在哭。高之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打心底里庆幸自己不是需要向他们道歉的那一方。

在朋美恢复意识一周后,高之再次去看望了她。他觉得,在得知她的经历后还不去看看有点说不过去,也很记挂她之后的情况。

高之去时,朋美的眼睛又红又肿,大概还没走出阴霾。也许是怕女儿再起什么不好的念头,厚子形影不离地守着她。

朋美今年二十一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脸蛋小小的,因为一直跳芭蕾,身材也很纤细。

谈话自然不会很热络,高之说着自己的工作,尽量不让气氛太沉闷,芭蕾、车祸、残疾这些话题当然绝口不提。朋美不怎么开口,只是面无表情地听他讲。即便如此,当高之偶尔开起玩笑时,她的眼角还是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仿佛在乌云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了蓝天。她的眼睛澄澈得惊人,高之的心几乎陷了进去。

离开医院后,高之以为再也不会和她见面,应该也没有这个必要。然而两天后,他接到了厚子打来的电话,问他能不能来医院一趟。高之问出什么事了,厚子欲言又止,说:“那孩子好像很在意㭴间先生你。能不能来看看她,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在意就是说有好感吧。高之心里一阵欣喜,因为他也很想再见到朋美。

高之手捧鲜花来到病房,迎接他的朋美看上去比前几日更有神采了,话也比前几天多了一些。当高之临走前说“我下次再来看你”时,她追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他回答:“那就明天吧。”

自那之后,一直到朋美出院,高之每隔两三天就会去看望她。只有一次吃了闭门羹。那天,朋美的义足做好了,要进行调整。厚子从病房走出来,抱歉地说:“她不想让㭴间先生你看到。”

出院后不久,朋美就可以拄着拐杖几近自如地行走了。这离不开制作精巧的义足和良好的康复训练,但更重要的是她通过芭蕾练就了强韧的腰力和腿力。

朋美每天都得去康复中心,高之担起了在周六日接送她的任务。在她接受一对一辅导时,高之始终静静地守候在一旁。当担任指导的女医生说“森崎小姐在周六日练习起来格外认真”时,朋美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高之觉得,朋美奋力练习的身影很美。不论男女,高之从未在别人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大部分人在痛苦面前都会选择放弃。一旦身处困境,首先想的就是逃避,要不就是自暴自弃、萎靡不振,把自己当成悲剧的主人公。

我要帮助她——每当看到朋美紧咬嘴唇挑战困难时,高之就会这么想。

“㭴间先生,你对谁都这么好吗?”从康复中心回去的路上,朋美在车子里问。从她支支吾吾的语气就知道,她是鼓足了勇气才问的。

“我希望自己对人人都好,但我这么对你,并不单单是这个原因。”

“不单单是这个原因?”

高之将车停到路旁,眼睛看着前方,说:“因为快乐,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她大吃一惊。也许她心里期待着这份告白,但没想到真的能听到。其实高之也是一改平时的性格,鼓足了勇气,说完这番话后浑身都热了起来。

“我的脚这样了……你不介意吗?”朋美问。

高之凝视着她的脸庞,正要开口,却笑出了声。

“怎么了?”她诧异地问。

“我刚刚想说,我的鼻子长这样,你不介意吗?但太做作了,没法一本正经地说出来。”

朋美泪眼婆娑,把脸埋进高之的臂弯。

后来他们开始交往,半年后高之向朋美求婚,并且获得了朋美父母的同意。伸彦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因为朋美年纪尚小,两人就先订了婚。等朋美二十二岁后再筹备婚礼,这成了大家默契的约定。朋美好像有些不满,但由于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加年轻,高之也能理解她父母慎重行事的心情。

之后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他们每周一定会见一两次面,高之听朋美讲在新娘课程上如何学习做新娘。去年秋天,朋美迎来了二十二岁生日,于是他们开始筹备婚礼。

对朋美来说,那应该是一段玫瑰色的幸福日子。在湖畔的教堂举行婚礼这一儿时梦想也即将实现。

虽然车祸令朋美不得不放弃芭蕾,但继续开车也是很自然的选择。因为左脚不便,她想自由行动,就必须依靠汽车。

但此后她开车变得异常谨慎。就算再怎么慌张,也不会打错方向盘,或者超速行驶。

安眠药吗?阿川桂子的推理浮上脑际。这个想法确实有可能。

但真的会有人想杀死朋美吗?

正如刚才下条玲子说的,大家都很爱朋美。

忘了是什么时候,当高之在佛龛前对着朋美的照片双手合十时,厚子走到他身边,说,如果让你们早点举行婚礼,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当时,高之默默地点了点头。

4

越想朋美的事,高之越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又调整了枕头的位置,可还是无法入眠。他思忖着要不要索性喝点带来的威士忌,正准备起身时,听到了敲门声。

他打开台灯,看了看时钟,时间刚过凌晨四点。

他站到门后,应道:“谁啊?”

“是我,雪绘。”传来细细的声音。

高之打开门,只见雪绘身穿睡裙,外面披着一件对襟毛衣,一脸僵硬地站着。她脸色惨白,似乎不仅是光线的原因。

“发生什么事了?”

“啊……我刚才口渴,想去厨房喝杯果汁,于是下了楼,结果……”像是觉得冷似的,她拉了拉毛衣的衣襟。

“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雪绘壮着胆子说。

高之可以感觉到她心跳得厉害。

“是谁?”

雪绘摇摇头,说:“不知道,但我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高之感到脊背发凉。“是不是厚子夫人他们?”

“不是,是男人的声音,而且,是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

“男人……”莫非是小偷?高之想。听说有小偷专门偷别墅里的高级家具和画。“好,我去查看一下。”

高之出了房门,经过雪绘身边,走向楼梯。雪绘也跟了上来。

他们俩蹑手蹑脚地走下楼,但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来到厨房附近,也没有听到说话声。高之看看雪绘,她歪着脑袋,仿佛在说,不可能啊。

高之把耳朵凑近厨房门,没有听到里面有动静。他握住把手,悄无声息地小心打开门,只见厨房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亮着,但里面空无一人。

“没有人啊。”高之说。

“奇怪了,刚才我明明……”

厨房再往里走是后门,高之查看了那扇门,是锁着的。

要说奇怪也有点怪。为什么只有这里亮着灯呢?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应该是厚子,难道是她忘了关灯?

“真吓人啊!”雪绘怕冷似的来回搓着手臂。

“可要是有小偷进来,应该会有痕迹。”

高之拉起雪绘的手,关掉了墙上的开关。白炽灯一齐熄灭,周围陷入黑暗。

突然,有人抓住了他的左臂。

高之猛地一惊,差点叫出声来,但听到一个男人说“别出声”,又咽了回去。

雪绘发出了轻声的尖叫。

“不许吵,别出声!”男人又说了一遍。

高之瞬间浑身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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