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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该由谁来决定这一刻(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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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很幸福。

非常幸福。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

熏子立刻意识到,离别的时刻到了,但奇妙的是,她没有丝毫的悲伤。然后,她问瑞穗:“你要走了吗?”

嗯。瑞穗回答。再见,妈妈,你要多保重。

“再见。”熏子也小声说道。

瑞穗的动静就突然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熏子下了床,走向瑞穗的身体。她打开灯,确认了瑞穗的各种生命征象。

所有的数值都开始恶化,之后,熏子完全没有合眼,一直守护在瑞穗身旁,但完全不见好转。

熏子说完后,探头看着和昌的脸,微微偏着头问:“你不相信吗?你觉得我在说谎吗?或者虽然不是说谎,但只是妄想。或者是睡迷糊了?”

“我不会认为你在说谎,因为你没有理由这么做,至于是妄想,还是睡迷糊了,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既然你相信,就当作是事实。”

熏子露出微笑说:“谢谢。”

“但是,”和昌补充说,“老实说,我有点儿手足无措。虽然之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也知道,我已经接受了瑞穗的死亡,但还是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方式。”

“对不起,我一个人送她离开,但那是你的问题,谁教你在紧要关头不在家里。”

和昌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抓着头:“为什么是昨天晚上?”

“嗯,我也不知道,你要问瑞穗。”熏子的语气很开朗,和昌不知道她已经放下了,还是因为事出突然,她的情绪还很激动。

“老公,”熏子叫着他,“这样没问题,对吗?我们已经为瑞穗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没有丝毫的后悔,对吗?”

“当然啊,姑且不论我,你做得很出色。”

“听你这么说,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一些。”熏子按着胸口。

“但是,”他低头看着病床,“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熏子一脸严肃的表情走向病床。

“现在不是正在注射点滴吗?因为她的体内缺乏抗利尿荷尔蒙,所以会大量排尿,完全无法控制。为了避免脱水,现在正在补充大量的水和糖分,不久之后,她的手脚都会水肿。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注射抗利尿荷尔蒙,就可以控制排尿。”

“你了解得真清楚。”

“对不对?因为我努力钻研啊。”

“瑞穗以前不需要这种荷尔蒙吗?”

“在意外刚发生时曾经需要,但回家照顾之后就不需要了。医生也都说很不可思议,之后,瑞穗需要的药物不断减少,连专家也都惊叹不已。”

“但现在又需要了。”

“没错。”熏子点着头,然后一脸凝重地看着和昌。

“主治医生应该会来向我们说明情况,但在此之前,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

“那是只有我们能够决定的事。”

4

熏子说得没错,一个小时后,主治医生就来向他们说明情况。三年来,都是这位长相温和,姓大村的主治医生为瑞穗的身体做各项检查。

大村一开口就告诉他们,瑞穗的状况和之前诊察时完全不一样。

“虽然瑞穗的大脑几乎没有发挥任何功能,但之前身体状况维持了统合性,血压和体温都很稳定,排尿也控制良好。很遗憾的是,以目前的状态来看,显然已经失去了统合性。目前的情况很像意外刚发生时的状态,这样你们可能比较容易理解。”

然后,大村开始说明今后的方针,首先提到了熏子刚才说的,抗利尿荷尔蒙的问题。

“只要注射抗利尿荷尔蒙,就可以暂时解决目前的尿崩症。如果不使用该药剂,心跳很快就会停止。有些家长认为在这种状态下,不必勉强让孩子继续活下去,但根据目前为止的情况,是否可以认为两位会选择注射荷尔蒙,即使今后需要持续进行照护也没问题?”

和昌看向身旁,和熏子交换了眼神,确认熏子点头之后,转头看向主治医生。

“这些都是以瑞穗脑死为前提,对吗?”

“嗯,是啊,目前是无限接近脑死的状态……”

“好,”和昌开了口,“既然这样,你不是有该尽的义务吗?”

“你说的义务……是?”

“要求我们做出选择。不是要向我们确认,是否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吗?”

“啊?”大村瞪大了眼睛。

“不……但是……两位在意外发生后,曾经表示拒绝。”

“因为当时我们认为她并没有脑死。”熏子回答,“她既然没有脑死,当然不愿意让她接受这么奇怪的测试。而且事实上,从意外发生至今三年多来,我女儿都活得很健康,还是说,大村医生,你一直在为死人做检查和诊断吗?”

大村难掩慌乱,看着这对口出怪言的夫妻。

“但是这一次,”和昌说,“我们认为只能接受女儿已经脑死,所以,你必须要求我们做出选择,不是吗?”

大村的嘴巴像金鱼一样一张一合,然后对他们说:“请稍等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当他走出面谈室时差一点儿跌倒。

和昌再度和熏子互看着。她露出淡淡的微笑,但什么话都没说。和昌也没有说话。

一个小时前,熏子向他提议这件事,说要向院方表达愿意提供器官捐赠。

“瑞穗已经去了那个世界,她一定在天堂说,希望她的身体可以帮助那些可怜的孩子。”

“因为她是心地善良的孩子。”熏子补充说。

和昌没有异议。问题在于医院方面,因为完全不知道医院方面会如何应对。院方以前应该也完全没有遇过类似的病例。

熏子打电话给千鹤子和美晴,向她们说明了目前的状况和决定。虽然千鹤子和美晴都忍不住落泪,但也同意了他们的决定。

听到敲门声,他们回答:“请进。”门打开了。走进面谈室的果然是进藤。和昌他们正想要站起来,进藤说:“请坐请坐。”然后走到桌子对面后坐了下来。

进藤用力吐了一口气后,看着他们说:“两位总是出人意料。”

“是吗?”熏子问道。

“你们不靠人工呼吸器,运用最新科学的力量,让令千金自行呼吸。之后又用磁力刺激脊髓,借由反射锻炼她的全身肌肉。”

“我们认为这些尝试都很正确。”

“是啊,也因此能够让令千金在不仰赖大脑功能的情况下,使身体维持统合性,这是现代医学无法说明的情况。能够持续维持这种状态到今天,只能用‘惊人’这两个字来形容。但是,要说惊讶,当然非今天莫属了。没想到两位会主动要求院方让你们选择。”

“我们认为这并没有违反规定。”和昌说,“目前的法律并没有临床性脑死这个名称,只要没有接受脑死判定,就被认为有可能是植物状态。昨天之前的瑞穗正是属于这种状态,但今天的状况发生了改变。三年多前的瑞穗,和现在的状态不同了,所以我们应该有权利要求进行选择。”

进藤听了他的话,回答说:“你说得对,但是,有一件事要说明清楚。按照正式的步骤,首先必须测试令千金目前的大脑状态,判断脑死的可能性相当大之后,才会建议你们做出选择,但这一次尚未进行这项测试,我个人的意见认为没有必要做测试,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和昌与熏子互看了一眼后回答说:“没问题。”

“好,那我就开始了。这些问题上次也问过了,但容我再度确认。令千金有没有器官捐赠同意卡?或是两位是否曾经和令千金聊过器官移植和器官捐赠的事?”

“不,没有。”

“那如果按照法定脑死判定基准进行测试,确定是脑死时,两位是否同意令千金提供器官捐赠?”

和昌转头看向熏子,注视着她的双眼。熏子双眼清澈,没有丝毫的犹豫。

“是,”和昌对进藤说,“我们愿意提供。”

“好,那我会联络移植协调员,两位可以向协调员请教今后的详细情况。”

进藤站了起来,迈着镇定的步伐走出面谈室。

和昌叹了一口气,一看手表,发现从接到千鹤子的电话到现在还不到三个小时,不禁感到愕然。今天早晨起床时,做梦都没有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一天,然而,女儿的确死了,他们也同意了器官捐赠,只不过他完全无法产生真实感。

身旁的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手机的电源,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瑞穗小时候活力充沛地到处奔跑时的照片。

再度响起了敲门声,进藤回来面谈室。

“我已经联络了协调员,应该很快就会到了。”说完,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在桌子上交握着双手,“我知道两位对脑死判定和器官移植法都相当了解,但如果还有什么不了解的问题,可以尽管向协调员发问。我相信两位已经知道了,之后仍然可以拒绝提供器官捐赠。”

“就像上次一样,对吗?”和昌问。

“没错。”进藤一脸严肃地回答。

“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熏子问。

“请说。”

“我想确认的是死亡时间。之前曾经听你说,脑死判定会做两次测试,第一次测试结束后,会相隔几个小时之后再进行第二次。当第二次确认是脑死时,那个时间就成为死亡时间,是不是这样?”

“完全正确。”

“如果接下来就做测试,大约什么时候会结束?”

“这……”进藤低头看着手表,“因为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所以无法马上开始。测试本身并不会耗费太多时间,但规定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必须有一定的间隔。通常要超过六个小时,未满六岁的幼儿要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令千金已经九岁,但不能按照大人的标准,所以差不多间隔十个小时。按照这样的计算,最快要到明天下午才能结束所有的测试。”

“明天……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是四月一日吗?”

“如果确定是脑死的话。”进藤说话仍然十分谨慎。

“医生,”熏子微微探出身体,“能不能让死亡日期成为三月三十一日呢?”

“啊?”进藤瞪大了眼睛。

“我希望死亡日期不是四月一日,而是今天三月三十一日。因为这才是瑞穗的正确死亡时间。”

进藤露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将视线移向和昌。

“内人说她看到了女儿离开人世的瞬间,之后,女儿的状况急转直下。”

进藤难掩困惑,皱着眉头说:“原来是这样啊……”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总之,能不能按照我们的要求记录死亡时间?”

进藤满脸歉意地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无法做到。因为按照规定,必须完成第二次脑死判定测试,确定是脑死时,那个时间就是死亡时间。死亡诊断书上不能写不实的内容。”

熏子的身体用力向后仰,看着天花板,然后对进藤露出像是嘲笑般的表情。

“虚假?你们把心脏还在跳动的人当成死了,却说这是不实的内容?那我请教一下,什么是真实的内容,请你告诉我?”

进藤痛苦地皱着眉头后,静静地回答说:“我们只是按照规定而已,如果不符合规定,就会被说记录不实。”

熏子用鼻子“哼”了一声:“我认为你们才是严重的不实,但明天四月一日是愚人节,所以就不计较了。反正死亡诊断书只是一张纸而已,对我来说,女儿的忌日是三月三十一日,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二分。我有看时钟,所以千真万确。是我这个母亲送她上了路,怎么可能让国家、让官员随便改变我心爱女儿的死亡日期?无论别人说什么,她的忌日就是三月三十一日,我绝对不会让步。老公,你也要记住。”

“知道了。”和昌拿出手机,再度向熏子确认了时间,记录在手机上。

“还有其他问题吗?”进藤问。

“我也有一个问题。”和昌竖起食指,“瑞穗在那种状态下度过了三年数个月,她那样的身体,也能够对器官移植有帮助吗?”

“问得好。”进藤点了点头回答,“不瞒你说,我也不清楚,必须等到检查之后才能确定,只不过听主治医生说,并不能排除可能性。虽然所处的条件很恶劣,但瑞穗的内脏很健康,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能够维持之前的生活。我也同意他的看法。两位知道本院怎么称呼瑞穗吗?我们称她为奇迹的孩子,我相信她一定能够创造新的奇迹。”

和昌吐了一口气,他不由得感到骄傲。

“进藤医生,这是你今天所说的所有话中最美的一句话。”

进藤听了熏子的话,露出不知道是尴尬,还是有点儿害羞的表情。

不一会儿,移植协调员就到了,但并不是三年多前那位协调员,这次是一名中年女人。

她诚恳详细地说明了器官移植是怎么一回事,以及确定脑死之后,会如何处理瑞穗的身体和器官。

和昌只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瑞穗的器官可以用于移植,能够具体知道移植给哪一个孩子吗?

协调员语带歉意地回答:“很遗憾,相关法令严格规定,无法向捐赠者和受赠者提供具体的信息。”

“怎么样?如果确定令千金是法定脑死,你们愿意提供器官捐赠吗?”协调员最后一次确认。

和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犹豫,鞠了一躬说:“拜托你了。”

5

当天晚上就开始进行第一次脑死判定测试,当被问及要不要参加时,和昌回答会参加第一次测试。因为他听说要相隔很长时间之后,才会进行第二次测试。而且,如果要举行第二次,就代表第一次进行的所有测试都符合脑死的条件,所以等于结果已经出炉。

熏子说,她不会参加。因为没有必要,对她来说,瑞穗的身体只是一具尸体。

她说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和昌问她要处理什么事,她回答说:“那还用问吗?当然是准备守灵夜的事,然后还有葬礼,要通知很多人。”

和昌站在窗前,低头看着妻子一脸严肃的表情滑着手机走出医院的身影,觉得她或许已经展开了新的人生。

原本以为脑死判定测试都是一些大费周章的项目,没想到很多测试都很快就结束了。脑波检查比较耗时,但也只有三十分钟左右。相隔几年,瑞穗的脑波还是完全平坦。因为再怎么测试,也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和昌觉得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但医生仍仔细地进行检查。有些测试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目的,像是会把冷水灌进耳朵,据说称为变温实验,确认是否会诱发眼球在水平方向的活动,这是在检查内耳前庭这部分的功能,但即使听了说明,和昌也一知半解。其他检查都在短短的几分钟就结束了。确认瞳孔更是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就完成了。

剩下最后的项目——无呼吸测试。也就是说,之前所进行的所有检查都符合脑死的条件。

瑞穗进行这项测试的方法与众不同。通常被认为脑死的病人都会装人工呼吸器。在进行无呼吸测试时,将呼吸器拆除,检查在一定时间内,病患是否能够恢复自主呼吸,但瑞穗并没有使用人工呼吸器,她的体内植入了最新型的呼吸器控制器aibs,因为控制器在体外,所以她在进行无呼吸测试时,只要将控制器的开关关闭即可。为了这项测试,aibs研究团队成员之一的医生,也以顾问的身份从庆明大学赶来现场,以免操作错误,造成不良影响。

在进行无呼吸测试前,会向病患提供足量的氧气,但仍然是对身体造成最大负担的一项测试,所以负责测试的医生脸上充满紧张。

关掉电源后,所有人注视着显示呼吸程度的监视器。一分钟、两分钟——沉默的时间流逝。和昌觉得瑞穗的脸渐渐苍白。

规定的时间结束,确认没有自主呼吸。aibs的电源再度打开,瑞穗开始呼吸。和昌见状,再度体会到她是靠仪器的力量进行呼吸。

第一次脑死判定测试结束。所有测试结果都符合脑死的条件。

和昌回家后,第二天早晨,再度前往医院。距离第二次脑死判定测试还有两个小时,瑞穗躺在昨天的病房。和昌正端详着女儿熟睡的脸庞,千鹤子带着生人和岳父茂彦一起来到病房。三个人都露出沉痛的表情,但并没有流泪。

不一会儿,美晴和若叶也来了。若叶一走到病床旁,就把手放在瑞穗的胸口上。和昌想起熏子挥起菜刀的那一天,若叶曾经说,等她长大之后,要帮忙一起照护瑞穗。

熏子没有现身,但没有人对此产生疑问。她似乎已经在电话中告诉了大家,美晴的话证实了这一点。

“她在和葬仪社的人争执,姐姐坚持说,忌日是三月三十一日,但葬仪社的人说,要按照死亡诊断书上的日期。”

“那孩子很顽固。”千鹤子叹着气说,“她坚持自己为瑞穗送了终,即使来医院也没有意义。”

和昌觉得熏子的确在逞强。她可能觉得一旦参加了今天第二次测试,就等于接受了国家和官员决定的死亡时间。

敲门声后,一名身穿白大褂的男子走了进来,恭敬地说:“要进行第二次脑死判定测试。”

男子推着瑞穗躺着的担架床离开病房,没有家属参加第二次判定测试。一旦确定脑死,瑞穗就被视为死亡,院方开始进行摘取器官的准备。这是最后一次看到瑞穗活着的状态。

再见。你真的很努力。祝你在天堂得到幸福——每个人都用不同的话送瑞穗上路,但和昌默然不语。因为他想不到任何话。

两个小时后,等在家属休息室的和昌他们得知了结果。

第二次测试确定脑死。瑞穗的死亡时间是四月一日下午一点十分。

6

只有家属参加的守灵夜结束,送走亲戚之后,和昌回到了设置祭坛的会场。会场内排放了大约四十张铁管椅,如果瑞穗有同学,这里的空间可能就不够了。

守灵夜和葬礼都由熏子一手包办,葬仪社和殡仪馆也是她挑选的。她指示葬仪社在祭坛周围排放了毛绒娃娃,很像是她的风格。

和昌在棺材前方坐了下来,抬头看着遗像。照片中的瑞穗和最后一次见到她时一样闭着眼睛,但看向正前方的脸上没有水肿,脸颊和下巴的线条很利落,发型也很整齐,戴着粉红色的发箍,身上的衣服也很华丽。

“这张照片拍得很棒吧?”熏子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我正在这么想,刚才忙着招待,根本没时间仔细看。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今年一月。我为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连续拍了好几张,直到满意为止。”她抬头看着遗像回答说,“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

“每年?”和昌看着妻子的侧脸问道。

“对,每年一月的例行公事,从把她带回家照顾的那一年开始。”

“为什么?”

熏子看着他,苦笑着说:“难道你以为我认为这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吗?”

和昌一惊。难道她每年为了准备遗像而持续为瑞穗拍照吗?

和昌抓了抓眉毛上方:“伤脑筋,真是完全被你打败了。”

“你现在才知道吗?会不会太晚了?”

“的确。”和昌笑了笑,然后恢复严肃的表情注视着妻子,“让你受苦了。”

熏子缓缓摇着头。

“我并不觉得辛苦,反而觉得很幸福。在照顾瑞穗时,可以真实感受到是我生下了她,我在保护她的生命,所以很幸福。虽然在旁人眼中,我可能是一个疯狂的母亲。”

“哪是什么疯狂……”

“但是,”熏子抬头看着遗像,“即使这个世界陷入了疯狂,仍然有我们必须守护的事物,而且,只有母亲能够为儿女陷入疯狂。”她将视线移回和昌身上,炯炯的眼神令人感到有点儿害怕,“如果生人发生同样的事,我一定会再度疯狂。”

虽然她的语气平静,但和昌被她的这句话震慑,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熏子突然露出了笑容:“当然,我会用性命预防这种事情发生。”

“我也是。”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会场后方传来动静,熏子转过头,和昌也看向那个方向,发现一名稀客站在那里,是进藤。这是第一次看到他不穿白大褂的样子。他向和昌他们微微欠身。

“对不起,我来晚了,因为动了一个紧急手术。我可以上香吗?”

“请。”熏子回答,然后站了起来。

“我去看生人。他睡陌生的床时,很容易踢被子。”

“好。”

熏子起身,向进藤鞠了一躬后,走出了会场。

身穿西装的进藤走向上香台,抬头看着遗照鞠了一躬后,拿起沉香,插进了香炉,然后合掌,后退一步,再度鞠躬。他的手上没有拿串珠,可能是从医院直接赶来的。他在上香时,和昌始终站在一旁。

进藤离开祭坛前,转身面对和昌:“请坐下吧。”

“医生也请坐,当然,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好。”进藤说完,坐了下来。和昌见状,也跟着坐在椅子上。

“你都会去参加负责的病人的守灵夜或葬礼吗?”

“不。”进藤摇了摇头,“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但基本上都不会参加。如果所有病人的葬礼都去参加,有几个分身都不够用。”

那倒是。和昌这么想着,点了点头:“所以瑞穗是例外吗?”

“对,是特例。”进藤瞥了祭坛一眼,“我从来不曾对任何遗体如此舍不得。”

“舍不得……吗?对你来说,变成了永远的谜。”

“没错,你说得完全正确。”这位脑神经外科医生的话不像在开玩笑。

在脑死判定确定的隔天,从瑞穗的身体中摘取了几个器官。因为检查之后判断,这些器官进行移植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之后才听说,那是令人惊讶的事。

进藤希望可以在摘取器官后解剖脑部,他应该很想目睹瑞穗的大脑到底是怎样的状态。

和昌与熏子商量了这件事,她回答说:“断然拒绝。”进藤难掩失望。

瑞穗的遗体明天就要火化,到时候,一切将成为永远的谜,永远没有人知道她的大脑到底是怎样的状态。

“上面写着三月三十一日死亡。”进藤看着祭坛的角落说,那里的牌子上写了这行字。通常不会放置这种牌子,这也出自熏子的坚持。

“内人坚持不让步,她说瑞穗是在那个时间死的。”

她似乎也这么告诉和尚,和尚在诵经时也这么说。虽然公家机关的文件必须根据死亡诊断书,但她似乎决定除此以外,都要坚持是三月三十一日。

和昌没有干涉这件事,因为他认为自己没有权利。

“你是怎么认为的?”进藤问他,“你认为令千金是什么时候死的?”

和昌看着医生的脸:“真是奇妙的问题。”

“的确,但我很好奇。”

“根据死亡诊断书,是四月一日下午一点。”

“所以你接受这个时间?”

“不知道,”和昌抱着手臂,“说句心里话,我觉得这个时间不对。只有同意器官捐赠时,才会进行脑死判定,一旦确定,就视为死亡。如果不同意器官捐赠,就不进行判定,当然也不会被视为死亡——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种法律太奇怪了。如果脑死就等于死亡,那瑞穗在发生意外的那年夏天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

“所以,对你来说,那一天是令千金的忌日?”

“不,”和昌偏着头说,“这也不对,因为那天我的确感受到瑞穗还活着。”

“所以,你会尊重夫人的意见吗?”

“嗯,”和昌低吟一声,用手按着太阳穴,“我希望从保守的角度思考这个问题。脑死并不等于死亡,瑞穗的死亡日期是在她的器官被摘取出来的四月二日。”

“保守的意思是?”

“也就是把心脏停止跳动的时间视为死亡。”

进藤放松了嘴角,对和昌露出笑容。

“如果是这样,对你来说,令千金还活着,因为她的心脏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跳动。”

“啊……原来如此。”

和昌理解了进藤的意思。他之前就听说,瑞穗的心脏移植到另一名孩子身上。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

和昌觉得这么想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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