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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舞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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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紧握住方向盘,掌心渐渐沁出了汗水。将车速减到足够慢,终于安全驶过弯道。

高之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刚才的弯道就是发生车祸的地方。弯并不是很急,但毕竟发生了那件事,不得不谨慎一点。

距离朋美的死已经有三个月。梅雨季终于过去,每天都是烈日当头。

上周,朋美的父亲森崎伸彦问高之,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别墅。森崎家每年夏天都会到别墅避暑几天。今年,高之本将作为朋美的丈夫一同参加。

“虽然也有人提议今年就别去了,但总觉得朋美像是在那儿等着我们似的。说了些奇怪的话,怕是让你见笑了。”在森崎家客厅面对面聊天时,伸彦流露出落寞又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

“很高兴能让我参加。”高之回答。

尽管朋美离去了,高之和森崎家并没有就此断绝来往。森崎家经常邀请他一同进餐,他也常常前去拜访。特别是朋美的母亲厚子,如今似乎依然将他视作未来女婿。

高之也并不反感与他们继续交往,这对他的事业是有所助益的。森崎伸彦是名企业家,经营着一家制药公司,同时对演艺圈、文化界也很有兴趣,在这些圈子人脉颇广。高之的公司近来蒸蒸日上,正是因为有伸彦在背后支持。

可以想见,倘若朋美没有发生那种事,两人顺利结婚,高之的未来肯定会更加辉煌、稳固。

不——高之目视挡风玻璃前方,微微摇了摇头。他想起自己曾发誓,绝对不要去想这种事。

沿着迤逦的坡道缓缓前行,驶下最后一个稍长的下坡后,一个湖泊出现在眼前。高之将方向盘向左转动,沿着湖畔的道路行驶。自从定下在这里举办婚礼,已不知来了多少次。朋美总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畅谈着对新生活的幻想。然而,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道路右侧有好几条枝杈般的小路。驶过一家有些眼熟的餐厅后,高之拐进了其中一条。

沿途立着一座座小小的别墅,再往前开一会儿,两旁的建筑明显变成了气派的大房子,庭院也很宽敞。可见在这种地方也有地位高低之分。开到路的尽头,一幢格外宏大的西式建筑出现在眼前。

高之将车开进围着铁栅栏的院子,发现停车处已经停了两辆车。

“喂!”他刚把行李取下车,头顶便传来一个声音。抬头一看,是上半身探在窗外的森崎利明。利明是朋美的哥哥,原本将成为高之的大舅子。

“你好,其他人呢?”

“爸爸他们出去散步了,其他人还没到。”

“可已经有两辆车了。”

伸彦和妻子厚子应该都不会开车。难道是带了司机?

“那是下条的车。”利明指指较小的那一辆车。

“下条?”

“你不知道啊?是新来的秘书,一块儿散步去了。”

“哦?”

高之还是头一次听说来了新秘书。

“你别站在那儿了,快进屋吧。没人一起喝酒,我正无聊呢。”

在利明的催促下,高之抱着行李走向门口。玄关处有一扇大大的木门。他抬头望了一眼门的正上方,心下一惊。门上挂着一副木雕假面。假面雕刻得简单粗犷,没有上色,可那对吊梢眼和横张的嘴,却让人感到逼真得不可思议。可能是从国外买回来辟邪用的。朋美曾提起,她父亲时不时会买些奇怪的东西回来。

在假面的俯视下,高之打开了大门。一瞬间,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当然,这预感毫无根据。

他刚脱了鞋,迎面又是一扇玻璃门。设置两重玄关,恐怕是为冬天做的考虑吧。

进门后右侧就是客厅,房顶做了跃层设计。客厅再往前是可以望见湖的阳台。站在阳台上就可以知道,这栋别墅是临湖而建的。刚才从沿湖的路开进来,以为别墅离湖有段距离,其实是错觉。

利明马上从侧面的楼梯迎下来。他身穿着polo衫,配一条短裤。“来,喝一杯怎么样?一个人从东京开过来,累了吧。”

利明走向餐厅,又一手拿着两罐啤酒,走到可以望见湖泊的阳台坐下。那儿摆放着白色的桌椅。高之在他对面坐下。

利明在伸彦的公司工作,自然是主管候选人。虽然刚刚三十出头,已经挂上了部长头衔。

“这次除了森崎家的各位亲友,还能见到哪些人?”高之打听。

利明咕嘟咕嘟灌下几口啤酒,答道:“首先是篠家父女,你认识吧?”

“认识。朋美介绍我认识过,后来也见过几回。篠一正先生是朋美的舅舅吧。”

“嗯,是我妈的弟弟。你也喝呀。”

“那我不客气了。”高之伸手去拿啤酒。啤酒罐凉得令他指尖发麻。“他太太和女儿都是大美人。”

“是啊。但舅妈没来,好像是娘家有急事。”

“那真是遗憾。”

听高之这么一说,利明放下啤酒,扬起嘴角笑了笑:“要欣赏美人的话,光女儿也足够了吧。雪绘越来越漂亮了。”

“是啊,真是相当漂亮的姑娘。”高之想起篠雪绘的容貌,直白地吐露了自己的感想。

“虽然不是要代替舅妈,但还会有位木户先生跟篠家父女一起过来。他是舅舅的主治医生,我爸也时常麻烦他。”

“主治医生?”

“舅舅心脏不太好。但让木户来也不光是因为这个,木户的爸爸是我妈和舅舅的表兄。说起来,他算是我的从表兄。”

“这样啊。那一起来也没什么奇怪。”

高之说完,利明又咧嘴笑了笑。“木户自有他无论如何都想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高之放下正在喝的酒。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利明喝光了酒,将罐子捏瘪,随后打开第二罐,“还有一位是朋美的好友阿川桂子,你认识她吧?”

高之点点头。朋美跟他介绍过,说阿川桂子是她的高中同学,最要好的朋友。那女孩脸上透着一股伶俐劲儿。

“再算上我们两个人,一共有九个人来这里。”利明说。

不一会儿,玄关传来声响。玻璃门打开后,森崎夫妇走了进来。厚子一见高之,本就温润的脸庞变得更加柔和,走近说道:“啊,一来就被利明拉着作陪喝酒,真是可怜。”

“没有,一路开车过来,正好口渴了。”

“我就知道是这样,才邀他一起喝,而且也得提前向他介绍一下今天都要来哪些人。”利明得意地笑着说。

“哪里需要你介绍,都是高之认识的人。”伸彦也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女人,留着一头男孩子气的短发,像宝冢歌剧团里饰演男性角色的演员。高之一时间看得出了神。

“你是第一次见她吧?”伸彦察觉到了高之的表情,说道,“这是下条玲子,是我的秘书。”

“请多关照。”下条玲子低头致意。高之匆忙回礼。听利明说来了一位新秘书时,他还以为是一位男士。

“高之,你住最东面的那间房。”厚子指着跃层上方。沿着走廊有一排栏杆,栏杆对面是一排房门。“那以前是朋美的房间。”厚子用略微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高之默默地点点头。

“一正他们真慢啊,明明说打算一过正午就到的。”也许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伸彦望了眼挂在客厅墙上的时钟说道。时钟的时针已经走过三点。

“一定是难得出来兜兜风,路上开得慢吧。我也该开始准备晚餐了。”

“我来帮忙。”

厚子朝厨房走去,下条玲子跟了过去。

“那我们来玩一局吧。”伸彦在客厅中央的小桌子旁坐下。桌上画着国际象棋的棋盘,抽屉里放着棋子。

“不了,我得去换身衣服。”高之婉拒了。他倒不是不擅下棋,只是对手是伸彦,让他稍感拘束。

“我来陪你下吧。”利明拿着啤酒站起身来。

“可不许耍悔棋这招啊。”

“你这样的对手,根本用不着。”

“这么说来,换成别的对手就有必要喽?”

“这是一种战略。”

听着这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高之拿着包上了楼,一边望着客厅一边沿着走廊前行。走廊尽头便是分配给他的房间。

原以为房间里会满是让他想起朋美的物件,没想到收拾得干干净净。进门左手边是浴室,房间里侧的窗边摆着一张床和一张小书桌。高之略感失望,同时也松了一口气。要是陷在对朋美的回忆中,恐怕无法入眠。

打开窗户,可以望见刚刚开车来时的路。小路蜿蜒曲折,仿佛一条横亘在林间的巨蛇。

路上驶来一辆白色的轿车,高之觉得有点眼熟。

高之迅速换上牛仔裤和t恤,在浴室洗了把脸后出了房间。刚才他就挺在意脸上的油光。

他来到走廊,看到篠雪绘正在与利明和厚子说话。她身穿一件白色衬衫,一头栗色秀发垂在肩头。

高之走下楼,雪绘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嘴巴微微一张,仿佛说了声“哎呀”。

“你好。”高之问候道。

“你好,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一会儿,刚刚换了身衣服。”高之四下扫视了一圈,继续说,“令尊怎么不在?去洗手间了吗?”

“不是的。”系着围裙的厚子愁眉苦脸地说,“他说有紧急的工作,来不了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这种时候,要是能让其他人代他处理就好了。”

“代替不了才叫急事嘛。他都说了一处理完就赶过来,有什么关系嘛。”伸彦劝慰道。

“这么说,你是一个人来的?”高之问雪绘。

雪绘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是木户先生送我来的。”

雪绘正说着,高之身后传来推开玻璃门的声音。一回头,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时值夏季,他却严严实实地穿着一身西装,个子不高,皮肤很白,小眼睛,小嘴巴,大脸盘,再配上一个大鼻子,活脱脱一副浮世绘中歌舞伎演员的面孔,看上去年纪大概三十有五了。

之前利明提到过木户信夫,此刻他又重新向高之介绍了一番。听说木户的父亲经营着一家医院。

“在朋美的葬礼上曾见过您,当时想要跟您打声招呼的,只是见您非常忙,就作罢了。”木户的语气虽然很客气,可他仍旧打量似的从下至上扫了高之一眼,这一点并没有逃过高之的眼睛。

“雪绘,你的房间在上楼梯后最靠右边的那间,明白吗?”

厚子说完,雪绘点点头。她刚拿起包,木户便急忙伸出手,说:“我来拿。”

“没关系,很轻的。”雪绘拒绝了,说完便迈着轻巧的步子上了楼。

“信夫,你住左边第三间房间。”厚子说,像是在为一时无所适从的木户解围。

“啊,好的。”木户回应道,也拿起了包。

雪绘的身影消失后,厚子回到厨房,伸彦和利明重新坐回棋盘前。高之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们身边。

“现在只剩阿川了。”伸彦望着棋盘说。

“那孩子说要坐电车来,是打算从车站转乘公交车过来吗?”

利明正说着,传来微弱的警报声。发生什么事了?高之连忙环视屋内。

“是玄关的门铃。”伸彦说,“刚提到阿川,阿川就来了。”

“我去开门。”高之站起身。

打开玻璃门,又打开木门,然而外面站着的并不是阿川桂子。两个身穿警服的警察正用怀疑的目光来回打量这栋别墅。

“请问有什么事?”高之开口搭话,他们这才注意到他。

“这是您的别墅吗?”年纪大一点的警察注视着他。

“我不是屋主,是在这儿留宿的。”

“这样啊。”警察点点头,“不瞒您说,想向您打听点事情。”

“什么事?”

“您有没有在附近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是男人吗?”

“没错,是男人。”年轻的警察回答。

“不太清楚。”高之来回看了看两位警察,不解地歪歪头,“我刚刚才到,没什么线索。”

“还有其他在这里留宿的人吗?”

“现在除我以外,有六个人。”

“其他人也是今天才到这儿的吗?”

“是的。”

听了高之的回答,警察努了努嘴,伸手摩挲着下巴。“不好意思,能问问他们吗?”

“倒是没关系……”

但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高之察觉到时,伸彦和利明已经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伸彦问。

“没什么大事……请问您在附近看到过举止可疑的男子吗?”中年警察重复了同样的问题。

“举止可疑的男子?我和妻子刚才出去散步,没太注意到。”

“其他人都是刚到这里,应该都没有外出过一步。”利明补充说。

警察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么如果看到可疑人物,能立刻联系我们吗?这条路往回走有个派出所,我们就在那儿,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知道了,辛苦两位。”

伸彦说完,两个警察沿着前方的路离开了。

回到客厅时,雪绘已经下楼了。她问出了什么事,高之就把警察来访一事告诉了大家。

“怎么会这样?”雪绘一脸不安。

“多半是色狼惯犯之类的吧。”利明轻描淡写地说完,重回棋盘前坐下。

“真是让人不放心啊。夜里得锁好门窗。”不知何时,木户信夫已经换好衣服,边说边瞟着雪绘的侧脸。

“这一带本是不会让人担心这种问题的地方,看来被不良风气污染得相当严重。”伸彦一边叹息着,一边挪动棋子,“可如果有这种家伙在附近转悠,阿川还真是让人担心。要是能从车站打个电话过来就好了。”

“她没问题的。”利明似乎很有自信。

正如利明所说,三十分钟后,阿川桂子到了,说是从车站坐公交车过来的。

“我来晚了,抱歉。”桂子急忙低头致歉。她一身不修边幅的打扮,牛仔裤配轻薄的针织衫,也没什么化妆的痕迹。正因如此,她那平日里冷冰冰的脸庞仿佛变得柔和不少,比高之此前见到她时更加有女人味了。

“一直在等你呢。喂,阿川来了。”伸彦唤了一声。厚子从厨房走了出来。雪绘似乎也在厨房帮忙。

“欢迎欢迎,累了吧?”厚子微笑着说。

“不累,大家看起来都很精神啊。”桂子环顾四周,视线停在雪绘身上,“雪绘,你今天特别漂亮。”

“啊……”大概是突然听到赞美,雪绘红着脸低下了头。

桂子看了她一眼,目光显得炯炯有神,然后对厚子说:“您是在准备饭菜吗?我来帮忙。”

“不用了,你好好休息吧。”厚子摆摆手。

“不行,一定要让我帮忙。”桂子一脸认真地说,“以前总是朋美给阿姨打下手,今天我就是想来代替她帮您的忙。”

“桂子……”

“不是挺好的嘛,就让她帮忙吧。”伸彦说,“让阿川在这儿陪我们这帮男人,也怪无聊的。”

“也是……那我去给你拿围裙。”

“不用了,我自己带了。”桂子从包中取出一条印有漂亮图案的围裙。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厨房后,男人们又回到棋盘前。

“好了,这下总算全员到齐了。”伸彦拍了一记大腿。

2

晚餐由前菜开始,每个人的玻璃杯中都倒上了葡萄酒。厚子厨艺一流,所以朋美虽是千金小姐,做起菜来倒是手法娴熟。高之不由得回想起曾多次品尝的朋美亲手做的佳肴。也许是因为此刻口中的食物,和她做的味道如出一辙吧。

阿川桂子前几日发表小说一事成了餐桌上的话题。去年,年仅二十二岁的她斩获了某小说杂志的新人奖,之后便辞去刚刚找到的工作,继续从事小说创作。

“读你的小说时,总觉得你对恋爱看得尤其透彻,这到底是源自何处呢?”伸彦很快换了一杯兑水的酒,一脸好奇地问。

“那些基本上都是想象。觉得这样的恋爱也不错,就在大脑里构思想象。”桂子谦虚地回答。

“‘基本上’,就是说其中也有根据自己的经验写的部分了?”高之并无戏弄她的意思,认真地问道。

“谈不上完全照搬,有一些参照的部分罢了,但真的没多少。”

“真想读读阿川真实的恋爱故事。”伸彦说完,众人都笑了。

“桂子当了作家,真是了不起。以前和朋美一起学芭蕾,之后进入大学到底是对的。”

“我早就清楚自己没有跳芭蕾的天赋,但也不是很明确自己想做什么,只是稀里糊涂地上了大学。”

厚子停下手中的刀叉,望着餐桌上花瓶的底部,说:“其实也不知道朋美有没有跳芭蕾的天赋。要是中途让她放弃,很多事情就都不同了……”

她的话让所有人陷入沉默。

“这种时候别再说这些了。不是说好不提令人不快的话题嘛。高之也在呢。”伸彦说。

厚子低垂着头,露出寂寥的一笑后抬起头,向高之道歉:“对不起,不要坏了心情。”

“哪儿的话,不会的。”高之回答。

大概是为了转换沉重的气氛,伸彦宣布明天要开摩托艇,要去做准备工作。大概是打算乘坐摩托艇游湖。

“能滑水吗?”木户信夫刚才一个劲儿地向身旁的雪绘搭话,此时第一次冒出了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我有时会借朋友的船滑水。”

“没有准备这个,不过你想要滑水的话,就准备一下。下条,有办法吗?”

“我想没问题。”下条玲子干脆地说。

高之有些吃惊。要是换作自己,听到这样突然的要求,肯定难以在短时间内准备好滑水工具。伸彦正是因此才雇她做新秘书吧。

“你在给令尊帮忙,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听你说做得很辛苦。”高之隔着桌角与身旁的雪绘攀谈起来。之前另一边的木户一直缠着她,他没找到搭话的机会。

“工作基本都上手了。我只是负责行政工作。”雪绘手拿酒杯,略带羞涩地回答。也许是喝了白葡萄酒的原因,她白皙的肌肤上泛出淡淡的红晕,浅浅的眼眸里水汪汪的。“但经营仍然很困难,近来竞争更加激烈了。”

“这类消息常有耳闻。”

雪绘的父亲篠一正经营着一家以中小学生为对象的补习学校。据说以前口碑很好,还有从大老远赶来的学生,但最近学生数量急剧减少。这并非因为教学质量下降,而是以电脑和网络为卖点的补习学校逐渐兴起,坚持传统教学方式的补习学校失去了吸引力。

听说身为姐夫的伸彦一直表示资金方面随时都可以支援,一正对此很感谢,但始终婉言谢绝。

大学毕业后,雪绘没有找工作,决定去补习学校帮忙,也是想尽自己有限的力量帮父亲一把。

“爸爸说,最头疼的是孩子越来越少了。”

“是啊。看新闻报道说出生率连年下降。”

“是在说补习学校吗?”本来正跟伸彦他们聊娱乐活动的木户,忽然将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大脸凑近雪绘。

“是的。”她点点头,不去看他。

“补习学校啊。”木户夸张地皱起眉头,“虽然由我说这些不太合适,但在我看来,令尊还是尽快放弃为好。如果实在想办下去,就该大张旗鼓地办。继续眼下的做法,经营只会更加困难。”

“但像我们这样的补习学校也有存在的必要,这句话爸爸总是挂在嘴上。”雪绘仍然没有转过脸去看他。

“是说学做人比学考试技巧更重要吗?可喊着这种理念,现在的母亲们也不会买账啊。”木户越来越靠近雪绘。距离也太近了,木户一说话,口水是不是就会飞溅到她的菜里?比起谈话的内容,高之更介意这一点。

“而且,”木户喝了口水,微微挺直脊背,继续说,“我不赞成雪绘你不好好找份工作,去令尊那儿帮忙。我之前也跟你说过,既然要工作,就应该去完全未知的领域。”

“我也有这样的感受……”

“对吧?现在也不迟嘛。比如,你可以到我们医院来工作呀。”木户抽了抽大鼻子一侧的鼻孔。高之明白了,这个人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说这句话。

“是啊,不过我还想在爸爸那儿再帮忙一阵子。”

雪绘微笑着拉开椅子站起身。厚子去厨房取菜了,她大概是想去帮忙。放了那么长的线,鱼儿却轻易地躲开了,木户满脸沮丧。

利明在介绍木户时,提到他有无论如何都想来的原因,原来是指这个。望着他鹰钩鼻的侧影,高之明白了。

的确,高之也觉得雪绘是一个出众的女人。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去年的圣诞夜。本来他和朋美约好在东京市内的一家餐厅庆祝,朋美却问他能不能叫上表妹。

“她比我小一岁,我们像双胞胎一样一同长大。去别墅时,也总是两个人一起玩。我和她有个约定,谁有了恋人,就要在圣诞夜介绍给对方。”朋美脸上挂着些许天真的笑容。

“我没关系,只是忽然叫她过来,这样好吗?”

“没事的,她就在那儿等着呢,我去叫她。”朋美朝他眨眨眼,离开了座位。

随后现身的雪绘人如其名,是个肌肤如雪的姑娘,一身黑色的衣服衬得她更加白皙惹眼。她与朋美身形相近,只是脸庞和身体细微处的曲线不太一样。不知是不是家族遗传,她身上也洋溢着与朋美一样的少女般的纯洁气息,但她不像朋美那般活泼开朗,举止娴静,可以看出性格很是温顺。

雪绘不跳芭蕾也不学音乐,但好像很喜欢欣赏。所以高之和朋美有这种机会时,曾几次邀上她。“总觉得打扰了你们,真抱歉。”雪绘说。朋美答道:“偶尔不过二人世界也没关系啦。”

因为这层关系,高之和雪绘的父亲一正也有了工作上的联系。一正找高之商量想在补习学校使用原创的录像教材。虽然最终没能实现,但在商谈时雪绘也曾一同参加会议。

但是从没听闻有木户这么个男人。

高之望着木户的侧脸,陷入思索。虽然是远亲,但终归是亲戚,应该一直有往来。考虑到两个人的年龄差距,木户二十几岁时,雪绘应该还是小学生或初中生。在这期间,难道这个男人一直思慕着她,没有谈恋爱吗?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但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偏执感,说不定会有这种可能。光是想象这些情节,高之就有些不舒服。

饭后,男人们在客厅喝起酒来。不一会儿,厚子和雪绘收拾完毕也加入进来。伸彦开始和下条玲子重新摆好棋子,高之被利明叫去和雪绘、阿川桂子一同打扑克。厚子负责给大家添饮料。木户在干什么呢?高之用余光观察,不出所料,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到雪绘身边,指手画脚地指导她出牌。雪绘偶尔流露出不快,但嘴上没有抱怨半句,所以木户心花怒放,喊着“雪绘木户联合队”之类。

正如高之预想的,阿川桂子的扑克打得非常厉害。她抽的牌并不算最好,但谨慎与大胆的平衡能力超群。一转眼工夫,她面前的筹码就堆成了小山。

“即使手里的牌不好,也能从容迎战。不单单是沉得住气。你很有赌博的天分啊。”已经输了很多筹码的利明认输道。

“我到底胆小啊……”雪绘说着,将纸牌倒扣放下。

“我倒觉得雪绘你一点都不胆小。”桂子将自己的牌紧握在胸前,说,“你是到了关键时刻能当机立断的人,这我可是知道的。”

“哪有……”雪绘略带娇羞地望了望高之和利明。

“说不好就是这样。”利明嘟囔了一句,“朋美是行动派,雪绘你虽然看上去柔弱,但或许还是朋美更胆小。她一直跳芭蕾,不谙世事。”

“朋美胆子小,一点也不假。”来给大家换饮料杯的厚子似乎听到了刚才的对话,顺着利明的话茬儿继续说,“她小时候害怕在黑的地方睡觉,外出时也总是拽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可她个性活泼开朗,看上去争强好胜,还喜欢玩游乐园的过山车。”

“没错没错。”厚子眯着眼睛说,“所以她刚开始开车时我很担心,怕她开太快……结果真的……”大概是想起了那起车祸,厚子哽咽了。

“喂!”大概是因为厚子又提起女儿死去一事,怕她破坏气氛,伸彦用责备的语气唤道。

“哎,我明白,对不起。”

厚子再次痛苦地合上嘴,准备就此退回厨房。但阿川桂子止住了她的脚步。

“我认为朋美开车足够小心。”

她的口吻如此尖锐,令空气近乎凝固。打扑克的众人,还有伸彦和木户信夫,都停下动作注视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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